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树桃花照风灯》柳云初

3、第二章边境小城

　　三日之后，装修辉煌的听风细雨楼，俏丽的婢女静静地守候在密室前。密室里的贵妃榻上，青衣的少年斜倚着软榻，半面华丽的面具遮住了眼睛，斯文儒雅，周身气质温雅。人说轻风公子如和风，温雅怡人，不言不语亦让人心生好感。柳修坐在轻风公子对面，听着这斯文公子不紧不慢地为自己解释手中纸上的内容。
　　“阁内已确认了三个地方，少庄主尽可派人前去，当地的分部会为提供更详细的消息，其中这个地方是我们判断最容易找到的地方，向导也亲自见过的，不过能否说动向导，还要看少庄主的本事了。”
　　柳修道谢：“公子已是帮了大忙了，在下感激不尽。”
　　轻风公子摆摆手，“少庄主言重了，即收了代价，便要完成任务，这是风雨阁一贯要求，不必在意。”
　　“还是要感谢公子相助，酬金我会让人送来，现下先告辞了。”有了七星还魂草的下落，柳修现在就想马上赶去，早日救了父亲性命。
　　不料轻风公子却是阻止了他：“少庄主且慢……”
　　“公子有何指教？”
　　轻风公子明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其实，家师妹日前接受了一桩委托……微雨，出来。”
　　轻风公子身后的书架突然滑开，暗门内走出一个娇小的紫衣少女，半张脸在紫纱的遮掩下，只有一双灵动的眼睛露在人前。那双眼里满是天真，让人心生好感。少女略施一礼，开口道：“微雨见过柳少庄主。”
　　竟是风雨阁第二位阁主微雨姑娘！
　　柳修吃了一惊，没想到风雨阁两位阁主竟然都在锦阳城的分部，着实让人意外。正在思索着是不是风雨阁在锦阳城有什么动作，却突然注意到微雨姑娘拿出了一封信笺递给自己。
　　“微雨姑娘，这是……”。
　　“这是有人委托微雨查明并要求交给柳老庄主亲启的信件。”
　　柳老庄主，是什么人要给爷爷送信却还需要通过风雨阁？而要风雨阁去查明后才能交给自家爷爷的信中又有什么重要的消息？柳修不知道，但还是接过信件，礼貌道谢：“在下一定亲手交给祖父过目，麻烦微雨姑娘了。”
　　“无妨，微雨是生意人，这是微雨的职责。”秀丽的少女抿起唇角，无声的笑了。
　　“两位阁主，在下告辞。”
　　“不送。”
　　柳修离开后，紫衣的少女取下了自己的面纱，倚在墙上，那双眼里的天真尽数褪去，再无一丝波动。
　　“师兄，那个人真的会成功吗？”声音淡淡的，没有丝毫情绪，她的眼睛没有焦距，不知是望向何处。
　　青衣的少年仰倒在榻上，面具下的嘴角无意识地弯起，回答：“会的，他费了那么多时间，布了这么大的局，怎么能……不成功……”
　　想起那个人，他红衣如火，张扬地笑：“云夏，我等了这么久，我布置了这么多，终于，到了了结的时候了。”
　　轻风公子叶云夏苦笑一声：“袖儿啊，即使他知道这是多么艰难的命运，他还是不顾一切地走下去……”
　　叶云袖——微雨姑娘垂了眼，轻声道：“他就是这样的人，认定了，即使头破血流，也要走下去，不是吗？”
　　“是啊……”叶云夏掩住双眼，苦叹，“可亲手把他的命运向前推进，我还是……不忍心……”
　　这边柳修回了御天山庄，说明了情况，取了马，收拾了几件衣物，便纵马离开了山庄。半月山脚，一男一女骑在马上，似是已等了很久。正是秦家兄妹。
　　“你们……”柳修有些惊讶。
　　“修哥哥，我们陪你一起去！”秦瑶小姑娘心性，登时大声喊道。
　　秦时瞥了妹妹一眼，笑道：“伯父平时对我们也是诸多照顾，既是给伯父寻药，我们也当尽尽力，你可别拒绝啊。”
　　柳修会心一笑，一直压抑的心情稍微好受了些，秦家兄妹跟自己是一同长大的，就像自己的兄弟姐妹，此时有兄弟愿意陪着自己，心里顿时温暖了。
　　对于秦瑶，柳修不是不知道父亲和秦伯父的想法，秦瑶对自己的感情，他也不是不懂，但他认为秦瑶对自己应该也只是哥哥的感情，只是自己不自知而已。对柳修来说，他是真心把秦瑶当成妹妹的，所以，他还是希望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能找到一个真正的伴侣。在那之前，他会保护好她，照顾好她，就像照顾自己的妹妹。
