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执白

9、生日

　　沈小七的生日宴办在最好的歌舞厅里。乔劭因为在其中有着相当的股权，底下的人自然不敢怠慢，一切都是风风光光的。虽然地方是借的乔劭的，但面子上依然是聂二爷做东道。所幸他们几兄弟向来同进同出，不分彼此，倒也没什么可揣度的。
　　请的都是当地的名流，当然也有些二三流的小歌星什么的助兴。
　　聂容修和沈嘉禾前一阵受了枪击的事情本来闹的沸沸扬扬，这个时候却更要不动声色，不能让人觉得他们已自乱阵脚。
　　聂容修难得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左手举着酒杯，面带微笑，游走寒暄，游刃有余。
　　沈嘉禾身上的擦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脸上还有些淤青，显得有些狼狈，却一改往日在兄长余荫庇护下的模样。紧跟在聂二身边，多少也能攀谈几句。
　　“呦，你看这是咱家小七么。”段楚白端着酒杯，闲闲的指着远处的二人。
　　“是想起他哥哥了吧。”乔劭斜倚在长桌旁，“葛元与他，可算是有杀兄之仇，现在又回来挑衅，小七是无论如何也想要挣这口气的。”
　　“对了，那天二哥和你说了什么？”段楚白漫不经心的问道。
　　乔劭睇了他眼，挑眉笑道“我若问你那天你和大哥走了之后谈了些什么，你会告诉我？”
　　“哎呀，这样小气。”段楚白晃了晃酒杯，偏头想了想又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大哥和二哥撕破了脸，你站在哪里一边？”
　　“你能不能别整天想这些没头没尾的事情？”乔劭碰了下他的杯子，轻轻一笑“我啊，永远站你这边。”
　　言罢，将酒一饮而尽，拦上迎面走来的美人儿，走向了舞池。
　　“嗤，什么乱七八糟的。”段楚白讪讪的放下杯子，也寻芳去了。
　　嬉闹寒暄人群忽然静了一下，聂容修捏着酒杯回头望去，正看到秦穆一身黑色西装挽了位穿着白底真丝团花旗袍的女子走了进来。
　　“大哥，莫小姐。”聂容修端着杯子走到二人面前，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仿佛根本没有几天前和秦穆大打出手那回事。
　　妆容精致的女子微笑，与他轻轻碰了碰指尖，算是握了手。
　　像秦穆聂容修这样的人物，虽然喜爱的都是同性，也从未刻意隐瞒，但身边却总是有那么个把红颜知己用来应付场面。从前秦穆身边有正主儿沈嘉禾，出入这种场合二人都是互相为伴，碍于这两人身份大家也就彼此心照不宣。后来沈七爷没了，秦穆才开始携女伴出席。
　　“二弟，我有话同你说。”秦穆伸手揽住聂容修肩膀，状似亲密的向窗边走去。
　　莫贝是交际花出身，自然懂得察言观色，马上道“我去和那边几位相熟的太太打声招呼。”
　　落地窗，印金花的流苏窗帘。
　　秦穆手上微微用劲，低声耳语道“小七做寿，你没给我发帖子。”
　　他觉得伤了的那条手臂有点吃痛，却只是笑“不请你你就不来了么？试问这里哪一个人敢拦着秦爷。”
　　“聂容修，你到底想做什么！”秦穆放开他，丢下这句话面带不快的离开。
　　聂容修冷漠的从玻璃的反光中打量自己，觉得脸上的笑怎么也生动不起来。
　　“我想做什么，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窗外灯火繁华，屋内衣香鬓影。
　　他冲着自己举杯。

　　秦穆的确很快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因为葛元来了。
　　拿着请帖，带着贺礼，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正准备切蛋糕的沈嘉木霎时脸变得刷白。秦穆不动声色的将嘉木护在身后，冷眼看着聂容修面带笑容的迎了上去。
　　“葛老板来晚了，可要自罚三杯。”
　　“这是自然，自然。”
　　葛元也不推辞，连着接了聂容修三杯酒。
　　二人相对而笑，面上一片和乐融融。
　　段楚白悄悄扯了扯身边乔绍的袖子，低声耳语“这是怎么回事。”
　　乔劭道“你和二哥关系要比我们几个都亲近，连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么？”
　　“乔老六，这些年你长进了，会睁着眼说瞎话了。”段楚白提了提声“刚才葛元进来你脸上一点惊讶都没有，想来二哥早同你支会过了。”
　　乔劭不由得笑了，有点赞赏道“四哥你倒不是只会榜戏子抽大烟嘛。”
　　话还没说完胸前就挨了段楚白一拐。
　　乔劭揉着心口龇牙咧嘴“这可是谋杀兄弟啊。”
　　段楚白眼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看着就要恼了。乔劭连忙道“你信不信二哥？”
　　段楚白沉沉叹出一口气“你说呢！”
　　“二哥一向有他的道理，你难不成觉得二哥会害小七？会害咱们？时机到了，二哥自然会与你分说。”乔绍半是安抚半是施压。
　　“就算我信他，大哥呢？”段楚白摇摇头“他们之间的情谊本就岌岌可危。”
　　乔劭仰头故作轻松一笑“这就看咱们哥俩调停的本事了。”
　　“唉，这种时候要是远凡在就好了。”段楚白暗暗觑着不远处秦穆戒备恼怒的表情“远凡那张嘴皮子直能把死人说活过来，要是他在咱俩也能轻松些。”
　　“你以为呢？”乔劭四下打量了一下，附耳道“你没发现明顺不在了么？二哥对外说是惜他劳累歇假去了，其实是被遣去五弟那里了，二哥的意思，要是事情真的要了难以收拾的地步，就要把远凡叫回来了。”
　　“已经坏到做这种打算了么”段楚白揉着眉心。
　　晚宴余下的时光让乔劭、段楚白二人觉得无比难捱。这表面上的平静究竟能维持多久？秦穆一晚都面色不豫，小七也不再跟在聂容修身边了。
　　只有聂容修看起来谈笑如常，伴着葛元同那位敬一杯酒，和这个闲聊几句。
　　晚宴结束的时候沈嘉木同秦穆走了。
　　聂容修倒也没有挽留，甚至还把二人送到了门口，仿佛只是送小七去秦穆那边玩一般。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就在这一刻有什么不一样了。
　　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夜静风阑，他站在歌舞厅门口。喧哗后的寂静似乎比任何时候都可怕，就如同曾经有过的生死相交全心信赖的情感随着这夜风渐渐逝去，比没有得到时更显寥落。
　　“我知道我在走怎样一条路。”
　　呼啦啦跑过的黄包车的声音掩盖住谁落寞的低叹。
　　“二哥？”
　　忽然觉得肩上一沉。
　　聂容修顺着肩上的手回过头去，却是面带微笑的乔劭。
　　“喝了酒，想要吹吹风。”他几步走到他身边“二哥一起走走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