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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性和爱情 李彤得知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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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彤皱了一下眉头,好像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我继续脑残地说下去:“一般情杀犯都会后悔,尤其是男人。因为其实男人是很理性的,等那阵劲儿过去之后,就会考虑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值不值得。”
这个时候看守所那哥们儿悄悄地踢了一下我的脚,大概是想让我不要激怒李彤,于是我不得不解释一下:“虽然说你这种情况归入激情杀人有点困难,但是说被害人有一定过错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而且你的自首,这情况估计也就是个死缓吧,你死不了。”
这时候李彤忽然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露出这种仿佛他自己又处于上风了的表情,尤其是在刚才被我戳穿的一瞬间他曾经皱过一下眉头。
李彤说:“缓两年再死还不是一样要死,只不过多受两年活罪而已。”
我顿时整个人都石化了,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所有的人都知道什么是死缓。虽然我知道很多人弄不清楚主刑和附加刑之间的区别,也弄不清楚拘役跟管制的区别,但是我觉得死缓这个概念应该是很普及的,于是我的世界观遭到了刷新,我说:“谁告诉你死缓是缓两年再死的?死刑缓刑两年的意思是,只要你在这缓刑的两年里没有犯新罪,也没有发现之前有漏罪,两年之后就不执行死刑,而是执行无期徒刑。”
李彤很显然没有考虑过自己可能会坐一辈子牢。我甚至可以断言他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悲剧英雄,以自己的生命荡涤了这个世界的罪恶。但是现在他似乎正在逐渐从这种认知中醒来,并逐渐明白了自己可能只是个悲剧,而不是个英雄。
英雄总是要死得轰轰烈烈,像戊戌六君子,像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唯有死得壮烈,才能够被人铭记,唯有死得壮烈,才能够掩盖生前的瑕疵。观众们因为沉浸在壮烈之中,往往忽略很多东西,如果死得平淡,不够成为焦点,那么人们的注意力则会分散到其他的地方,越来越多的方面被挖掘,越来越多的光辉被掩盖,所以,悄无声息的存在是不会赢得敬意的。被羁押的这些天来,李彤应该已经想的足够清楚,如果他此时被判死刑立刻执行,会有很多人替他打抱不平,也肯定有很多人觉得他是充满正义感的英雄,但如果是死缓,大家觉得判决并没有多严厉,于是便难以产生激烈的情绪,而在此后的漫长岁月中,他将默默无闻的度过一生,被遗忘一如从未被记住过。
其实很多人都和李彤一样,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结,总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为了维护世界和平和社会公平能够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惩治恶人,但是却罔顾这个世界的规则和秩序。
比如一个人的主观判断是没有权力决定另一个人的生死的,又比如不管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去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都是犯罪。
这样说似乎对于李彤这样的人来说有些残忍,毕竟在他们自己以及很多人心中,他们的行为是维护了道德,而道德恰好是法律所不能够调整的空白地带。
但我一点都不敬佩这些人,我始终相信人性本恶,没有什么英雄值得被歌颂。这是一切制度设计的逻辑起点,过去的四年里我一直受到这个观点的熏陶,就像一张纸,在水中泡久了,除了直接烂成一坨变成一杯纸浆,完全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
还记得四年前,我选择法律专业,本来是想当个英雄,挑战黑暗的公权力,求助弱势群体,后来学了宪法学了法理,感觉像是釜底抽薪一般,满腔沸腾的热血一下子就有点翻滚不动了,再加上后来一系列的案件分析,模拟法庭的控诉和辩护,四年的扬汤止沸,让我变得在面对很多事情的时候有了一种浑然天成的冷血。这非我所愿,但是我却能够欣然接受,至少现在这种百毒不侵的状态可以让我免受任何来自于情感的攻击。
除了雷小檬。因为我爱这个人,所以他是我的弱点是我的软肋。
李彤没有承认他内心有怯意,但是我相信他肯定害怕,他才23岁,如果能够活到70岁,那么他即将面临47年的铁窗生活,内心再强大的人,都会害怕这种绝望的生活。
接下来的时间里,李彤明显精神有些委顿,我跟他说有关减刑的规定时他基本上都处于神游状态,我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脑残行为,但是木已成舟,我也没有办法,除了结束会见让他好好静两天之外没有什么别的选择。
从看守所出来之后我边走边给雷小檬发了个短信:“我觉得自己心越来越硬了。”
然后我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收到短信的提示声,那是我给雷小檬录的一声猫叫。我转过头去的时候,雷小檬皱起眉头对我说:“跟你说了多少次走路的时候不要发短信,你就是不听话!”
“那你一直悄悄跟着我想干嘛!”我以攻为守。
“老子担心你不行吗?”雷小檬拉起我的手,说:“你还凶老子。早知道老子不出来了。”
“对哦,你怎么出来了?”我这才意识到,今天既不是双休天也不是法定节假日,原则上雷小檬是根本没办法从学校出来的,“你不会是私自外出吧?”
“当然不是,”雷小檬特不屑地看了我一眼说,“哥是有操守的人好么,这种冒险的事情哥当然不会做的。”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他另一只手上拎着一只袋子,一看就知道放着某个医院的放射检查结果。
“你怎么了?”我一边伸手去拿他手上的袋子一边问,“做了CT?”