　　秦时沉稳，秦瑶活泼，有了他们相伴，这一路上，大概也不会难走了。
　　三人结伴而行，骏马飞驰，尘土飞扬间，马蹄声已远。
　　柳修不知，这一去便是陷入万劫不复的命运。遇见那个让他生死相追的人，遇见那个让他又爱又恨又嗔又痴的人，便是命运安排的吧。只是此时，他还只是一个单纯的为父亲求药的儿子，一个天下第一庄的小少爷，一个前途无量的武林少侠而已。
　　马不停蹄赶路半月，终于在夕阳落山之时赶到了他们的目的地。
　　溯龙关是本国与邻国的交界处的一大关卡，是沉古山脉前最重要的关卡。由于沉古山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一直是本国最重要的一道天险防线，而溯龙关也是军队最后的补给处与营地。溯龙关的最后一座城池，也是本国最边境的城池——莫回镇，就在溯龙关与沉古山脉之间。
　　莫回镇是个小城，居民并不多，多是些冒险者在进山前在这里休息一夜，所以莫回镇的秩序异常混乱，原本就不多的原住民更是早已逃离，留下的常住民少之又少。
　　柳修三人进了城，住在了城中唯一的旅店内，吃了堪称简陋的饭菜，三人坐在屋子里商议。
　　秦时拿着来自风雨阁的消息看了又看，分析道：“从风雨阁的消息看来，七星还魂草八成是长在沉古山脉里。”
　　柳修点头表示赞成：“小二说最近不是进山的时节，冒险者并不多，大概得靠我们自己找了。”
　　秦瑶听得皱起眉头，询问：“轻风公子不是说有向导的吗？让向导去不就好了？”
　　秦时白了她一眼，“哪有那么容易，轻风公子也说了，那向导不好说话，不一定带咱们去的。”
　　柳修撑着桌子站起身，决定道：“明天一早我去找向导问问看，你们去城里找找风雨阁的分部，看能不能打听到更多的消息。”
　　秦瑶小姑娘明显对这个安排不太满意，想要反对，却被她哥哥拉了一把，制止了。小姑娘生闷气，瞪了自家兄长一眼，不甘不愿地应了一声，转身回屋了。
　　秦时冲柳修笑了笑，“这丫头真是被宠坏了，我也回屋去了，你好好休息。”
　　说是好好休息，可现在这么个情况怎么能好好休息。父亲还在等着药，也不知能不能顺利找到七星还魂草。
　　柳修心思沉重，不知不觉来到了窗边，今夜是满月，月光很是明亮，看着明月，柳修心情好了一点，可是一想到父亲，便更加沉重了。
　　窗外有脚步声走过，一步一步，很稳，不急不缓。柳修低头，窗户下方有人走过，只看到被月光照成白色的发和白色的衣，那人似有所感，抬头，看见了柳修，露齿一笑。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只看到雪白的牙，和一双明亮的瞳。再回过神，那人已经走远了。其实那人的笑容柳修根本没看清，却觉得明亮一片，比月光更亮更暖，心境顿时平了下来，直觉的有些困意，便睡了。一夜好眠。
　　第二日，吃过早饭，三人兵分两路。
　　秦瑶不忘前日恩怨，讨伐兄长：“人家想和修哥哥一起嘛！为什么非要和你一起啊！”
　　秦时对天翻了个白眼，恨恨道：“我们是来为柳伯父寻药的，柳兄心里原本就够烦了，你跟在旁边是想哪样啊？！”
　　秦瑶小姑娘瞪大了眼，“人家哪有？我……我也是担心修哥哥嘛……”越说声音越小，直到最后底气不足，彻底消音。
　　“还有啊，我昨天也说过了，那个向导是个很难说话的人，你这个脾气一起去，那不是帮倒忙吗？”
　　“……”没有话说，秦瑶小姑娘虽然性格很娇蛮，但毕竟还是知道自己这个性格是会添麻烦的。
　　兄妹俩吵吵闹闹，向小城中风雨阁的分部找去。
　　再看柳少庄主，小城虽然小，但街道和房子却是不少——虽然很破旧。柳修很快就晕头转向了，路边的房子多是破败不堪，久无人居的样子，有些虽然破旧，但干干净净，尚有人居住。
　　对面有人匆匆走来，柳修连忙上前，打听道：“这位兄台，请问一下这个地址要怎么走？”说着又把手中的字条递上去。
