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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无到无 作为一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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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认识雷小檬之前,以及在已经认识了他两年以后,我都完全没想到有一天会带着自己少得可怕的全部家当来到C城。
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的瞬间,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块粘稠潮湿未被彻底消化的不卫生食物,被“哇”的一口吐在了C城灰扑扑的土地上。
雷小檬没有来接我,他在此地一所管理及其严格的军校上大三,而我是他的学姐,一个无所事事的大四女。
跟很多人一样,我即将毕业于一个“211”中的三流大学,说是“211”,但几乎所有人第一次听到这个学校的名字时,都会露出茫然的眼神并且本能地问一句:“啊?这是什么学校?”火上浇油的是我还在这个理工科学校中读了个文科专业,这让我在过去四年中面对了无数次“你在哪个大学?”“你学什么专业?”“啊?你为什么要在这个大学学这个专业?”这样的三连击。
提问的人中间有逢年过节不可避免要遇到的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几面的亲朋,火车上不顾你筋疲力尽非要跟你聊人生和理想的陌生人,甚至微信摇一摇中和你距离900米左右的猥琐男。
而人生之所以如此复杂和艰难的原因就在于你无法随心所欲地对这些莫名其妙地想要对你的人生做点什么的人大吼一声:“关你什么事!”
所以,在苦劝我不要来C城无果之后,家母和家父纷纷痛心疾首地向我表示:我们已经管不你了,但是你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去C城找雷小檬了。风言风语传起来很快的。
他们的这段话像是一纸判决书,隐晦而清晰地表达了两层意思:第一,我在他们眼中已经彻底成为了一块无法扶上墙的烂泥;第二,你的一生都将因为你出生在一个人口稠密并且生活缓慢单调的县城而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
所以我一直很佩服那些回家工作的人,我觉得我完全没有办法在一个你今天早餐吃了一个煎饼,明天全城的人都会知道你的牙齿上沾了韭菜叶子;或者你今天被男朋友劈腿,明天上街能遇到起码10个人对你露出怜悯表情的地方生存下去。
在这种地方必须时刻谨小慎微,否则等待你的就是被戳烂脊梁骨。
尽管我一直无法理解那些平时蝇营狗苟,逢年过节提着各种补品满脸堆笑去领导家赔笑鞠躬的人,或者是整天盘算着把女儿嫁给某个富二代以便自己在邻里之间耀武扬威的人,或者是因为某些隐秘的原因捏造谣言并四处散布的人,为什么会在谈到别人生活的茶余饭后,忽然化身为正义和道德的象征,变成你人生的质检员,挥动手臂轻而易举地就给你盖下一个“人品不好”或者是“失败者”的巨大紫色印章。
所以在很多时候我对于自己的故乡怀有莫大的仇恨,尽管这种仇恨大部分来自于我对于自己无法成为众口相传的“正面典型”或者说是自己忽然从“正面典型”变成“反面教材”的愤懑。
于是我像一个逃亡者一样,秘密而又忐忑地从帝都来到C城,一路上谨慎地防止各种社交网络中的报到功能暴露我的行踪。
我必须对除了父母和雷小檬之外的所有人隐瞒我所做出的疯狂举动。不管怎么说,“刚大学毕业的女生,千里迢迢去投奔还在上大三的男朋友”这个话题本身已经足够猎奇,再加上“姐弟”和“舒盈”这样的字眼,光是这样想想我就已经看到了大婶们眼中放出的精光。
想到这里我竟然开始为自己能够剥夺她们人生中如此巨大的一个乐趣而情绪高涨起来。
C城的公交车厢比帝都的要低一些,这一度让我产生自己长高了的错觉。从火车站到雷小檬的学校不用倒车,从起点一直坐到终点就好,夜晚的街上并没有很多的行人,大概是因为天气还没有暖和起来,我在东北话的包围中抵达了目的地。
沿着雷小檬学校正门前的大路向西走200米,左拐,再走400米,然后再左拐进一条小巷子,走到头是一堵2米高的围墙。右拐之后沿着围墙走了大概2分钟以后,我看到了雷小檬。他站在墙的那边,应该是高出地面的一块地方,我能够看见他腹部以上的部分。
雷小檬穿着军装,对我露出笑容,就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翻墙出来了。
雷小檬走到我面前,把我肩上的包接过去,抱了我一下,我感觉到他在亲我的头发。
我承认那个瞬间差点让我哭出来,对于我这样一个考研失败又没有工作,浑身上下贴满了“loser”标签的既没有青春逼人,也没有成熟风度的女人来说,拥抱和鼓励远比鄙夷和嘲讽来的更加有杀伤力。
过了一小会儿,雷小檬摸了摸我的头,说:“走吧。”
“什么?去哪儿?”我下意识的问,我实在不能想象穿着一身军装的雷小檬跟我一起走在街上的样子,当然,我更担心的是他私自外出被队长发现。
“送你去住的地方啊。”雷小檬说,“难道你打算在我们墙外面过夜?天很冷的少年。”
“我自己去吧。”我说,“你把房卡给我。”
“我帮你拿包啊。”雷小檬说。
“啊?”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可是我只有一个书包啊。不用帮忙。”
“可是你是我女朋友啊。”雷小檬很认真的说,然后他不再跟我啰嗦,直接背着我的包转身就走。我只能跟上去。
我想到了两年半之前的夏天,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养成不爱带行李的好习惯,大二开学,我一个人带了四个大包回学校,上车之后我给当时的男朋友打电话:“郑寒,我明天早上7点到北京站,你来接我吧?”
