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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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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顾养民总能瞅见空挡,逮住孙少平,对着他一阵言传身教,总之就一个目的,就是劝他填好报名表。
孙少平表示万分无奈。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感情自己一个于心不忍,倒给拖了个牛皮糖?
这不,今天是周五,按照原西高中的惯例,大多数住宿的农村学生都会回家一趟,到家吃顿香喷喷热乎乎的饱饭,周日下午再带点粮食和钱过来,以维持下周五天的日常生活。
下课铃声一响,孙少平和金波快速收拾好书本就走出了教室,沿着停车场走去。
“孙少平!呼呼,等一下。”顾养民气喘吁吁地跑到孙少平身边。
“什么事儿?”孙少平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他实在是被这位班长缠怕了,现在听到他的声音就一阵心悸。
“你那报名表填好了吗?我赶着上交呢!”顾养民瞅着孙少平脸色不对,语速都快了几分。
孙少平眉头微蹙,心里想着今天还是跟这位尽职尽责的班长说清楚吧。他摊开两手,饱含抱歉的眼光看着眼前的少年:“实话跟你说吧,洗澡时我一个不小心就把报名表给洗没了。”这里可没有打印店,看你怎么办。
“真的假的?”顾养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孙少平眨巴眨巴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顾养民沉吟了一下,忽然绽开一个笑容,“我家里好像还有一张。反正也没多少信息,干脆我帮你填了吧。就这么说定了!”说完,顾养民对着他挥挥手,转身走远。
孙少平轻轻叹了一口气。
金波神情颇为奇怪地看着他:“什么报名表?你什么时候和咱们这位班长关系这么铁了?”
孙少平无奈地回答:“还不是红·卫兵申请表啊。”
“就因为这个,你被他缠了这么多天?”金波十分惊讶,睁大眼睛仔细瞧了瞧孙少平,摇头道:“横看竖看你还是个粗手粗脚的爷们。这班长倒是神了,放任着郝红梅那漂亮姑娘不理,每天乐呵呵地缠着你。”
“我也不知道啊。”孙少平恨不得仰天长叹。
“呐呐,那不是顾养民那婆姨吗?”金波突然捅了捅孙少平的胳膊,小声说道。
孙少平顺着金波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看见郝红梅背着一个破旧的大红书包,正独自一人往校外走去,那背影看起来有些孤单和倔强。
“她没有骑自行车吗?”孙少平颇有些惊讶。
“呵呵,她家都快穷得解不开锅呢!”金波颇有些不屑的回答,“所以瞅着机会讨好班长,当个城里的媳妇,不就享福了?”
孙少平一听,转头疑惑地瞅了金波一眼,“金波你什么时候对她有成见了?”
金波凑近他,悄声说道:“苗芽儿喜欢她。”
孙少平惊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金波突然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说道:“上次他不小心瞧见郝红梅洗澡了,所以……”
“所以,要对她负责?”
金波点了点头。
孙少平朝天翻了个白眼,果然都是些纯情男啊。
待走到停车场,只见偌大一个场所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自行车。
“你确定不回家了?”
“嗯。”孙少平点头微笑。
“难道你不知道周末两天学校几乎都没人吗,食堂也不会开饭,你怎么办?”金波颇有些担心。
孙少平拍了拍金波的肩膀,安慰道:“我这边还有些家里带过来的干粮没有吃,你就放心吧。刚好让你的‘红玫瑰’减轻减轻压力呗!”
