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苏庸

2、【壹】旧锦

　　外头廊下挂着的鹦鹉咿咿呀呀的叫了起来，像是病着的人的哑嗓子一般，透过那殿里殿外琳琳琅琅的珠帘倒是变得柔和了些。殿内原本极静，沉沉的檀香混着银炭的暖意熏着，却也掩不住三分药味混在其中。

　　忽的一阵冷风吹进殿内，原是岫梅掀了厚厚绣了锦缎的帘子进来，外面降了好厚一层雪，冷的她只想跺脚，却还是忍住，屏息静气的敛了步伐进来，只轻轻的搓了搓手，又轻声呵了一口热气在手里。四下打量一番，径直走进了里间儿，向那银质镂梅花的香炉里头添了一些香料粉末，复笼上。

　　岫梅正要走出，却见那侍立在榻边儿上的岩馨头一顿一顿的，不由得抿嘴而笑，不由得上前摇了一摇岩馨，轻声道：“你这样困，保不定撞到了头。且下去歇一会子，我来替你便是了。”

　　岩馨眼睛还未全然睁开，只是半眯着低声笑道：“这屋子里头也太暖和些，弄得人直犯困。我这就去外边冻一冻，醒醒神。”她下意识的往榻上一看，却见云贵人缓缓睁开了眼睛，原是睡醒了。

　　岫梅半蹲下来将一床软毯往云贵人身上盖了盖，轻声道：“小主好睡，这两人小主总是睡不安生，不如现下奴婢再服侍您到床上好好躺着睡一会儿吧，也好舒适些。”

　　云贵人脸色苍白，微微摇了摇头，道：“不了，这也就醒了，你把那鹦鹉放到殿里来吧，我看它是冻坏了。”

　　岩馨捧了漱口的茶盅过来，一面服侍云贵人漱口，一面道：“小主这两日睡不好，奴婢瞧着总是那鹦鹉叨扰的缘故，不如送出去算了。想来总有几个年纪小的小主喜欢这鸟。”

　　云贵人也不说话，只是笑了笑，就着茶盅漱了口。觉着精神好了些，便摸索着掀开毯子，想要下榻来。岫梅岩馨二人忙蹲下身伺候着穿鞋袜。见小主气色似是好了许多，两人自然喜笑颜开，搀扶着云贵人到梳妆台前坐下。

　　岫梅早早便准备了铜镏金手炉放到云贵人手里，她是以前在潜邸服侍素鸳的旧人了，向来事事都万分仔细妥当。

　　岩馨替云贵人梳头理妆，岫梅也一面帮衬着。云贵人偶偶说几句话，两人也极力应和着，说些欢喜有趣的事情来听。两人都想着云贵人这回病了许久，好容易这会子倒也像是要大好的样子，自然都是努力博她开心些才好。

　　岫梅扶云贵人到梳妆台前坐下，便抬手拿了台面上的黄杨木梳子替云贵人打理起头发来，一面笑道，“小主不知道，您病的这几日，岩馨时不时的烧香拜佛，只盼着您身子好些。”
　　正巧岩馨端着温在炉子上的药进来，听见这话，不免也回嘴道：“岫梅姐姐只管打趣我，也不知前几日在外边哭的人是谁。”

　　岫梅听了这话面色尴尬起来，看见云贵人在镜中望着自己忙辩道，“小主别信她胡诌，这张嘴真真是撕烂了才好。”说着佯怒着瞪了岩馨一眼，“你只知道顽笑，赶紧把药准备好，没得等会儿又着急忙慌的。”

　　素鸳多日昏昏沉沉的，今日身子略有些爽利，听着二人打趣斗嘴，倒也高兴，只是静静的想起薨逝的孝德皇后，心里便沉起来，再几个月，新的秀女便是要进宫了吧？宫里流言碎语细细琐锁的，说是空悬已久皇后人选这几日便已经暗暗定下了。

