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玺惘生曲》殇愿儿

15、【归师】

　　吸干遥川护城河的最后一滴水，掘遍最后一片焦土，皇兄的援军救得了遥川之急，瑞玺小王爷的性命，却挽回不了我的白衣少年。时辰到，我必须回归天朝，带着无以数计的灵柩和我遗失的心。原以为血红之地，硝烟之穹只是塞外，如今我从小生活了十八年的瑞玺京都，也是一样的生灵涂炭。
　　离开多久了？我预感瑞玺快要变天，却不想转瞬已经年……
　　玄武门下，亲眼见到我的亲哥哥尉迟宇，白色孝纱下，他明黄色的衣阙，其上早已九龙飞天。
　　夜光手中的圣旨，将诛杀肇翔收复失地的功绩赞颂得令我眩晕，结尾处赫然记载着追封纳兰瞾贤为睿羽大将军，丧殡事宜礼部按国葬。
　　夜光将圣旨缓缓赐予，覆上我的双手扶我起身，我缓步走到那人面前，沉默良久，彼此的凝视中百味陈杂。
　　“凌轩……”
　　“陛下终于做到了，可喜可贺。
　　你说一届功成万古枯，我总是不信，果然我错了。
　　天下原本就是太子的天下，没有五哥，没有争西，没有政变，普天之下也没人能翻出尉迟宇的手掌心，父皇、母后、纳兰一族……皇兄，你欠我一个解释！”
　　“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皇驾车撵，礼部依仗，争西归军浩浩汤汤地经过玄武门，脚下故土依旧，各怀心思的众人心中，瑞玺却再不是从前那片天。

　　我不敢回九王府，杀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的我，却万分恐惧着满眼那顷刻绝杀我的记忆残片。回到京都的第一夜，我便宿在匿贞馆，没想到这样一个交织着开始与结束的夜里，馆中主人却未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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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浴更衣，洗净杀场尘嚣。
　　幽冥当前，一醉尘世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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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鬼魅手握黑曜石玉梳，轻柔乖巧地抚拢着我的发丝。
　　“我以为你会留恋东宫，东宫的最后一夜。
　　明日，他便再不是太子。”
　　“余事未了，解铃人馆中方可寻。”
　　“希望与我无关。”
　　“小王爷，你长大了，睿智更像主子了。”
　　反手一把将夜光按在波斯红毯上，玉梳摔出寸尺，击碰银杯在大理石地面上碎裂、飞散。他苍白纤细的脖颈在我手中脆弱不堪，但邪魅的容颜上挂着自信的笑，眼中媚得神采飞扬，另一手却精准地抢下即将落地的银杯，满盅幽冥丝毫未洒。
　　“夜光，你的话没有身手漂亮！
　　这种赞美让我厌恶。”
　　“劝君更尽一杯酒……”
　　夜光一饮而尽，压下我的后颈。
　　“……西出阳光无故人。”
　　唇上冰冷的触感，将幽冥注入口喉。
　　舌齿交缠，呼吸混乱，辛辣痛感一路蔓延。
　　衣衫逐渐凌乱中，我推开了半_裸尤物。
　　“他已得到一切，此时此刻又何必惺惺作态派你用这种方式慰藉我？！”
　　“祭祀前必须斋戒洁身，不可有杂念尘欲，这一点主子这些年也不曾逆我。
　　若非自愿，今夜我又怎会回到馆中。”
　　“我对你们的目的没兴趣。也不认为自己对他来说还有利用价值。”
　　“血浓于水，小王爷不该这么看待主子。
　　你心中之结，夜光可解，所以夜光斗胆向您求一事。”
　　“笑话？！你凭什么？！就凭你主子如今权倾天下？！”
　　“夜光明白小王爷不把天下放在眼里……却惟独难舍一个人。”
　　“空冢虚名，此话何用！”
　　四目相对，心中响起诡异回声：
　　“若我说纳兰瞾贤尚存人间，你可愿允他一条生路？”

