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何归（景卿战国文）》太极拳

21、吾爱

　　时候，依然看见三个身影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候多时了。
　　其中那个白色的身影，翩翩濯濯，温润得仿佛要化开在这片浓浓的湿意中，宛若骊山脚下水养的美玉一般。
　　可是谁知到，这样温润儒雅的外表下面，却有着一副怎样鲜血淋漓的心肠。
　　女皇娲神的石像高高的俯视着他们。石像左手举着天蛇杖，右手托着圣灵珠，一脸悲悯的看着整个苍生。
　　可是哪怕是女娲神通天地，也救不了所有人。她怜悯天下人，却必须将自己的后人一个一个的推上绝路。
　　残酷的真相和真实的谎言，你会选择谁？
　　南祈自嘲的笑了笑，走向了前方。

　　女娲脚底下的暗门在他轻轻的吟诵下打开了。
　　徐长卿的手一直按在纯钧上面，警惕着四周。虽然有夜明珠照亮了前面的路，但整个地方依然显得阴森。一种粘腻感与压迫感始终挥不开。就好像一条蛇缠在了你的脖子凹陷的地方，用阴冷的舌头舔舐着。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徐长卿忽然感觉到不对劲。前面南祈的身影渐渐模糊了起来，他转过头去想看看身后的龙阳和青缪，可他却惊讶的发现，他找不到他们了。
　　隧道里面冰冷的感觉逐渐加重，他不得不放慢呼吸，将五感延展开，来感受周围的动静。手上纯钧发出了金色的光芒，明明灭灭，仿佛在等待什么的到来。面前的隧道依然漆黑黯淡看不见底，那种让他窒息的孤独感瞬间爆发开了。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成了看不见的石壁，一点点的想将他挤压成粉末，手上纯钧的光芒也越来越黯淡，直至消失。
　　徐长卿觉得自己的快要受不住了。狭窄的甬道内，那些过往一点点的涌上了他的心头，将他人生中黑暗的过往连成了一道线。
　　父母死去，养父死去，紫萱也死去。
　　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忘不了。
　　他忘不了三岁的他双手鲜血淋漓的埋葬了父亲与自尽的母亲；也忘不了因为齐军兵临城下，他和养父不得不被挤在小城内，养父染上疫病后他亲手烧掉他尸体的痛苦；他也忘不了他前往蜀山看见的一处处难民逃荒的景象，为了抢夺粮食不得不杀死对方；他忘不了他亲手杀死紫萱，他忘不了他一步步筹划从曾经救过自己的师傅手上夺取权力，他忘不了自己谈笑间死去的众多生灵。
　　忽然间，舒缓的曲调响起，悠悠的带来了温暖的风和流动的时间。
　　紫色的身影缓缓的出现在他的眼前。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清扬婉兮。
　　是紫萱。
　　日期：2011-04-16 23:06
　　第四节@吾爱（中）
　　提醒：黑暗腹黑，大家请不要被雷到，三观不正者，点叉吧。
　　“紫萱……”纯钧开始颤抖，但是迅速地回复了平静“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长卿。”紫萱笑了起来，她伸出手，拥抱住了徐长卿，“我一直都看着你。”
　　被她的手碰到的那一刹那，徐长卿明白了眼前的人真的是紫萱——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温暖，没有任何人可以做到。纯钧哐啷落地，徐长卿用力的回抱着眼前的人。就好像饿了十几天的难民第一次触碰到食物一样，徐长卿贪婪的感受着这一刻的真实。这一刻，什么都不存在了，只存在眼前这名紫衣的女子。

　　“长卿，”过了好一阵，紫萱才伤感的说道，“我已经死了。”
　　“我知道，”徐长卿把头埋在她的脖子处，哽咽的说，感受着紫萱所独有的温暖，“让我再骗骗自己。”
　　天与地都寂静了，就好像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他不用去思考过去，也不用去思考未来。他好像什么也没有，却仿佛拥有一切。眼前的场景，就好像记忆被撕开了，把美好的事情从活生生血淋淋地从里面扯了出来似的。
　　痛彻心扉，甘之如饴。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
　　哪怕百年，千年之后，我也希望能够与你躺在一起。

