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拜祭】 ...
-
——拓跋斐
三天四夜后暴雨停息……
又一个无眠夜,又一个让人思绪万千的凌晨接踵而至……
推开纳兰府朱门,我步履灌铅,到处尽破败,无孔不疮痍……
……
十载天涯同沦落,
十载轮回劫难逃,
十载复十载,
一将功成各相异,
万骨枯槁皆同工。
……
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埋藏了我们多少血泪,和多少希望……
纳兰府是一个注定“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信仰,
六六少年轻狂到悲壮,再到绝望中为自己虚构一簇在现实中早已灰飞湮灭的火光。
为防权谋暗底,三十六名太子健龙卫均非出身氏族,个个都是丞相亲自挑选,而今养兵千日,一朝功成后,纳兰府丰碑上千古流芳,刀刃下却一百六十七口无一逃脱,为皇权殉葬。
不!是一百六十六……
我知道,还有一人生还,
他的人,他的命,是主子钦点。
……
穿过密道,燃起香烛,三十四副画像四壁环绕,
正中牌位,蓝底银字,纳兰昭昴名讳烙印其上。
缓缓燃起一炷香,虔诚跪拜,一如往昔三十六名少年在此初见,
只是如今只剩我和夜光,还有三十四尊灵位忠魂峥名,三十四副画像身姿飞扬。
“明日,就是主子的登基大典,已经再没有任何人可以与他抗衡,谋图天下。
三公子已安然返京,主子一早就看中了他,只是苦于三公子与小王爷羁绊太深,才等到今日,三公子不会有事。
征西军今日黄昏即到玄武门,这次力克回鹘夺回十五城,计杀五殿下将御林军收复,血脉和天下都看着主子,他不会真动小王爷。
但三公子的事瞒不了小王爷,斐儿会尽力保小王爷少受些苦,他们毕竟是兄弟,征西乃主子为保小王爷远离政变而走出的一步险棋,最难的一关都过了,三公子和小王爷虽然未来会很辛苦,但请您相信他们会坚强以对。
大公子临走前,斐儿去看过,除了夜光……他说自己没有遗憾,
他还说纳兰家早晚有这一日,经过的都不在了,留下的才会安全。
他要我替你们好好保护三公子,照顾夜光,还有……
要我将那个秘密一直守到死。
纳兰家世代功勋,主子说就算走,也会让纳兰家族名垂史册。
他已叮嘱我将一百六十六人厚葬,请您放心。
我知您放不下三公子,就和当年那个人一样。
主子是真心在乎他,欠纳兰家的,他都会加倍补偿。
三公子深明大义,总有一日会理解您的苦心。
至于主子和他,就当是当年克尔乌绮家族的孽缘未了吧。
您为他们已付出够多,您在天之灵有我健龙卫三十四个兄弟陪着,也可以瞑目了。
最后请义父替我转告兄弟们,
无论怎样物是人非,我都会好好守着夜光。”
……
“真是一番肺腑之言,连我都快动容了。”
击掌声和着诡笑,此刻来到这里的,不会再有第二人。
“你说得我好像一个恶鬼!”
“有些时候,你比鬼怪妖魔更可怕。”
“那也是拜纳兰昭昴所赐!
你是最没资格说我的人!”
夜光环顾四壁:
“还有你们!
就算到阴曹地府,你们和我一样双手沾满鲜血,没有一个可以妄想轮回后,来生能够忘记一切,心安理得地过活。
拓跋斐,你也一样!”
“夜光,你又何必?
你心里有怨,冲我就好,就算你不把他们看成亲人,至少不要恶言相向,你与旁人不同,
术师不打妄语,有些话不可乱讲。”
“哈哈哈哈……”
夜光笑得狂乱,好似听到天下可笑至极之事,笑声中丝丝悲切,再无祭祀神台上的庄严冷酷,也无匿贞阁中的妩媚傲然。
我将他瘦削肩膀搂在怀里,不掺杂任何情_欲,伸手抚触他右腿内侧飞龙刺青:
“你比我更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我知你恨义父,恨术师的身份,甚至恨自己,
就算你恨这世上所有人,
你依然无法否认,你和我们一样,也是主子的健龙卫。
还烙有此印的,这世上只剩你我二人。”
“我啊……
还记得小时针刺上这里时是多么痛苦……
每一片鳞片都不下十针,每一针都够我哭上很久……
是纳兰昭昴将我沦为放弃情感,远离软弱的怪物……
若你也如我般十三岁就被数十男人轮番凌_辱……
想必你也不会知道眼泪和自尊的滋味……
纳兰旭扬让你照顾我?……
真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他死有余辜!……
若非他向父请求收我为宠,离开健龙卫苦训……
纳兰昭昴便不会将我送入皇宫,做这可悲至极的术师!……
那样也许我今日也会和你一样替他收尸……
再焚香喊他一声大公子……
即使灰飞烟灭成为画像……
