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树桃花照风灯》柳云初

2、第一章 有求于人

　　锦阳城是除京城渝京外最繁华的城池，大小势力错综复杂，但表面上却是和睦相处，一片和谐。因为天下第一庄的御天山庄就坐落在锦阳城外的半月山上。但此刻的御天山庄，一反平日庄重的平和，整座山庄都弥漫着压抑的气氛。在山庄的大厅中，柳家上下愁眉不展。柳家少庄主，大少爷柳修不安地望向首座祖父身边的白衣女人。
　　白衣女人名为燕千霜，是百花谷的谷主，也是人称的江湖第一神医，圣手千霜。相传，没有燕千霜治不了的病症，也没有燕千霜解不了的毒。相传，燕千霜性格乖僻，冷血无情，无论你是何等身份，只要她燕谷主看不顺眼，便是不治。而现在，圣手千霜，是他们柳家唯一的希望，因为柳家的现任庄主，也就是柳修的父亲，中了奇毒，昏迷不醒。
　　此刻，这位没人敢惹的燕谷主，神情冷淡，嘴角微挑，讥讽地看着下面众人或焦急，或紧张，或幸灾乐祸，或漠不关心的表情，怡然自若地品着手中的香茗。身旁坐着的御天山庄前任庄主，老爷子柳封天镇定地坐着，沉稳地询问：“燕谷主，我儿的毒，可有接？”
　　“有解或无解，决定不在于本座，而在于你们。”放下手中的茶杯，燕千霜淡淡地开口，神情倨傲，语声冷漠。作为“圣手千霜”，她有这个资本，即使是御天山庄，也不能让她有个好脸色，或者说，就因为是御天山庄，所以她才更冷傲。
　　“可否请谷主明示？”柳修恭敬地拱手询问。燕千霜是前辈，更是惹不得的存在
　　“七星还魂草。”燕千霜很爽快地甩出一个答案，“如果少庄主能弄来七星还魂草，柳庄主的毒就能解。”
　　柳修一怔，他自问遍读百家，这七星还魂草，却还是第一次听说，“敢问谷主，这七星还魂草是何物？”
　　燕千霜嘲讽一笑，并不作答，似乎注意力又被那杯茶水吸引了。倒是她下首位，一名戴着精致银面具的斯文公子开口了：“七星还魂草，又名七星玲珑草，是一种稀有的药草。还魂，是对它药性的概括。听闻七星还魂草能解百毒，续性命，但药性霸道，需以多种药草辅助使用，目前为止，能够使用它的只有包括燕谷主在内的三人而已。”
　　“不愧是风雨阁的轻风公子。”言下之意，那斯文公子是说对了。
　　风雨阁，以售卖各种消息为生存之道的组织。江湖有言，“世事无常听风雨，生死难测断百花”，说的就是风雨阁与百花谷。百花谷是医师的聚集之地，更有谷主圣手千霜坐镇，是谓“生死难测”，便指的是百花谷中这些江湖上最好的医师，是否肯给予治疗。听说百花谷的规矩跟燕千霜的脾气一样随性而古怪。而风雨阁，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能换到同等价值的情报，只有你想不到的消息，而没有风雨阁不知道的事情。不同于燕千霜的张扬，风雨阁的两位阁主，人称的轻风公子与微雨姑娘，从来都是面具掩面，不曾有人见其真容。刚才说话的斯文公子，就是风雨阁的轻风公子。
　　咳，扯远了，现在转回来。
　　连轻风公子都说稀有的草药，那一定是非常稀有。柳家二老爷柳陵，试探性地开口问：“燕谷主，若是没有这七星还魂草，家兄可还有救？”
　　燕千霜若有若无地瞥了他一眼，哼道：“有，只要柳庄主舍得几十年的修为。”
　　下首众人皆是一窒，御天山庄的地位，很大一部分是依靠庄主柳阳第一高手的名号。少庄主柳修虽是年轻一辈里的第一人，但毕竟还太年少，尚需要历练。而二老爷……不问庄中事已有十年了，还是不指望了。
　　厅中众人各有各的想法心思，一时竟是诡异地静了下来，这时，轻风公子又开口了：“按燕谷主的形容，这毒听着像是碧血楼的‘红尘一梦’？”
　　燕千霜笑了，真心地笑了，有些开心，有些天真，又有些残忍，“轻风公子好见识，可不就是‘红尘一梦’，而且按下毒的手法来看，大概还是慕容依或顾惜时亲自下的。”
　　碧血楼，慕容依，顾惜时……柳家众人瞬间面色难看，碧血楼是杀手楼，楼主慕容依与副楼主顾惜时更是有名的暗杀人才，看来是仇人买凶。这下子，众人也不再考虑别的了，江湖中早已公认，能解碧血楼毒药的，只有一个燕千霜。
　　燕千霜的性格恶劣，不只是传言而已。正当大家为下定决心而松了一口气时，燕谷主优雅地放下茶杯，懒洋洋地起身说道：“好了，轻风公子，本座已应你之邀为柳庄主诊过脉了，以后就没本座什么事了吧，那就告辞了。”
　　厅中众人顿时傻在那里，柳老爷子连忙挽留：“燕谷主留步，待弄到药草后，还望谷主继续为我儿诊治，柳家上下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燕千霜斜着眼冷笑，“我要你们的感激不尽何用？十年前我就说过，不会再为你御天山庄上下诊治任何一人，今次已是看在风雨阁的面子上破例为柳阳诊脉，你柳家不要得寸进尺！”