　　“长卿，”紫萱狠下心，推开了他，看进了他子夜一样的黑眸，“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我已经死了。这里是女娲灵气最盛之处，所以我才能够从五灵珠里面出来。不要阻止青儿和圣姑，如果你阻止了她们，那我注定就是游魂，天地之浩大，却无处可以停留。”
　　徐长卿默然，只是拾起地上的纯钧，将它系回腰间。
　　“长卿，圣姑留下了五灵珠给你，是因为她知道在这里我还可以出来遇见你。我欠你很多，我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你。譬如我当时遇见你，是另有目的。譬如你杀我，并不是你的选择，而是我的选择，”她微微的扬起微笑，有些苦涩，“并不是无路可选，而是我自己杀了我自己。”
　　徐长卿重新抱住了眼前紫衣的女子，喑哑的说道，“不，别说。”
　　“长卿，你早就应该知道这些事情了。”泪水从紫萱眼角掉了下来，她闭上了眼睛，“你越是这样，你我身上的重担就越重。你早该放下我，去走你自己的路。”
　　“别说了紫萱。”徐长卿吸了一口气，愈发紧的抱着眼前的女子。
　　“我在遇见你之前，已经活了太久了，连陪伴我的历代圣姑都死了几十个，我依然没有死。所以我走了出去，从岭南走了出去，然后我看见了你。”
　　清澈的宛若溪水一样的声音，却道出无情的话。
　　“我在看见你的一刹那，我就知道，你是那个人。那个可以扭转天下命局的人。所以我才选择接近你——蜀山大弟子。”
　　日期：2011-04-17 02:05
　　吾爱（下）
　　“然后我们在一起了。不久青儿就出生了。”紫萱苦涩的笑了起来，“当时的魏国攻击赵国，不惜解开了上古魔兽水魔兽的封印，为了阻止水魔兽肆意妄为，我让你杀了我。这样我才能把女娲后裔所有的力量在最后一刻爆发，与五灵珠一起封印了水魔兽。”

　　记起来了，那些埋藏在他心底的场景又复苏了。
　　那个时候水甚至蔓延到了天上，遮住天日。无数的人丧生在了滔滔大水中，江河淮济一夜暴涨，最后甚至只要有水的地方就会有尸体浮现。
　　紫萱发现了源头是水魔兽后，便要求他杀了自己，用纯钧的力量激发出女娲后裔潜在的所有神力，结合五灵珠封印了水魔兽。
　　等他回过神来，纯钧已经刺入了紫萱的腹部，大量的鲜血涌了出来，混着紫萱身上淡淡的紫色光晕变成了一种令他这辈子不敢回首的暗淡的血红色，五灵珠迸发出了崩裂天地的力量。
　　“答应我，让青儿好好长大，平安喜乐。”仿佛有陶殒的声音浮在空气中，紫萱却带着宛若三月杨柳的笑容，跌进了山崖下浑浊的水中。
　　“不——”徐长卿撕心裂肺的叫道，他跪倒在地，十指鲜血淋漓的插入了坚硬的泥土的。他看着水魔兽历经挣扎后最终被封印了起来，看见大水一点点的退了下去，看见了紫萱苍白无力的身体带着肮脏的泥土与血迹，嵌在封印的原址。

　　自此之后，他明白了，只要这个世界，只要诸侯之间还有征战，就一定会有牺牲。当人的利益膨胀到了一定的地步的时候，就会不惜一切的来争取它，这一幕就会在青儿身上重演。
　　所以他才回到了蜀山，不惜一切排除异己笼络人心甚至逼宫夺权，周旋在诸侯国内，掌握蜀山大权，企图用自己的双手，来使得这个世界维持在一个均衡的状态，让青儿能够平安的长大。

　　“长卿，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当时并不只有这种方法，但是我依然选择了这条路。并不是因为我勇敢，而是因为我的懦弱。”紫萱十指嵌入他的衣衫，不堪回首似地，“你知道，女娲一族，代代单传。只要不养育女儿，女娲一族的人就能一直活下去，维持盛年的姿态。”
　　“但是一旦有了女儿，女儿长大了会吸取母亲的灵力，母亲便会衰老并且死亡。”
　　“我不想看见我自己容颜衰老的那一天，我不能够忍受在经历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青春之后骤然迎来衰老。所以我选择了死亡。”
　　泪水滑下来，带着悔恨的情感打湿了徐长卿的肩膀。
　　“对不起，长卿。”
　　紫萱终于哭了出来。徐长卿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抱住她作为回应。

