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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满长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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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永熙二十七年,南疆贻乱,北奴躁动,西吟血霞,东浮黑河,有百鸟哀鸣于空,绕梁数日。
民心惶恐,江山动乱。国师受命率十九名弟子闭关,夜夜占象,愿祈天悯。
此年冬,仁懿皇后于夙德殿诞下小皇子,赐名溪白。
当夜,国师匆匆出关,与十九名弟子叩拜朝阳殿,长跪不起。
翌日,瑾帝亲下懿旨,尊皇子溪白为德贤王,即日送往白马寺,与民祈福,昭泽天下。
然则几日后,坊间忽有传闻,皇子出世,天象有异,大凶。
……
……
白马寺位于水镜山北,乃众寺之首,佛教圣地,每日香火旺盛,信徒络绎不绝。
十三年前的溪白就生活于此,朝朝暮暮独身长伴青灯古佛旁。
十三年后的溪白重游故地,只是回首间再也不是形单影只。
威严宝殿内,金佛铜像,檀香袅袅,那人执了把金陵骨扇,步步跟在溪白身后,望着瘦削的背影目光如水。
溪白沉默着望了普度众生的佛祖,敛了眉眼躬身跪了下去,俯仰叩拜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十三年前,也该是这样的虔诚。
晨曦初现,两人缓缓踏着青砖红塔前的落叶,细碎无声,只听见不远处水镜山林中回荡的晨钟暮鼓。
“白……” 那人低声唤着,温润如玉:”白……你可恨?“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白,你可恨?
溪白沉默了片刻,却兀自移了视线,淡了眉眼。
——白,你可恨?
却无人答。
如同十三年前小小的溪白总会缠着年老的方丈一遍一遍地问
——“孤什么时候能见到父王?”
——“孤什么时候能回家?”
声声殷切。
却无人答。
却无人答。
十三年后的德贤王以苛谨寡言为人所知,溪白听了却总是淡淡地抿了唇。
水镜山一直有个传说。
相传上古华夏时期,水神共工与颛顼争夺帝位,天地动荡,烟水阔荒。部落联盟辗转杀到不周山,共工却只剩一十三骑,悲愤之间共工怒触不周山,颛顼统一华夏。然不周山乃撑天巨柱,轰然坍塌。
“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
“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苍天补,四极正;□□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背方州,抱圆天。”
女娲用了九九八十一天修炼五彩石,补天后却剩下唯一一块。
五彩石坠落尘世,立化为山,名曰水镜山。
山间缠绕九千九百九十九级五彩石阶。
十三年前稚嫩的溪白,一步一步攀登着漫无尽头的斑驳石阶,目光虔诚而坚定。
只因在传说的最后,石阶的尽头,可以福泽祈愿之人。
长大后的溪白再也没走过那样长的台阶,一层一层,仿佛绵延进了泣血的心口里。
每走三级台阶,年幼的他便恭敬地躬下身去叩首。“尊敬的神啊,”他想,“饶恕我吧。”
在跪拜时被无限延长的瞬间里,他感觉到额头摩擦着石阶上滚烫的沙砾,汗水从脸颊滴落在青苔缝隙里,消失不见。
那些片段的末尾是躬身沉默的背影被灼灼红日拉得斜长,浅薄的光线印在层叠的粗糙石阶上折断了细微的声响。
溪白听见自己虔诚的祈祷一遍遍在五脏六腑回响着,久久不肯离去。
——尊敬的神啊,饶恕我吧。
——神啊…饶恕我…饶恕我不祥的罪过…饶恕我带来的祸乱…饶恕我南朝的子民…
——饶恕我。
那时溪白就在那些卑微的祈祷中一次次攀上了五彩石阶的尽头。
也许是我还不够虔诚,他想。
每日在那样长的痛苦中地重复着同样的偏执。
不愿放手。
……
……
——“墨白…”
——“嗯?”
——“有时候我站在石阶的尽头,低头望着脚下空旷的山谷,我也会想,此时的紫禁城是否已经开始了纸醉金迷声色犬马…”
——“当我在如此卑微地祈祷时,我也会想,我的父王母后是否也会偶尔想起我…”
——“我也会想问问他们,为什么……”
——“为什么…抛弃我…”
……
……
声声殷切。
——“…孤什么时候能见到父王?”
——“…为什么…抛弃我…”
却无人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