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在劫难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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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于沉寂中苏醒，便看见了那样一双眼：一片深不可测的、纯粹的黑，闪着睿智温和的光。
这时，那眼中还不曾染上些许愁苦。
他从那眼中看见自己，灰色的枝干，墨绿的树叶，干巴巴一截木头，映在那一片深邃的黑色中，如此突兀。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有种惭愧的感觉。
然而，他亦从那眼中，看得道一种令人温暖沉醉的温柔，如清风暖阳，驱散一切阴暗寒冷，仿佛一切忧虑和不快，都可以在这里得以解脱……
后来他知道，那温柔，叫做慈悲，
后来他亦知道，那慈悲，不独只给他一人……
而此时，初生的他，只如此单纯地赞叹着，然后在那人温柔的注视中化形而出。
那人微微一笑，声音亦是温和如水：你本是菩提化形，不如便叫做准提吧……
然后他亦知道了那人的名号：接引。
故事，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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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荒中，大概再也没有比准提道人更幸运的人了。
菩提树本是接引的伴生灵宝，却在炼化时出了意外，竟然生出灵智。如果那人不是接引，那一丝脆弱的真灵自然是毫无反抗地被抹杀，从此消散于世间。
然而接引宁愿舍弃无比重要的伴生灵宝，来成就这难得的一线生机。
从此，世间便有了准提。
洪荒中，大概再也没有比西贺牛州更贫瘠的地方了。
光秃秃岩石沙土连成一片片暗黄，间或点缀着几处几乎看不见的绿色，一路凹凸起伏，直铺到视线的尽头。炎炎酷日，猎猎狂风，一片穷山恶水，了无生机……
准提跟在接引身后，缓缓走过这一片荒芜，一个脸色愁苦，一个眉头紧皱。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一座嶙峋干枯的山脚停下来。
“师弟，众生苦啊……”
准提眨了眨眼，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一向是安静的，就像曾经作为菩提树的无尽岁月中一样，永远沉默着。
然而安静并不等同于木然，他隐约猜到接引心中似乎藏着一个不怎么美好的秘密，让他终日愁眉苦脸，唉唉长叹。
但准提是安静的，所以他从来不曾开口询问。
然而沉默，并不是漠不关心。在准提的心里，始终有一个愿望，想要抹去那人眼中的愁苦，找回初见时那令他着迷的黑眸……
那是他无尽的岁月中第一次温暖和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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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心中那个秘密，终于在紫霄宫中得到了解答。
分宝之后，准提独自一人回到紫霄宫，向着鸿钧道祖问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疑问。
“为什么西方如此贫瘠？”
云床之上，鸿钧淡漠地开口：
“以西方之气运，可出得一位圣人。如今多了一位，西方气运不足，自然就贫瘠了。”
准提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定了定神，又问：
“那为何如今却有两个圣人？”
鸿钧看了准提一眼，漠然道：“伴生灵宝，亦是气运的一部分，接引如有伴生灵宝傍身，当可坐镇西方。若失了伴生灵宝，气运便也不完整，所以西方需要另外一位圣人弥补……”
“先天不足，如此而已。”
紫霄宫烟香雾罩，云霞闪烁，一派仙家胜景，准提身处其中，却只觉得通体一片冰寒，如坠深渊。
浑浑噩噩地拜别了道祖，准提踉跄着出了紫霄宫门，望着门口处等待的熟悉身影，一脸呆滞木然。
“师弟，你还是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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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提变了。
永远沉默的菩提树再不能心如止水，他不再潜心修炼，日日夜夜谋划着如何给西方增加气运。
他远走东土，寻找奇花异草、灵禽灵兽带回西方，
他另立旁门，学三清立教传道，来争夺门人气运，
封神一战屡屡出手，度来三千红尘客，
精心策划西游，将佛教在东土发扬光大
他机关算尽，不择手段，……
西方，也由此渐渐兴盛起来。
但接引却没有感到丝毫的愉快和喜悦。
从头到尾，他就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陪着准提一道发疯，只是脸色越发愁苦。
