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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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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瞬间,孙少平脑海中不禁闪出许多画面:“孙少平”第一次和田晓霞见面时的尴尬,县城文化义演时相互真正的认识,学校里一起看书报,毕业后的书信联系,以及再次相遇后的贴心交流,每一次都让两颗青春跳动的心脏越靠越近。
孙少平承认自己心动了,一个自诩理智的现代男性竟然对某本书上虚幻的女主角怀有不一般的情愫,这在旁人看来该是多么的荒谬和难以接受,但是事实确实如此。或许,无论年轻与否,成功与否,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净土,这是他心灵的栖息之地。在这里,他可以不受外界的干扰,可以随心所欲,任着脑海里的思想漫游世界。
真的很神奇不是吗?很明显,田晓霞就有着这个非凡的本事。最开始,她就主动和“孙少平”交朋友,引导着自卑的他逐渐放开自己,走进书的海洋,认识一个全新的世界;毕业后他们两人再次相遇于黄原大街上,物是人非事事休,一个是满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揽工汉,一个是省师范学院的高材生,又是她主动和他打招呼,邀请他到她家做客,一起看书,分享阅读心得,乃至一起看电影,共同畅想未来,携手走进所谓“爱”的陷阱,如此心甘情愿;后来,他到了铜城当了一名“底下”的掏炭工人,她在省城当了一名优秀的“地上”记者,差距越拉越大,两人虽隔天涯,心却在咫尺,相约两年后在古塔山见面。
曾记得,明年、夏天、古塔山、杜梨树下、13:45分,两个各自天涯的人,为了共同的约定,在那一天,从不同的地点出发,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出现,然后含情脉脉的拥抱,告诉对方,我来了。到时,她以“孙少平”未婚妻的身份和她这个“淘炭丈夫”一起回双水村,将是多么感人的画面啊。
可惜,一场大洪水掩盖了这一切。田晓霞在跳进洪水中救出小女孩后,一个浪峰过去随之消失了,只留下“孙少平”一个人在约定的地方独自缅怀着那张微歪着头、淘气的对着他笑的女子。
孙少平眼神复杂地看着田晓霞,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少女含苞待放的季节。头上留着利索的短发,侧面看过去脸庞十分精致。身上披着一件白衫,领口最上方的两颗扣子忘了扣,随意向外敞开着,露出细细长长的白颈。
她真的是一个好女孩,孙少平不容置疑的相信。人活一辈子,真正能入眼的人又有多少?如果不小心错过了,就如手中的细沙,流泻后不留尘迹。孙少平张张嘴,想呼唤这位美丽而善良的女孩,可是在出声的瞬间又止住了音。是的,他不知道此次与田晓霞的相遇是幸,抑或不幸。如果命中注定两人最后要分开,这位美丽的少女要因公牺牲,那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又是什么。
“嗯?你怎么了?”田晓霞看着男孩两眼呆滞地看着她不动,不禁笑出声。
“你、你好,我是高一(1)班的孙少平。”伸手的瞬间,孙少平就醒悟过来,不禁羞得面红耳赤。
“哈哈,你好,我是高一(2)班的田晓霞。”田晓霞笑眯了眼,也伸出右手,轻轻地和孙少平握了一下。
孙少平呆呆傻傻地碰了一下田晓霞白嫩的右手,脸上更是羞红。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正式的与女孩子握手呢,当然除了那些小屁孩不算外。
好一个爽朗的女子,她开怀大笑起来时,脸上的表情更加生动,真是令人移不开眼睛。孙少平突然觉得,眼前仿佛就是他此生的幸福,只要他伸出手,用力一把,把她揉进他的怀里,轻声在她耳边述说着“这些年”他对她的思念,和爱慕。
不过,最终孙少平还是望而却步。因为,尽管她还是她,他却已变成了另一个他。孙少平没有自信田晓霞会再次爱上他,毕竟她的爱人“孙少平”也是个特别的人,性格隐忍,意志坚定,思想深沉。
更何况……孙少平发愁地瞅了一眼身上破旧的衣裳,沾满了泥土,膝盖处还破了一个大洞。梦想,终究敌不过现实。这就是生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如果连温饱都难以解决的话,他哪有余力去想那些下里巴人的事情。
“我还有点事,就不打扰你们了。”话一说完,孙少平就转身跑远。
田晓晨一手插在裤兜里,嘴里还轻轻嚼着那根草。他瞅了孙少平一眼,没有说话,眼中满是兴味。
孙少平拨开腿快跑至草原上,弯下腰轻轻喘气,心中十分沮丧。说到底他只是个二十三岁刚出社会的愣头青,在心上人面前总想表现得更自然点,更优秀点。
