《乱世红颜之沈妃传》璇夜

1、引子 离宫多少恨

　　公元581年。北齐文宣帝，薨。

　　是夜，宣华宫外一片寂静。白色的招魂幡迎着清冷的月光随风飘摆，好像是谁冤死的魂魄死不瞑目。而此处便是永恒的黑夜。
　　影影绰绰间，女人的身影趁着夜色，遮遮掩掩的往宫门外急奔而去。好像谁家无主的孤魂。
　　突然间一盏盏明黄的灯笼，如鬼寐般忽然而至，让人措手不及。女人惊慌间左顾右盼，只见身前身后尽是嘈杂的人影，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皇上才刚刚大行，尸骨未寒，妹妹这是要去哪儿啊？”仿佛不是人间的声音从头顶炸开来，女人惊慌的抬头望去，只见那人端坐在凤辇上，一身凤袍黄得刺眼。
　　“皇，皇后娘娘。”女人只觉得冷汗阵阵，竟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惊慌之状不亚于看到修罗再世。可怜自己千躲万算还是落在了她家手里，难道终是大限已到？
　　皇后冷冷的打量了女人一番，轻蔑一笑：“静妃妹妹放着好好的皇妃不做，竟然穿着太监的衣服漏夜离宫，莫非是嫌皇宫里太过冷清，斥责哀家管理六宫不善？”
　　“妾身不敢，请皇后娘娘恕罪。”静妃跪在地上，身子颤抖的像是狂风中的落叶。入宫已经整整五载，她早已领教过杨皇后的狠辣手段。自己只是依仗着皇上的宠爱和天性的谨小慎微这才苟活到了今天，可现今皇上已经大行，世间恐怕再没有一个人能够压得住皇后，而皇后她又怎么会轻易放过这个一直与她为敌的自己？
　　杨皇后面无表情，周围的一切更是寂静得可怕。静妃听着自己急促的喘息声，一颗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直到最后一丝希望也消殆尽。罢了，终于还是免不了一死，那么生又何欢，死又何惧？
　　慢慢挺直了身子，静妃冷然一笑：“皇后娘娘的蛇蝎心肠，我早已经领教过了，今天落到你手里，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杨皇后不怒反笑：“静妃娘娘倒真是个聪明人，难怪皇上那么疼爱你，就连哀家也不得不对你另眼相看。”
　　静妃冷哼一声并不言语。反正都是要死，何必再对那人卑颜屈膝？
　　杨皇后并不着急，轻轻摆弄手指上长长的镶金指甲套子，阴恻恻的一笑：“妹妹熟读史书，这人彘的故事可曾听说过？”
　　人彘？静妃终于也不禁深深的打了个冷战，眼中尽是惊恐。
　　杨皇后轻轻笑起来：“想想看，一个人若是没了眼睛鼻子耳朵舌头，又被砍掉了四肢，就算从前再怎么花容月貌又能如何呢？想那戚夫人当年与妹妹你也一样美貌受宠呢，只可惜也落得这般下场，真是可怜，妹妹你说是不是？”
　　“杨玉贞你这个贱人！”静妃终于失去了冷静，惊叫了起来。“你会有报应的，皇上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放过你的！”
　　杨皇后阴恻恻的笑起来：“皇上？你还指望一个死人来救你么？就算他的鬼魂真来了，哀家也不会害怕！活着的时候斗不过我，死了又能耐我何？”她轻轻靠近静妃的耳边，用几不可闻得声音说道：“好妹妹，哀家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皇上用的那碗药一直不是那么干净。虽然一开始没什么，可这日子一长了对身子总是有害处的，你说是不是？”说罢大笑着直起了身，用深不可测的目光望着静妃。
　　“是你杀了皇上？”静妃不可置信的喊了起来，虽然她知道杨皇后端庄的外表之下的狠毒心肠，可是万万料不到她竟然有胆子毒杀皇上。好狠毒的女人。
　　杨皇后脸色一变：“竟然胆敢污蔑哀家，给哀家掌嘴！”
　　便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宫人赶上前去，摁住了静妃，狠狠地抽着她的嘴。娇生惯养如静妃哪受过这般羞辱，几下过去脸颊就红肿了起来，嘴角也渗着血丝，早就痛得说不出话来，眼里更是透着无尽的愤恨。