对方拒绝得十分干脆:“啊?太早了,我起不来啊,就不去了吧。”
“可是我是你女朋友啊。”我说。
“所以你更加应该体谅我啊。”郑寒说。
那个时候我和郑寒刚刚在一起4个月,还处于很多人口中的热恋期——尽管我从未有过任何与热恋有关的体验。在接下来的两年恋情中,“体谅”成为了我们这段关系中的关键词,我体谅了他所有的迟到、爽约、沉迷游戏、对我视而不见。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仍然可以原谅他,但是却再也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
和郑寒在一起的两年半,像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拉锯战,我被他步步紧逼地退往底线,退出底线,他用了两年时间,成功地把我训练成了一个出门从来不穿高跟鞋、不带拎包,能够自己修电脑、修手机、刷系统,能够明明已经失望沮丧到极点还能够哼一曲最炫民族风自我安慰的人。同时,他也把我变成了一个非常容易被感动的人。
就像现在这样,雷小檬的一句“可是你是我的女朋友啊”竟然让我感到到如鲠在喉接不上话来。但是他却丝毫没有察觉我忽然的沉默,一边拉起我的手,一边问:“坐车累不累?”
“还好吧。”我说,“反正就要见到你了呀。”
“我有这么厉害么?”雷小檬大笑起来。
雷小檬笑起来有鱼尾纹,但是却是一个很喜欢笑的人。与此同时,雷小檬是一个很好看的人,比我所见过的每一个活生生的男生都要好看,虽然他自己从来不承认这一点。雷小檬曾经给我讲起过他的各位前女友,都是颜正条子顺的好看妹子。我还记得去年十月份,我还没有变成他的女朋友的时候,雷小檬曾经贱兮兮地向我诉苦他陷入了同时被四个姑娘表白的困境。
所以实际上我常常觉得雷小檬能够看上我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天晓得,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两年前在QQ上:“我很欣赏你,不知道你为什么没考上北大,你一直是大家的榜样吧。”
天地良心我真的很庆幸当时只是在聊QQ,否则我一定不能随心所欲的翻白眼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觉得雷小檬和其他的小孩一样,只不过看了我在校刊上发过的几篇又红又专的文章,听过老师们口中经过艺术加工的事迹,便在心中勾勒出了我这个人的全部,并完全不在乎我本人跟他们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比如说我其实既不勤奋也不努力,看起来我每天很晚睡觉但是我都是在看武侠和少女小说,我每天最关心的是自己不断飙升的体重和永远停留在A罩杯的胸围,还有隔壁班那个叫做刘意的男生。事实上,每一个成绩优异备受宠爱的“好学生”都会有着这样那样与学习无关且看起来庸俗不堪的困扰,甚至是阴暗面。所以在我得知那个背后在背后造谣说我曾经堕过胎的人其实是跟我一起垄断文科班前两名的姑娘时真的一点惊讶和伤心都没有,反正我跟她从来都没有成为过朋友,根本无所谓什么背叛和出卖。
雷小檬从未给我介绍过他的有关从“榜样”到“女朋友”之间的心路历程,而是故作玄妙地说,都是感觉。
我也没有刨根问底,那样做不仅无趣而且没有意义。凡事都要弄清楚是病,我早就不药而愈。从一开始总喜欢戳穿别人的谎言,到后来不再考虑他们是虚情还是假意,再到现在恨不得全世界都编织出美好的谎言来哄我开心。林宥嘉唱的好:“人生已经如此的艰难,有些心事就不要拆穿。”
“就是这么厉害啊。”我也笑着对雷小檬说,“相公大人无所不能啊。”
雷小檬搂了一下我的腰,说:“那你怎么报答我?”
“我去。”我说,“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跟学姐谈报答,要造反啊?”
“擦。”雷小檬显然没有被我唬住,放在我腰上的手忽然捏了我一下,我本能地一躲,但是紧接着就遭到了第二下、第三下……雷小檬一边捏我一边说:“擦,还学姐,你是我老婆,摆什么谱啊?”
我笑着一边求饶一边拧身站到他面前,很认真的叫他:“老公。”
“恩?”雷小檬看我这么认真,停住了手,看着我。
我说:“我好喜欢你啊。”
雷小檬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轻松地说:“擦,老子还以为怎么了呢,就这个啊。”
“我真的好喜欢你啊。”我又说了一遍。
“恩,好~~~”雷小檬露出不耐烦的口气,说,“你就是个小2B。”但是他重新牵起我的手,加重了力气握了握。
好像在面对雷小檬的时候,我经常会被他的很多话戳中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继而产生很多不属于我这个年纪的情愫,让我感慨万千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我只能对他说“我好喜欢你”,我想不出其他的任何语言来进行自我表达,尽管我曾经在高一的时候极尽煽情之能事写过一篇十几万字的少女小说并在本地的晚报开了个连载专栏,也曾经坚持了两年给刘意写洋洋洒洒用语暧昧不清的信。但是在雷小檬面前,我的所有语言能力彻底丧失,那些数不清的风花雪月还有华丽词汇以及含蓄内敛统统化为乌有,我只能直白而又不加任何修饰地说:“我好喜欢你。”
这种直接和坦率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冲上沙滩的鱼,在退潮后毫无指望地暴露在烈日的曝晒之下。我不确定这一处境对于我来说是好是坏,尽管从一只鱼的角度来说这绝对是一场灭顶的悲剧。时至今日,我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我非常喜欢雷小檬。
至于雷小檬是否也非常喜欢我,到底是我喜欢雷小檬多一点还是雷小檬喜欢我多一点,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我们两个人会有什么结果。
啊这些问题都太烦人了人生已经够复杂了我才不要去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