　　猛地推开夜光的柔肢玉骨，我晃了晃混沌不清的头。
　　“小王爷没听错，”夜光凝视我半晌：
　　“方才是我用心法传入你心中。”
　　“他……”
　　他还好么？他在哪？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会知道？……太多疑问，我一时竟问不出口。
　　“小王爷保明日大典无恙，夜光自会安排你二人见面，改朝换代、死而复生、还有他对你的心意……到时你所有疑问，就让他亲自给你答复可好？”
　　“我答应你。”

　　夜光笑的花枝乱颤，眸光的自信中，难掩一抹嘲弄：
　　“尉迟凌轩不愧是瑞玺最讲信用的痴情人，还未问我所求何事就一概应承，有纳兰瞾贤这么个软肋，你此生注定良苦。”
　　“如今天下都在他囊中，我还吝惜再被他利用一次么。”
　　“小王爷误会了，此乃夜光心愿。
　　夜光入宫十载皆为明日，小王爷与主子一母同胞，血浓于水，你是他唯一可信赖的亲人，你平定祸乱、诛杀异己、建功立业，请身先士卒率部臣服，宣誓效忠，如此反动余孽残部知晓大势已去，则天下兵权万众归心。”
　　一把攥住夜光的纤腕，我语气冷冽：
　　“你想误导我，说这不是他的主意？”
　　“小王爷有弱点，主子亦有软肋。纳兰公子可以在你心中万金难抵，血缘在主子心中有多重你又怎能笃定？！小王爷你也说了，明日天他再不是太子，若他有心制衡，会比夜光决绝百倍。”
　　攥紧夜光纤腕的手在踯躅中慢慢收拢、握紧。我不知夜光的话真假各有几分，但我清楚自己没得选择，因为我了解的皇兄，缜密狠绝、算无遗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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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乌雅夜光眼神冷艳而无辜：
　　“别弄疼我……凌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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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的称谓、亲昵的语气、楚楚的身影配合得恰到好处，以至于我恍惚又回到了九王府的荷塘亭中，月下琴前，白衣少年的膝枕身侧。
　　我不自觉地撒开力道，夜光秀眉微蹙，朱唇贴腕，来回抚蹭被我攥出的红痕，泪水在眼眶中涟漪，那个瞬间，像一个委屈又坚毅的孩子。
　　“请给主子一个完满的开始，夜光自会让小王爷与朝思暮想之人得见。”
　　他向我深深俯首，黑色罗袖中腕子上的红更显刺目。
　　“答应你就不会食言。”

　　扯过他的手腕，翻过掌心握紧。内力注入纤腕雪肤，淤红散尽复莹白。
　　“呵呵……小王爷你，可真是个温柔的人。”

　　黑衣倩影拔去发簪，隽秀黑发如瀑般散落，夜光慢慢枕上我赤_裸的胸膛，千丝万缕，根根汲取着诡异的月光，痒，我却不忍撩开。

　　“我……脑子很乱，今夜不想回九王府……
　　……你心愿已了，回东宫吧。”
　　“凌轩，我不介意你将我当做他，一夜忘怀也算释然。”

　　“夜光，我不是你的主子，你不必在乎我心中感受。
　　我心中有人，你重任在身，你我都没有欲望，口是心非的逃避并非释然。”

　　我慢慢抚上那黑发，柔滑冰冷，却因我的摩挲而拥有短暂的温度。
　　“为何你不问我他的事？”
　　“健龙卫、天朝术师，总之你生生世世如何轮回都逃不开去信仰他，
　　既然如此，我问了何用？
　　真话你未必会说，假话我听来无益。”

　　感到怀中人冰冷的瑟缩，我心如止水地收拢了手臂。
　　纳兰瞾贤，你还活着，太好了……
　　纳兰瞾贤，你在哪里，你可安好……
　　纳兰瞾贤，等待着我们的，又将是什么……
　　纳兰瞾贤，无论怎样，我对你的心，都未曾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