　　好在杨皇后并想这么快弄死她，便挥手叫停。自己却走上前去，一把捏起静妃的左右腮，尖长的指甲套子深深的扎进她红肿的脸颊。看着静妃因痛楚而扭曲的脸，杨皇后心头大感快慰：“跟哀家作对的人从来就只有一个下场，就是死！”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皇上？”静妃呜咽道。
　　杨皇后的脸上露出浓浓的杀机：“因为我恨！自从他把我和杨京生生拆散，把我抢进着死人般的牢笼开始，我就恨死了他，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杀了他，以泄我心头之恨！”
　　“你，你和杨将军不是父女吗？”静妃吃力的说着话，眼中惊恐莫名。
　　“父女？”杨皇后狂笑起来：“你们真以为我和杨京是父女吗？错了，都错了。我本是杨京的宠妾！是那个狗皇帝生生的把我从他那里抢了去的！这么多年来，有谁知道我们过着是怎样的生不如死的生活？现在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原来如此。静妃颓然瘫坐在地上，全身发抖。任谁在一时间知道了这么多惊天的秘密都不可能全然保持初时的冷静。怪不得身为六宫之主的皇后永远都是愁云密布，怪不得杨京将军能这么多年平步青云，从初时的小小参领到现在手握军政大权，怪不得皇后常常召父亲杨京彻夜详谈，怪不得皇上这几年来身子越来越差，任由杨京把持朝政。她明白了，这彻骨的仇恨。而现在，他们不愿意再等了，这大齐的天下恐怕顷刻间就要改名换姓，改朝换代！静妃看着眼前大笑的皇后，终于发现原来斗了这么多年，自己居然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所以她输了。输掉了富贵荣华，输掉了身家性命，输的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慢慢的杨皇后笑够了，又恢复了初时端庄的模样。扶了扶头顶的凤冠，面无表情的对着静妃一字一顿说道：“皇上懿旨，着静妃陪同殉葬，赐毒酒一杯。”
　　“不，我不要死！”静妃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惊恐万状：“我不要死，不要！”说着就往后奔去。
　　“抓住她！”皇后冷冷的说道。
　　“是。”早有宫人把状如疯癫的静妃抓住押到了皇后面前。
　　杨皇后伸出手一把捏住静妃的脸颊，笑靥如花：“好妹妹，一会儿你就可以见到皇上了，你不开心吗？”
　　静妃的眼光好似要杀人：“杨玉贞你这贱人，你毒害皇上，□□后宫，谋朝篡位，你不得好死，你……”
　　杨皇后眉头一皱，抓起酒杯，一股脑全倒进了静妃的嘴里……
　　满意地看着静妃的身子一寸一寸软倒，眼中浓浓的恨意仿若最恶毒的诅咒，让人觉得心惊胆寒。杨皇后眉心微蹙，隐隐觉得不安，却听得：
　　“娘娘，小公主不见了！”搜宫的宫人惊慌的跑来。
　　杨皇后一愣：“什么？”
　　“宣华宫的下人说，静妃娘娘三天前就把小公主弄出了宫。”
　　杨皇后的脸色霎时变得煞白，怎么办？斩草不能除根，怎么跟杨京交待？更何况那小公主并不是平常的孩子，她注定是……杨皇后慢慢的转过脸去看着地下的那具尸体，却发现静妃那已经僵硬的脸上竟是隐隐含笑，似是在嘲笑她的无能。
　　杨皇后恨恨的闭上眼睛，高声叫道：“把这个贱人给我拖出去！快点！”
　　不知为何，杨皇后感到胸口异常烦闷，好像暴风雨前的预兆，只觉得心惊胆寒。
　　夜色更沉。月光中深深浅浅的黑色，好像谁家的丹青水墨画，寂寞中透着浓浓的凄然。

　　寝宫。
　　“小公主不见了？”杨京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杨皇后的眼睛。
　　杨皇后慌张的低下头去：“杨郎，是妾身的过失，我没想到静妃那贱人先行一步送走了小公主。”
　　见杨京不语，杨皇后更是害怕，轻声唤道：“杨郎可是为了那句预言？不过是江湖术士的妄言罢了，杨郎何必放在心上？”
　　杨京怒极反笑：“你是说我大齐朝第一奇人方式的话是妄言？那他预言我杨京必登大统也是妄言了？”