他往女子所在的方向瞧了一眼,田晓霞正靠着一棵树下和她哥哥尽情的聊天,脸上笑容尽显,夕阳的余晖洒上一层光晕,美丽而圣洁。多么美好的一个女孩子啊,漂亮而富有思想,性格也十分讨喜。
孙少平突然想起自己大学毕业前夕的班级聚会上,他一哥们暗恋班上一位女生很久了,可惜那位女生已经名花有主,所以他一直没有向她告白。那天晚上他一直往嘴里灌酒,嘴里念念有词,人活这么长的一辈子,或许就幸运地遇上这么一个人,结果他就给错过了。各奔东西的我们错过了,可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孙少平此时此刻才深切体会到男生的痛楚,那是爱之深切,却求而不得。他不禁又瞧了女子一眼,田晓霞似乎讲到某个笑点,捧着肚子开怀大笑,真是美目盼兮,俏笑倩兮。他不禁看得有些迷醉。
田晓晨突然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孙少平心中一跳,赶紧转过头去寻着老牛去了。
老牛呢?孙少平环顾四周,只见草原上泛着点点绿意,空旷得没有尽头。他正欲出声喊叫,突然发现老牛竟然站在陡峭的江堤边,正伸长脖子想喝河里的水。
黄河里的淤泥混淆着人的视力,究竟有多深孙少平不知道。但是有一点他知道,春潮已经过去,大河的水平线在下降,单单凭着老牛那颈子的长度是喝不到水的。
江堤年久失修,早已千疮百孔。再加上前几天雨水的浸润,堤上的泥土还是松软的,这一遭老牛老眼昏花,掉下去十之八·九是没命的。
孙少平心中焦急,赶紧跑过去,牵住鞭绳,一边使力往岸上拉,一边对老牛敦敦教导:“老牛啊,听话,这边有危险,咱们赶紧走。”
这老牛倒是倔,这时候把犟脾气发挥得淋漓尽致。任着孙少平好说歹说,它硬是踩在江堤的边缘不走,对着他呼噜一声当做打招呼后,还弯下腰淡定地吃了一口江堤上新长出来的嫩草。
孙少平都快急哭了,想到这头牛可能出现意外,自己如何应对“牛司令”和周老师的质问,自己如何赔偿损失?很有可能是记过处分,遣回村里。他不禁把缰绳放在肩膀上拖拉着老牛往岸边走。
说到底他还是十七八岁长身体的年纪,平常没有吃饱饭,这力气是没有多少的。这一番累死累活下来,老牛岿然不动,淡定如山。
“噗嗤”一声,一个高大的身影跳到孙少平面前,吓了他一大跳赫然,是田晓晨。
孙少平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招呼田晓晨帮忙。
田晓晨斜睨了他一眼,站立一旁哈哈笑道:“你真笨,连一头牛都驯服不了。”
孙少平瞪了他一眼,这人竟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尽说风凉话?
田晓霞适时跑了过来,走到孙少平的另一边,把袖子撸上去,对着孙少平又是一笑:“我老哥跟你开玩笑的,别介意。我来帮你吧。”
孙少平嗯哪两声,点点头,集中精力在老牛身上。果然还是自己的梦中情人比较善良啊。孙少平对田晓霞的好感又蹭蹭上升了不少。
“你这死丫头。”田晓晨蹭了一层鼻子灰,自动凑到江堤的老牛附近,趁着老牛不注意一手抓住牛鼻环,缓缓牵着老牛往里走。这动作看起来甚是老练。
老牛被人扫了喝水的雅兴,似乎有些不高兴。鼻子里使劲蹭着气,嘴里哼哼有声,硬是踩在那个地方不移步。
“老哥,小心点!”田晓霞瞅着河堤上的一大块泥土陷落下去,不禁惊叫出声。孙少平也忍不住屏住呼吸,睁大双眼看着田晓晨的动作。
田晓晨倒是淡定,转过身来对着他们俩抿嘴一笑。趁着两人呆滞之际,又转过身去用力掰着老牛的头往里走,嘴里念念有词。老牛挣扎几下未果后,竟然乖乖地跟着田晓晨的脚步走到岸上。
孙少平看着眼前一幕,不禁脑补出一个场景:万里之外的西班牙,有一个高大的斗牛士正站在空旷无比的斗牛场上,戏弄着一只精壮的斗牛,斗牛像只小猫一样乖乖地顺着他的指示左转圈,再右转圈,一圈接着一圈,翩翩起舞。
突然,那斗牛士转过身来,赫然是长着和田晓晨一样的面貌,高额,俊眉,挺鼻,薄唇,脸上的每一处都如知名艺术家精雕细琢而成似的,富有立体感,令人震撼。
斗牛士似乎瞥见他的视线,跨步逐渐向他走来。一步接着一步,咚咚咚,就如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傻了?”一把低沉沙哑的嗓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孙少平猛地惊醒过来,震惊地瞧见田晓晨一张俊脸正紧靠着他,离他不足一分米。他的眼睛十分深邃,炯炯有神,如同平静的深海,泛起卷卷漩涡,逐渐吸附着他的思想和灵魂。
孙少平摇摇头,似乎想摆脱脑袋昏沉的状况。
“哈哈哈,太有趣啦!”突然,他的耳边又蹦出一串哈哈大笑声。
孙少平恼怒地瞪了不远处回归站立的男子,这人明显就是恶作剧,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他刚才真是脑袋秀逗了才会觉得眼前男子有着深沉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