　　那人接过来，看了看，又抬起头看了看柳修，皱着眉问：“公子是来找袁小先生的？”
　　柳修想起轻风公子给自己的消息中确实提过那向导姓袁，便回答：“在下确实是要找一个姓袁的人。”
　　“那便是了。”那人的表情轻松了些，“公子现在去八成是见不到小先生的，小先生今日应该是在里巷那里。”
　　柳修忙又询问：“在下有要事要求见这位袁先生，不知兄台能否告知这里巷该怎么去？”
　　“唔，我正好要去里巷附近，不如我直接带公子去吧。”
　　“有劳了。”
　　两人相谈而去，不远处的空屋里，有人嘴角含笑，一只鸽子冲天而起，向着小城的某个角落飞去。
　　那人带着柳修来到了小城中一个僻静偏远的街区，笑着告诉他：“那边最里面的巷子就是里巷，里面住的多是些孤儿老人，我还有些事，就带你到这里吧。”
　　柳修连忙道谢：“多谢兄台，剩下的我自己去就好。”
　　柳修准备向最里面的巷子走去，那人又叫住他，回头，只见那人欲言又止，脸色有些尴尬，言语间多有提醒之意：“那边……比较乱……公子自己小心些……”然后就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柳修又看向那片拥挤的房屋，破旧，阴暗。想到父亲，还是早日找到那袁先生，问得七星还魂草的下落为好，于是毫不迟疑地走向那片屋舍。许多年后想想，或许这就是命运的缩影，在那片阴暗混乱的街巷里，他遇到了那个人，那个仿佛闪电般划破黑暗的人。
　　这片街区确实混乱……柳修在抓住第三个把手伸向他腰间钱袋的扒手，拒绝了四个言语间多有暗示，行为放浪的女子，绕过了两个手持菜刀的抢匪后，心中顿时有此想法。但是里巷，就在他的眼前了。
　　里巷说是巷，不如说是一个大宅院，巷子两遍是连续的围墙，尽头是一扇大门，这分明就是一家的宅子。说来奇怪，到里巷之前的那些街巷都十分阴暗，甚至长着湿滑的青苔，而里巷却是干净明亮的样子，而且里巷与那些巷子中间还有一段空白地带，除了围墙，什么也没有。
　　敲响了门，门内想起跑动的声音，听声音，似是个不大的孩子。门开了，果然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儿，穿着褐色的麻布短褂，黑黑瘦瘦的，看见门外的陌生人，脸上满是戒备，“公子有何事？”
　　柳修依旧是彬彬有礼的大家公子范：“听说这家的袁先生在这里，在下有些急事需要求见袁先生，可否通报一声？”并把轻风公子交给自己的纸条递上去。
　　男孩子依然戒备地看着柳修，并没有接，倒是男孩子身后走出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儿把纸条拿过去看了看。柳修看见这女孩虽然穿着简单，长得也不白嫩，头发也只是普通的红头绳绑了两个髻，但干干净净的，衣服也像是新的。而且那女孩子认认真真地把纸条看了一遍，冲男孩子说了一声：“确实是袁哥哥的医馆。”竟是个认字的。
　　男孩子听了女孩子的话，这才大开了门，让柳修进来，并在前面引路。女孩子则一蹦一蹦地跟在柳修身边，好奇地打量着。
　　果然是个大宅院，似乎是把以前各家的院落打通，再修缮成了一个个小院子，院子里多种了些果树花草，路上也碰到些孩子和老人，就是没有年轻的成年人。他们也对柳修投来了善意的，好奇地目光，孩子们更是大着胆子跟在他身后，悄悄地询问他身边那个女孩子。也许是因为周围没有别的建筑，里巷的大宅子里满是明亮的阳光。
　　来到一个院落前，引路的男孩儿停了下来，看了柳修一眼，示意他等一下，便进了院，跟在他身后的孩子们各自散开来玩，不时地有笑声传来。院墙上伸出了树的枝桠，缀满了不知名的花，淡淡的香气，沙沙的声响，还有，温暖的阳光。
　　刚才进去院落的男孩儿出来了，示意柳修进去，然后领着女孩儿离开了。柳修推开半掩的院门，只觉得眼前一片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