　　杨皇后吓了一跳，慌忙跪下：“妾身一时失言，请我主息怒。我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京冷哼一声，并不言语。
　　杨皇后心中一酸，哭道：“妾身为我主大业，忍辱负重在那狗皇帝身边身边十一年，妾身不希罕什么天下什么皇后，只想一辈子在杨郎身边不离不弃，一生伺候杨郎。”
　　杨京想着这十年的离别，心下也不禁歉然，伸手扶起了杨皇后： “算了，小公主我再派人去找就是了。”
　　杨皇后心头一宽，泪眼婆娑：“谢谢杨郎。”
　　杨京深叹了口气：“难为你了。”顿了顿又说道：“宣帝的玉玺呢？”
　　杨皇后起身从床里拿出一方盒子，眉眼如丝：“在这里，有了它杨郎就可以以禅位为由，不费吹灰之力荣登大统。”
　　杨京面露喜色，伸手去拿。杨皇后“咯咯”一笑，把玉玺藏到了身后：“杨郎好生心急，想过河拆桥么？”
　　杨京正色道：“你道我杨京是什么人？你为我牺牲了这么多，我难道还会负你不成么？”
　　杨皇后心中一喜，却犹豫道：“你家夫人可会容我？当年若不是她极力不让我入门，我又怎会被那狗皇帝看中，过了十年的生不如死的生活？”说着竟流下泪来。
　　杨京一把把皇后拥入怀中：“等我当了皇上谁敢说个不字？我要娶你，郑琉能奈我何？”
　　杨皇后泪眼婆娑，却喜道：“妾身这么多年总算没有白等，妾身也不要什么皇后的宝座，只要在你的后宫里能有我的一席之地就满足了。”说着便把盒子交给了杨京。
　　杨京一手搂着皇后，一手打开盒子，确认过之后，便伸手取过两杯酒来，笑道：“玉贞,祝我们一起同获天下。”
　　杨皇后依偎在杨京怀中，甜甜道：“不，妾身要庆祝咱们俩人得偿所愿，从此白头到老，至死不渝。”
　　白头到老？至死不渝？杨京眼中似是有些不忍，咬了咬牙把酒杯递了过去：“好，就祝我们白头到老，至死不渝！”杨皇后欣喜异常，想也没想就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杨郎……”灼热的红唇紧紧地贴上了杨京的脸颊，一时间意乱情迷。杨京不自觉也忽呼吸粗重起来，深深地吻下去，只愿地老天荒，只愿至死不渝。只愿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只愿……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杨京却迟迟不肯放手。
　　“死了？”清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杨京这才不情愿地放开了杨皇后早已僵硬的身子。
　　“没想到杨大将军，不对，是杨京皇帝竟也是个多情种子。”背后的声音透着嘲弄。
　　杨京眼光一闪，缓缓转过头去，笑道：“夫人何出此言呢？杨某心里一直都只有夫人郑琉而已，其他的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
　　郑琉冷冷一笑：“你知道最好，要是没有我郑家的支持，即算你得到了玉玺，也休想顺顺利利当上皇帝！”
　　杨京顺手搂过夫人：“夫人当真是杨某的贤内助，杨某岂是那负情寡义之人。再说夫人美貌聪慧，杨某何必有二心呢？”
　　郑琉微微一笑，嗔道：“偏生这么油嘴滑舌的。”也不禁握住了杨京的手，相携而去，竟没有回头看那身后人儿一眼。
　　可怜那死不瞑目的杨皇后，脸上红潮尚未褪去，香魂却早已随风而逝。美梦成空，痴情付水流。恐怕她至死也不愿意相信那害死了自己的，就是自己这十年来日日相思甘愿为他抛生死的情郎。
　　只为了江山，只为了皇位，只为了荣华富贵。难道说人世间的情字就这么脆弱，如此经不起推敲？有些人把它看得比生命还中，而有些人只把它弃之如履，到底这一生为了一个情字耗尽了心力值是不值？
　　临死之前，杨皇后想到了那在外的小公主，想到了方式的那句预言：杨花荼靡为那般，命带桃花常君伴。杨京阿杨京，你注定要败在那出生不久的小公主手里，等到那一天玉贞再和你黄泉下相见！微微含笑，仿若宣化殿前静妃那一抹寂静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