“少平,以后别再说这类话,我们是兄弟,分那么清干嘛?”金波生气地瞪了孙少平一眼:“这样吧,我回来时去你家一趟,看看能否给你带点东西过来。”
“好。”孙少平挥挥手,看着金波骑着“红玫瑰”离开。
直到金波远去,孙少平才转身拐到教师楼后方的一个破窑洞,果然在窑洞门口看见一头牛正孤孤单单地啃着地上的草皮。
一个黑黑壮壮的男子从破窑洞走出来,头上带着一顶破草帽,热情地跟孙少平打招呼。
“嘿,少平,你来了。”
“嗯,牛老师你好。”孙少平恭恭敬敬的回答。
牛自强眯了眯小眼睛瞅了孙少平两眼,呵呵笑道:“今天来得还挺早啊。”
牛自强二十四五岁的模样,矮矮的个子,背地里又被学生戏称为牛司令。听说他以前下过乡当过几年知青,后来因表现优秀,被提拔为原西高中劳动课的老师。
一时无话。不知为何,孙少平被牛自强那双发亮的眼睛盯得发毛,赶紧牵住缰绳,准备带着这头老牛到后山逛逛。
“牛老师,那我带老牛去后山了。”
“嗯,去吧。”牛自强笑眯眯地拍了拍孙少平瘦弱的肩膀,“这春耕啊,是要开始了,咱们高中所有田地就靠这头牛了,你可是责任重大。你今后的任务就是把牛照看好,吃好,睡好,我不会亏待你的。”
“嗯,牛老师,我知道了。”说完,孙少平牵着老牛走远。
这是他在班主任周老师帮助下找的工作。孙少平知道,家里现在日子过得十分艰难,经常是吃了这顿愁下顿,根本没有剩余的饭菜留给他吃。即使如此,孙少平还是觉得很满意了,能读书就是他现在最大的幸福。
况且这放牛这份工作总体还算不错的。平常也就每天早上把牛牵到山上吃草,中午赶回来午睡,下午再放出去散步溜达,傍晚再赶回来,晚上还给老牛送点草料当宵夜吃。当然,平常上午有课的时候还是照上。
周老师说了,自己只要周末两天连着放牛,下周五天的“非洲票”就不用愁了。
这是孙少平第一次放牛,感觉颇有些新鲜,一路唱着山歌走过开始发绿的小山坡,老牛也应景地“呼呼”两声。
孙少平把老牛赶到后山一江堤田野上,任着它欢快地吃草,自己随处找了个阴凉处看书。
河水顺着山坡上的沟沟壑壑滚滚向东流去,一层层波浪轻淘着岸边的黄沙,煞是好看。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好诗!”突然,拍掌声在附近响起。
孙少平愣了一下,原来自己有感而发,直接把李白的诗词给念出来了。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啊。
“小子,这边!”
“你这是恶作剧!”
“……”
孙少平顺着声音的方向寻去,果然在一处半人高的草丛中瞅见了两个人,一男一女,躺在草坪上,嘻嘻哈哈地聊着天儿,好不惬意。
“啊,对不起,打扰到你们了。你们继续!”非礼勿视啊,孙少平反应过来,赶紧转过头去。自己竟然打扰别人谈情说爱去了。
“哈哈哈……你这个人倒是有趣!”男生从地上跳起,嘴里叼着一支草,凑到孙少平面前,对着他笑道。
孙少平一瞧见这人,就愣住了。这不就是前几天在操场上打篮球的田晓晨吗?他怎么在这?
“你,你好。”
田晓晨仔细瞧了瞧孙少平几眼,指着山腰处的原西高中,笑道:“你也是这所学校的?”
“嗯。”孙少平点了点头。
“哪个班的?”
“呃,高一(1)班。”孙少平汗哪,这怎么感觉像是查户口?
“哦。”田晓晨朝着草地上的女子扬了扬下巴,笑道:“死女子,赶紧起来,着凉可不关我事。这人跟你同一个年级的。”
孙少平继续汗哪,这人说话真毒,连对着漂亮的女朋友还是。
不过,地上的女子似乎并不介意,快速跳起身,对着孙少平笑了笑:“你好,你是和润生同一个班的吗?”
“嗯。”孙少平瞅了一眼眼前的女孩,一双眼睛不禁亮了亮。此人真是长得又靓又俊,皮肤白皙,穿戴漂亮。这感觉跟在朴素的丑小鸭堆里瞧见了天鹅一般。
田晓晨眯了眯双眼,露出八颗白亮亮的牙齿,“你那首诗写得很好。”
孙少平再汗,脸上的冷汗都滴下来,呐呐地回答:“这首诗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李白写的。”
“李白?也是你们班吗?”田晓晨继续问,一副刨根究底的样子。
孙少平直接定在原地,瞪大眼睛,不知其所云。
这时,旁边的女子善意地帮他解了围,踮起脚尖扣了田晓晨脑袋一下,“李白是唐代一著名诗人,就你这没文化的人不知道,要是被爸知道你就死定了。”
说完,她转过身对着完全呆滞的孙少平笑了笑,“这位同学,我是高一(2)班的田晓霞,这是我哥哥田晓晨。”
田晓霞!孙少平瞪圆双眼看着眼前爽朗活泼的少女,莫非这就是他的梦中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