　　柳修大少爷眉头紧皱，看情形燕谷主看自家上下是相当不顺眼，那可不妙，除了燕千霜，再没有人能救自己的父亲了。当下立刻上前，躬身行礼，语气诚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请燕谷主救我父亲一命。”
　　厅中一小姑娘忽然插嘴道：“救人救到底，你就救救柳叔叔嘛！”语气有些刁蛮，像是个被宠坏的不知世事的小姑娘。
　　“瑶儿闭嘴！”小姑娘身边的少年立刻呵斥道，转身道歉，“家妹无礼，请前辈恕罪。但在下家中与柳家是世交，故而也恳请前辈救柳庄主一命。”这对少男少女是一对兄妹，哥哥名为秦时，稳重老成，妹妹叫做秦瑶，天真娇蛮，是一向与御天山庄关系密切的空山派的秦掌门的一双儿女，也是柳修少爷的青梅竹马。而秦瑶妹妹，更是早就对一起长大的柳修哥哥情根深种。
　　燕千霜眯起眼睛，喃喃自语：“救了他，那谁去救救我妹妹？”声音很低，似乎是自言自语，但周围的人还是听了个清楚。柳老爷子和柳二爷立时脸色大变，柳陵更是流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
　　厅中气氛很诡异，众人的表情也很诡异，一直置身事外的轻风公子打破了沉默。
　　“这世上的事没有绝对一说，不会发生，只是因为代价不够。”轻风公子虽然年少，但风雨阁近年声名鹊起，轻风公子作为阁主，在武林中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若是御天山庄肯付出足够的代价，不如就由我风雨阁出面，再请一次燕谷主，相信我风雨阁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听闻此言，柳家上下脸色稍缓，少庄主柳修更是稍舒一口气，轻风公子即说出面，燕千霜应该也会应下吧，毕竟就是百花谷，也有求助风雨阁的时候。而柳老爷子和柳陵柳二爷，却仍旧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燕千霜似笑非笑地斜睨了轻风公子一眼，即使因为对方脸上的面具而看不见表情面容，那周身温文尔雅的感觉依然让人忍不住信服。但燕千霜不是一般人，她与这看似温和斯文的公子早已熟识，隔着面具，她也能“看到”，那人翘起的嘴角。所以，风雨阁的面子，她卖。
　　“本座可以看在轻风公子的面子上为柳庄主解毒，但是这诊金，可是很昂贵的。”
　　柳修躬身行礼，郑重承诺：“只要是燕谷主的需要，力所能及范围内御天山庄必定全力满足。”他是山庄的少庄主，这样的承诺，他给得起，为了父亲，相信祖父和二叔也不会反对。至于别人，说得不好听一点，没他们反对的余地。
　　燕千霜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御天山庄年轻的继承人，她知道，这个年轻人有本事，也有胆色，现在看起来也是一身正气，眉目间一派意气风发，他的身份地位，才华性情也足以保证他的前途，但是……想到某个身影，她不禁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上座稳如泰山的柳封天，看到对方冷静的点头表示同意，玩笑般地开口：“那本座也就不客气了，就请御天山庄将独门心法《九阳天》和《归墟剑法》作为诊金吧。”
　　柳封天眉头一挑，沉声开口：“燕谷主的心未免大了点吧？”
　　厅中柳家众人也满脸愤色，柳修也没想到，这燕千霜竟是一开口就要独门武功，这诊金，确实昂贵。
　　燕千霜不急不慢地开口，阴阳怪气地回应：“虽说这《九阳天》和《归墟剑法》是你御天山庄的独门武功，但柳老爷子莫不是忘了，这心法和武功是怎么来的？”
　　柳封天冷着脸不说话了，柳陵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燕千霜一个眼刀甩过去，话中有话：“本座当年确实答应过不会寻仇，但毕竟心中还是不舒服，现下让你御天山庄付出点代价也是应该。若是你柳家不愿，那就准备换家主吧，反正少庄主年纪也不算小了。”
　　当年之事，当年之事到底是什么，柳修不知道，但他知道，当年之事一定是很严重的。因为十年之前，燕千霜突然放话百花谷不会再为御天山庄任何一人诊治；二叔突然颓唐不已，借酒浇愁，不问世事；父亲突然完成归墟剑法，成为第一高手；祖父突然退位，让父亲成为新一任庄主。本来一件件不相关的事，因为燕千霜的几句话连到一起，柳修记起，在百花谷放话之前，祖父和二叔曾消失好一段时日，也许就是那段时间，他们御天山庄，惹到了这位古怪记仇的燕谷主。而且似乎，他御天山庄的独门武功，也和这位燕谷主有关。