阳世一遭也算清清白白……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我死过一次,
是主子从阎王手里把我夺回……
他没有惧怕或嫌弃,依然让我做他的人……
而不仅仅是一个杀人的肮脏物件……
纳兰家的报应来晚了十年……
健龙卫在我眼里也只是区区一个印记……
并不止你我二人……
你口口声声说要保护的三公子也有……
前日我亲手刺到他左胸上的,围着那朵红莲……
不知他梦中是否如我当年般痛不欲生……
你焚香别忘告诉纳兰昭昴让他放心……
他的宝贝贤儿和小王爷永远没有机会悖逆人伦!……
因为此刻纳兰曌贤已是主子的人……
啊!……已经四更天了……
纳兰曌贤清醒后精神必受重创,
他身子有疾,初经人事,又要承受我的血蛊反噬,
你现在赶回御书房听旨,时间刚刚好……
”
……
纤细背影融入夜幕,残酷的笑声回荡……
怀中余温冷得刺骨,寻不到一丝温度……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的夜光已再回不到往昔,
我有恨有怒,有爱有痛,就是没有办法弃他于不顾……
……
五更天时,果然接到宫女通传,推开御书房内室,
心中如负千金……
主子整衣移步,落座床畔,为床中人轻轻覆上金龙锦被:
“斐的医术更胜众太医,你身子虚弱,今日好生休息,
纳兰府众人我已差人厚葬,往者已矣,你多虑无益。
黄昏凌轩即归,他还不知你依然幸存,你若难以面对,一切交给我。
是否随我去玄武门,我不勉强你。
你们了断的机会我会给,却不是今日。
明日登基大典,你不可缺席。”
主子离开的步伐霸气决绝,让人错觉片刻前话语中的温度只是残片:
“保他无恙,否则你知道后果。”
“是!主子放心。”
御书房内室龙床一片凌乱,纳兰曌贤背影肖楚,了无生气。
皮肤苍白发丝凌乱,金龙锦被下寸缕未着,咫尺处雪缎亵衣已成残破丝帛,身下明黄丝褥体_液斑驳,殷殷微痕喷溅,在明黄中红得刺目。
……
这个画面我早已有所准备,但咫尺亲临,心中却还是难逃阵阵纠痛。
使命嘱托,辛酸自责,交织着欲罢不能的歇斯底里,
最终淹没于残酷现实中的无可奈何……
……
“臣拓跋斐将为纳兰公子诊治,得罪了。”
……
我轻声请命,像害怕惊动一头濒死的珍兽,在这样一个不忍相对的场面下,亲眼目睹他百兽之王的傲骨被无情蹂躏践踏。
触及他肩头的动作已尽轻柔,但还是分明感觉到他的颤栗。令他翻身平躺,原来他并未沉睡,只是睁着那双极似梅妃的大眼睛,空洞涣散,不知望向何方。
上药后为他轻轻擦拭身体,大腿上白红交错,污痕狰狞,再慢慢套上贴身衣裤,将汗巾润湿搭在他高热的额头。
……
许久后,他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凌轩是否无恙?”
“小王爷安好,纳兰公子放心。”
……
“不知我在你们眼中,是否有权知道我纳兰家灭族真相?”
“只有主子能告诉你答案。”
……
“为什么不让我死?”
“纳兰公子命不该绝。”
……
“此等恩赐,是太子的意思?还是乌雅夜光?”
“没有分别。”
……
“替我转告太子,纳兰曌贤愿求一死。”
“微臣恕难从命。”
……
“如此苟活,让我如何面对舍己护我的九殿下,
百年后又有何面目去阴间相会我纳兰家列祖列宗?”
“从现在开始,这些人对于纳兰公子都不再重要。”
……
“呵呵……原来这世上有比死更可怕的酷刑。”
“有时忘记,也是一剂良药。”
……
“哭出来会好过些。”
“我答应过凌轩,这世没有第二个男人有资格看到我的泪。”
……
……
……
我想起那一年白衣少年被先皇荣升金吾卫中郎将……
春狩杀豹护主,梅宴文采飞扬……
忠义盟誓宣言,月下煮酒接剑……
……
我想告诉主子,
白衣少年,是条从一而终的英魂,
头可断,血可流,忠烈不可丢!……
让沙场驰骋,刀剑洗礼,如孔雀般骄傲的纳兰三公子
背负家族,抛弃旧主,斩断情丝,雌伏人下,远比让他面对死亡残忍千百倍!……
而我无力辩驳,因为知道结果。
义父曾有教诲:执着于无法改变的事实不是坚毅,而是愚蠢。
身为健龙卫,我太清楚主子的执念,当年的太子尚可令弃足起死回生,
而今,他已成天子……
普天之下非王土……
王土之上无人殊……
……
君王不是君子,政治唾弃正义,
天地万物,最先倒下的定是纯白脆弱的真相……
铮铮傲骨,总逃不过被强权蹂躏到遍体鳞伤……
此乃现实之真理,
毫无悬念,亘古不变……
……
三公子……
做了主子的人,终有一日你会明白……
胜者成长的代价……就是针针渗血的切肤之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