“没有啊。一个核磁共振而已。”雷小檬说,“训练强度大了伤身体的,我出来拍个片子看看。正好顺手看看你。”
我忽然就明白了,雷小檬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总是能够想出很多匪夷所思的办法来解决他遇到的问题,但是同时他也是一个很笨的人,经常为了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惜付出很大的代价。
我看了看医院的收费单据,是C城的第一医院。
“你们不是有专门的解放军医院么?”我问雷小檬。
“啊?这你都知道,这么专业。”雷小檬轻描淡写的回答,“那家医院离这里太远了。”
大概在两个多月之后我才知道,原来C城第一医院,到我去的那个看守所,也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算起来,如果加上去医院挂号和排队等拍核磁共振的时间的话,雷小檬为了见我一面,前后搭上了四五个小时。
那天雷小檬和我一起坐公交车回去,这是我来C城之后第一次和他一起坐公交车,说的更惨一点,这是我来C城之后,他第一次出学校跟我在一起呆着。
虽然不是上下班高峰期,但是公交车上刚好没有座位了,我和他是整辆车上唯一站着的两个人。在帝都的时候,我每次坐车都习惯站在靠近后门的那里,因为有可以倚靠的地方,每次抱着那个柱子都让我觉得特别有安全感,但是这一次我没有机会,雷小檬一直拉着我的手站在车门对面的一侧,这种无处倚靠的感觉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我试着抱住雷小檬的胳膊,他和所有的军校生一样有着非常发达的肌肉,胳膊非常粗,但即使这样也没有让我略觉得有一点安心。我局促不安地一会拉住他的手,一会抱着他的胳膊,试图找到能够让自己觉得安全的姿势,但是一直没有,以致于雷小檬很快就发现了我的不安。
“怎么了?”
“我找不到地方靠……”我有点委屈地对他说。
然后雷小檬笑起来,用一只手把我的脑袋按到他的胸前,把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说:“靠着我啊,笨死了。”
其实我不是没有想到,但是实在是不好意思当着一车人的面跟他抱在一起,太尴尬了,毕竟我已经二十三岁,如果是我十七岁甚至二十岁,都一定会不顾别人的眼光恬不知耻的享受这种亲密。
我在雷小檬胸前顿了顿,仿佛已经感受到对面坐着的老太太眼睛里哼出的“轻狂!”,毫无疑问的,老太太激发了我的斗志,我忽然觉得,反正已经这样了,那干脆就轻狂起来好了——原来尽管我已经23岁,但仍然如此的恬不知耻。
就在我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丰富活动中时,公交车停靠了一站,后面下去了两个人,雷小檬二话不说就领着我过去了,坐下之后他把脑袋枕在我肩膀上,说:“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坐公交车也。”
“屁。”我说,“上次去魔都明明就是坐公交车去你家的。”
“那是站着嘛。”雷小檬说,“我说的是‘坐’公交车,你个笨蛋。”
“我擦。”我说,“谁知道你的语系跟地球人不一样啊。那有本事以后你给我把站公交车和坐公交车都区分开来说。”
“你丫还嘴硬。”雷小檬又趁我不注意开始拧我腰,于是我就只能一边压抑着笑声一边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并且我分明看到了前面的那个老太太后脑勺上清晰地浮现出“轻狂”两个大字。
“一会去吃什么?”雷小檬问我。
“啊?”我愣了一下说,“我都可以啊,你想吃什么都行。”
实际上我不敢告诉雷小檬我来C城之后基本上没有吃过晚饭,因为此前在帝都生活过于懒散,每天窝在宿舍吃薯片看电视剧逛天涯的生活让我现在一坐下来肚子上就有一圈松松垮垮的赘肉。
“那我们去吃火锅好了。”雷小檬歪着头想了想,对我说,好像你相册里火锅的照片最多。
我默默地摸了摸肚子上的赘肉,说:“好的呀。”
雷小檬说的没错,我是一个非常喜欢吃火锅的人,当初我跟郑寒在一起的时候,基本上每个礼拜都要去呷哺呷哺,我的大部分生活费都用来为满足我和他的口食之欲买单,以至于我在大一到大三的这段时间里基本上没有办法买一条像样的裙子来出席比较正式的场合。
我跟郑寒是在一场校际辩论赛上认识的,我和他都是四辩,我们打的那场比赛题目很二:我方观点是“网络让人更亲近”,对方观点是“网络让人更疏远”。
郑寒是那种长得非常书生气的人,皮肤白皙身材孱弱,从外观上完全看不出来是个人渣。比赛结束之后,他在人人网上找到我——那个时候人人网的名字还是“校内”,然后一来二去就这样熟悉起来,再后来我就变成了他的女朋友。
我跟郑寒分手半年之后,有一天他在□□上找到我,对我说:“舒盈,你当初让我追得太容易了,所以我才会不珍惜,现在这个妹子整天各种考验我。”
郑寒的话一度对我的三观造成了非常大的冲击,在过去漫长的二十年里,我一直没有觉得谈恋爱之前要经过所谓的试探和考验。我喜欢一个人,恰好那个人也喜欢,那么在一起是一件多么自然的事情啊,为什么要为对方设置那么多的障碍以检测对方的真心呢。
更何况真心这种东西,是可以考验出来的么?
就像锁这种东西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对于真正游戏情场的高手来说,应付这些种种考验还不是跟大学生解一元二次方程一样得心应手,越是完美通过考验的人,日后反而越是后继无力。
如果真的有一系列程式化的考验,能够保障通过之后的爱情一帆风顺,那么每天就不会有那么多失恋的人群,不会有那么多小三二奶,网络写手失去素材,编剧失去灵感,所有的故事都会有一个happy ending——除非戏里的人得绝症死掉。
这样看来,爱情经不起考验,反而是一件好事。
跟郑寒分手之后,我一直没去吃过火锅,倒不是害怕睹物思人,也不是刻意回避,而是因为大四上学期实在是太忙了,先忙司法考试,再忙考研究生。在这焦头烂额的半年里,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最喜欢吃火锅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