　　不会是祖父他们偷了燕谷主的武功秘籍吧？！应该不会，《九阳天》和《归墟剑法》是百年前就传下来的了，不过是在大概二十年前对它进行了改善后才发挥出更大的威力，进而成为了自家的独门武功的。啊，说起来，当时改善心法剑法的人好像就是二叔啊！那时候燕千霜好像也才刚刚开始行走江湖吧……柳少庄主的思维开始朝着不知名的方向发散开来……
　　不论柳家众人心里有何想法，燕千霜好整以暇地坐回座位上，抚摸着手上花纹精致的绞丝银镯，等待着回答。秦家兄妹作为柳家的世交，此时也颇为焦急，柳修是和他们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柳庄主柳阳对他们兄妹俩也是颇有照顾，更何况，秦瑶更是秦柳两家为柳修定好的未婚妻。但来时父亲交代过，最好不要得罪燕千霜，貌似他们秦家，也是燕谷主拒诊名单上的。
　　“柳老前辈，秦时无礼斗胆一言，心法与剑法，不知柳老前辈心中这二物与柳庄主性命相较孰轻孰重？”秦时自是知道的，虽然好友柳修是山庄继承人，但这庄里真正地权威还是柳老爷子。这些事，还得柳老爷子决定。
　　柳陵靠近柳封天，低声道：“爹，大哥性命要紧。”说完，又向下面的侄儿看了一眼，“修儿毕竟还小，现在还担不起御天山庄……再说，燕千霜……毕竟是咱们的错……”嘴角一丝苦笑，似有悔恨又似自嘲。
　　柳封天沉下了眼，思索片刻，颓唐一叹：“待谷主为我儿解毒之后，心法与剑法立刻奉上。”看见燕千霜眼角一挑，似要开口，立马又言：“请轻风公子为证，我御天山庄绝不会食言。”
　　燕千霜勾起半边唇角，慢悠悠道：“还是等御天山庄将七星还魂草，心法和剑法一起拿来之后，本座再为柳庄主解毒吧……哦，也请轻风公子做个证，本座会信守承诺的。”
　　柳封天一口气差点接不上来……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这燕千霜会抓着一切机会膈应自己，但老头成名多年，哪里被人这么下过面子？
　　“好了，既然事情谈好了，那本座就告辞了。”摇摇晃晃地起身，一步步懒洋洋地向外走去，走到门边，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掷过一个小瓶，笑：“忘了说了，红尘一梦的毒性会逐渐加重，大约一月后柳庄主会醒，但理智尽失，这瓶药可保毒性不再蔓延，但三月后，毒血攻心，立时死亡，所以……动作要快啊……”
　　逆着阳光，燕千霜的脸半明半暗，笑容变得诡异，那张精美的容颜，让柳陵想起另外一张脸，那个人疯狂的笑容，恶毒的诅咒，嘲讽的笑容，和燕千霜半明半暗的脸，渐渐重合。
　　燕千霜的性格很恶劣，柳修再次对这句话有了体验，不服药，一月后父亲会发狂，御天山庄上下，是制不住父亲的；服了药，父亲只有三月时间，三个月内他要找到七星还魂草。三个月，他只有三个月。
　　燕千霜离开了，轻风公子也准备起身告辞：“想必贵庄还有事务，在下也就不打扰了。请柳老爷子放心，三月内在下会留在锦阳城，等找到了药草，在下一定会立刻去请燕谷主的。”
　　“轻风公子请留步，柳修有事相求。”
　　轻风公子淡然地看着面前的柳少庄主：“少庄主可是想要我风雨阁打听七星还魂草的下落？”
　　柳修点头，神色坦然：“请公子务必帮忙，酬金定让公子满意。”比起自己甚至没听说过七星还魂草的名字，相信只有以此为职业的风雨阁才能找到它的下落。
　　面具下的唇角弯起一个弧度，似是将一切都预料其中，“少庄主客气了，三日后请少庄主驾临听风细雨楼，在下必给少庄主一个答复。”听风细雨楼，便是风雨阁在锦阳城的分部。
　　三日打听一种几乎无人听过的药草下落，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但既然轻风公子应了下来，就无人怀疑他能否办到，毕竟他是轻风公子，也只有风雨阁才敢答应这样的事。
　　“告辞。”
　　“不送。”
　　柳修不知道，从这天开始，他的命运拐了一个走向，他原本应该波澜不惊的人生变得跌宕起伏，碧血楼的杀手，神秘的寻仇人，百花谷的敌意，风雨阁的神秘……这一切，似乎是谁的安排，也许是上天，也许……是谁……为了他的父亲，命运，带来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