　　待她终于平静下来了，她才继续说道。
　　“我发现了你身上蕴藏的改变这个世界命运，所以我才一步步的接近你。一开始到最后我们在一起，一切都是我计划好的。”
　　“开启你的命运，需要极大的能量。所以我才选择了死亡，以神灵后裔的血，开启了你的命运。所以，所以你才背负了那么多的负担……我是女娲的后人，本来应该背负……这个责任……可是……可是我太……太懦弱了……我把它……推给了你……”
　　“我……我……我骗了你，是我把你推上了这条……路……长卿……”
　　“对不起，长卿。”

　　徐长卿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的拥住紫萱，带着一丝苦涩的笑容。
　　“我知道。”他抚摸着紫萱的长发，“我知道，是我愿意的。”
　　恍然间周围大亮。
　　却是四面环山，一汪碧池之上的祭坛。
　　原来他们早已离开了暗道，来到了祭坛。
　　南祈与圣姑则跪在他们身后，行着上古传下的大礼。李青缪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丝难过的表情。龙阳却是紧紧握住腰间的短剑。

　　良久，两个人终于分开了。
　　祭坛是五星形，正中间躺着的正是青儿。只见她安稳的沉睡着，手里却抱着那枚鸽蛋大小的，纯净的明珠。
　　“再见，长卿。”紫萱惨淡的一笑，缓慢但是坚定的离开了他的怀抱，“圣灵珠是历代圣魄皈依之处，之前我的魂魄一直藏在五灵珠里面。现在，是时候离开了。”
　　他缓缓松开自己的手，却又捏紧了她。

　　日期：2011-04-17 02:05
　　“我不去，青儿没有办法继承女娲的力量，天地都会失衡。”
　　徐长卿依然没有放开她。
　　“长卿，我已经是亡者了。让我安息吧。”
　　徐长卿终于，一点点的松开了自己的手。
　　紫萱看着眼前的青年。他绷着嘴，眼神闪烁。仿若青竹临风，玉质泠然，清逸出尘。就好像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一样，但他的身上又有一种沉郁的气息，一种久经算计。现在的他，已经是蜀山的掌门，背负了天下的兴衰。
　　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他却没有流下一滴泪，就那样背负了起来。
　　她的手划过他的眉、眼、鼻、唇、颈、臂、最后滑到了他的手上。她握了握他的手，放开了。以一种极度优雅的姿势，走上了祭坛。
　　她抱了抱青儿，轻轻的逗弄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来，示意了一下圣姑。
　　白发的圣姑站了起来，到了徐长卿面前低声说一些话。
　　徐长卿把怀里的五灵珠取出来，安放在了祭坛的角落。待他放下最后一颗后，他从怀里取出了碧绿的玉殒。
　　他对着紫萱笑了笑，开始吹奏。
　　却是一曲《葛生》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
　　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
　　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
　　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紫萱的泪水大滴大滴的掉下来，滴落在青儿的襁褓上，氤氲开来。
　　他们相识之初，她在市井中行医救人，他就在一旁制药帮忙。她还是纯恬浪漫，他还是温润如玉，心无尘垢。
　　如今，她已是亡灵，他也历经沧桑，身负重任。
　　是她算计他在先，他却依然偿还她一曲葛生，送她上路。
　　荆棘覆盖着藤葛，蔹草长满了山。我所爱的人埋葬在此处。
　　谁来与他作伴？唯有孤独！
　　夏日漫长，冬夜凄凉。等百年之后，再回来伴你长眠。
　　冬季寒冷，夏日漫长，待到百岁之后，回葬一处。五枚灵珠发出淡淡的光芒，紫萱轻柔的把青儿放在了祭坛上。
　　“忘了我，长卿。”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然后紫萱消失了。
　　，青儿醒了，哇哇的哭了起来。
　　圣灵珠在她的怀里发出淡淡的光芒，青儿的额头上，蛇纹一闪而逝。
　　仿佛山海都为之震动，那样隐隐约约的呼喊之势，欢呼着新的大地之母的诞生。
　　徐长卿吹着曲子，却再也支持不住，跌倒了下来。
　　在陷入朦胧前，他好像看见了抱住他的龙阳，和他脸上压抑不住的痛苦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