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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中翳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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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怕芳尊满。
到更深、迷离醉影,残灯相伴。
依旧回廊新月在,不定竹生缭乱。
问愁与,春宵长短。
燕子楼空弦索冷,任梨花、落尽无人管。
谁领略,真真唤。
此情拟倩东风浣。
奈吹来、余香病酒,旋添一半。
惜别江淹消瘦了,怎耐轻寒轻暖。
忆絮语、纵横茗菀。
滴滴西窗红蜡泪,那时肠、早为而今断。
任角枕,欹孤馆。
——【金缕曲·纳兰性德】
一
最后一盏凝魂灯终是熄了。
溪白愣愣地看着灰烬里冉起的青烟,殿外从缝隙里透出来的光线似乎也阴暗了下来。
失神中一阵春雷闷响着滚滚而过,大殿内骤亮地照出溪白渐冷的轮廓之后又重新陷入了黑暗。
今日应是惊蛰吧,他想着,孤兀地站在阴影中,终究闭上了眼。
许久,黑暗中才传来小道士颤巍巍的结巴声:“殿、殿下,今……今年恐怕……再没希望了。”
还要再等多久?一年,两年,十年,亦或是更久?
黑暗中不知是谁嗤笑了一声,满是讥讽。
是在笑孤的痴心妄想,还是孤的自不量力?溪白站在阴暗里静静地想着。
闭上双眼后周围的声息变得静谧,溪白几乎可以感觉到细细拂过脸颊的微风,哀绵了唇角几缕青丝,仿佛有人用指尖轻轻纠缠着。
是你么,墨玉。
忽又响起一声惊雷,云中春雨终不堪地坠了下来,似珠玉散落在雕龙画凤的尖角屋梁上,木樨中传来空空的声响。
雷鸣前骤明骤灭的冷殿似在吞声呜咽,溪白在空寂的凌雨中听见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衣袖内冰凉的指尖不禁颤了颤。
叹息过后,溪白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狭长的凤目里凝结着故人茕微烟霏里的青衫剪影,浮盈溟溟——终是故人难相思。
他最后望了一眼凝魂灯里死寂的灰烬,猛地一转身,在所有人的错愕中大踏步地跨过门槛走向淅淅斜雨中。
“殿下!太子殿下!来人啊…快给殿下撑伞……”宫女太监们乱作一团,有人匆匆忙忙追着溪白的背影呼喊着。
一片碎雨声、惊呼声杂乱中传来溪白冷漠却威严的声音:“都给孤退下,谁也不许跟着!”
拿着伞的小太监焦急地在原地跺跺脚,慌得都快哭了。侍卫们握紧了刀柄,正欲追上去,却看见李公公佝偻着背伫立在大殿外
“都退下吧……”
“可这雨下的这么大----明儿可就是登基典礼了-……”
“退下吧……让殿下……好好静一静。”
“……是。”
离开前,宫人们又怀着崇敬的目光再看了一眼这位服侍了三位先皇的老人,躬着身慢慢退了下去。
于是再没有谁看见这位老人抬起头望向紫禁城上灰沉沉的暮空,那一刻的目光苍老。
溪白在雨中急行,明黄色的薄衫上下翻滚着,雨丝从他的脸颊擦过,稀落无声。
应是身后再无一人,他终于停了下来。
他在靡靡雨音中听见了自己沉沉的喘息声,声声交叠。
他在薿薿雨幕中依稀看见了昏黄灯影下的青衫,一朝凉露,槐絮萧萧。
许久,溪白略抬起眼凝视着远黛屏山,雕澜水雾,于银灯漂箔间仿佛又看见了十三年前的自己。
浮影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