　　“皇上近日身子可好？”云贵人摆弄着一个玉制的蝴蝶，怔怔的望着铜镜的人，心思却不在上面。

　　“娘娘方才睡着的时候，皇上来过宫里，见娘娘睡得好，就坐了些时候，没叫醒娘娘。”岫梅将呈瑕的青丝辗转缠在扁方上，又去修饰燕尾。岫梅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酸涩起来，小主病了近一个月，又是正月隆冬的，皇上竟也没来过一回，还好小主昏睡的时间多，还能瞒一瞒，说些虚化。岫梅心里只觉得人世凉薄莫过于此，外边寒冬腊月，倒还有炭火锦褥可以取暖，可是心中的含义却此消彼长永无尽头。

　　“外边下雪了？这样亮堂”云贵人也没有让人扶着，只自己慢慢的走到窗前，明亮的窗纸之前，她的身影单薄的恰如窗花剪影，一丝生气也无。

　　“是呢，上午起便下着了，现下倒是停了，只是外面厚厚的一层呐。奴婢刚刚嘱咐了小吴子去请太医，大概雪天路滑，有些不好走呢。”岩馨这样说着，收了心思只上前这样回道。

　　“你这丫头，这样的天气还去劳动太医，我这不是好好的嘛。”素鸳心里过意不去，却也知道岩馨是为自己好。“待会儿太医来了，你可要好生招待着。”

　　“是——”岩馨拖长了尾音，逗得素鸳也是一笑，“奴婢早就准备了热热的杏仁甜汤还有几品糕点，不会冻着太医的！”岩馨一面笑，一面却越发觉得心底凄然。

　　岫梅却不知岩馨心思，只见她一脸开心的样子，又看见云贵人被她都笑，岫梅心里着实舒坦了不少。

　　“唉！来了来了，”岩馨踮着脚，透过窗子看见了人影，忙笑着去掀帘子开门。却见小吴子将手束在袖子里哆嗦着进来，岩馨张望了半天才问道，“太医呢？不是让你去请了吗？！”

　　小吴子冻得哆嗦，云贵人忙道，“岫梅，快把那甜汤给他热热的喝一碗，外面着实冷。”小吴子哆嗦着谢了恩，热热的喝了一大碗，这才道，“回主子，奴才是去太医院了，今个不知怎么，奴才到时，那里竟只有宋太医有些空闲了，原是有两位太医今个儿滑到了，伤了骨头，还有发烧告假的，要么就是给太妃诊断去了，奴才忙请了宋太医来承乾宫，却不想刚出门就碰着英贵人宫里的宝萸，听闻宋太医要来咱们宫里，竟请太医先去英贵人宫里，说是什么胃口不调……

　　岩馨怒道，“糊涂！胃口不调，我们小主可是病了一个月了，再说也有先来后到吧？你这样的话也不会说吗？”岫梅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头。

　　“奴……奴才说了，可是宝萸说皇上在永和宫呢，这可是皇上的旨意来请太医为英贵人看病的，奴才没办法……主子……”小吴子垂着头跪在地上。

　　“你起来吧，不怪你，皇上的面子自然要给，”素鸳淡淡笑着，心里却不断空落落起来，“这也不是一次了，英贵人顺皇上的意，咱们自然要靠后。小吴子你下去吧。

　　岫梅想安慰点什么，却看见素鸳转身，打开了朱红色绘鸳鸯的妆奁，拿出里边的一个如意结玉佩来仔细地打量着，只好不再说话，只在旁边静静的陪着，看着岩馨，只见她脸上满是不服气，岫梅心里何尝不怨呢？只是有些事情终究是无可奈何的。

　　咸丰二年的冬季如此寒冷，整座皇宫空空荡荡，每间屋子亦是堂阔宇深，武佳素鸳回想起三四年前的时光，那时她年少，嫡福晋也未过世，待她如同亲妹妹，皇上那时也是对她极好，反倒是英贵人一直不受嫡福晋喜欢，也不受皇上中意。如今于自己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惨淡，对英贵人来说，大概是苦尽甘来了吧。世事变迁这些事情又有谁说的清楚呢，大抵是如同你方唱罢我登场般终有定数而已。

作者有话说

　　重新修改版，故事的发展也将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