他不曾试图劝说准提，因为他知道，那不会有任何作用。
接引不愿去想，但他在心里清楚地知道：准提，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隐约地知道，他也许就要失去这个最重要的同伴了。
虽然他自己偶尔也会想，是不是如果没有当初的一念之仁，就不会有今日的进退两难？
但，无数年的相知相伴，便是圣人，又如何能够放弃？
于是他越发频繁地叹息起来。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师弟，何苦如此执着……”
然而，准提自己又何尝不知呢？
纵然先天不足，但从一棵树一步步修炼成圣，论天赋智慧，他从来不比别人少上什么，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看似光明的死路。
然而他又能怎么办呢？
就这样做着这个不完整的圣人，眼看着西方永远贫瘠下去，而接引和他自己，也永远不能再有所成就……
这一切，就因为多了一个准提。
何况他心中，如今也藏了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师兄，我固然是为了西方，为了你，又何尝不是为了我自己？
我如何忍受，背负着沉重的责任，永远亏欠于你，只能做一个不完整的附属，做你身边的影子？
想要心无愧疚地站在你身边，想光明正大地说出心意……
也许是敬重，是仰慕，是愧疚，……
也许，是，爱……
我只知道，师兄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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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天灵山之巅，轮回池边。准提负手而立，带着几分留恋地望着如同仙家美景的灵山。
他还记得，许多年前，还不是圣人的时候。师兄在这座山脚下长叹众生皆苦。
他还记得，他们在这座山安家落户时，那嶙峋的岩石峭壁。
如今，已换了一副模样。
无数年筹谋算计，总算，还有有些成就的……
这样想着，准提微微一笑，缓步离开。
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紫霄宫外一场赌斗，准提圣人身死道消，灰飞烟灭。
从此世间再无准提，一切因果纠缠，尽皆烟消云散。
等接引察觉到不对，匆匆忙忙破关而出，一切都已经结束。
接引默然良久，问道祖：“圣人万劫不灭，为何准提会死？”
鸿钧道：“心劫难度。”
接引问：“圣人有心？”
鸿钧道：“准提有心。”
接引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空荡荡、浑浑噩噩，踉跄着出了紫霄宫，回到灵山。
他拿出道祖给他的菩提树，灰色的枝干，墨绿的叶，干巴巴一截木头，如同无数年前一模一样。
接引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它种在灵山之巅，轮回池边。
菩提树沉默着，不言不语，不嗔不怒，无悲无喜，无爱无怖。
接引道人脸色愁苦，每日在菩提树下如石像一般盘坐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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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不记岁月，地仙界一次次大劫兴起而后消散，少了一位圣人的西方越发的死气沉沉，灵山上却始终平静安宁。那一小截菩提树，也渐渐地长成了参天大树。
接引日复一日地枯坐，于朦胧中又想起了曾经朝夕相伴的人，有时候接引觉得，自己这个样子，那里还像个圣人？
心中烦闷，脸色自然越发愁苦。所有难言的感触，尽数化作一声长叹，接引手抚着菩提树的枝干，低声道：何必如此？何苦如此？
菩提树轻轻地摇了摇，准提愕然抬眼，恍惚中似乎又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那人负手而立，静静地俯瞰着灵山胜景，眼中有留恋，更多的却是决然。
忽然又转过身来，静静地微笑，似乎在说着什么。
接引屏息凝神，渐渐听得到微弱飘忽的声音，
他说，我不要至高无上，不要万结不灭，只要生而无愧，死而无憾……
是愚，是痴，是执念，是骄傲，是死不悔改，还是义无反顾……
师兄，我何曾没有想过与你长伴灵山？
然，一念难平。
一念难平。
一念可证道，一年可成佛，一念可身陨，一念可入魔。
纵然身死道消，一念亦可万劫不灭，与世长存……
我，准提，来过，活过，爱过，
不负此身，
不负此心，
不负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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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天灵山之巅，接引道人枯坐二十万年，一朝顿悟，得证大道。自此心如明镜，不惹尘埃。此后，西方的气运渐渐回升，佛剑日渐光大，一片光明前景。
十二品莲台金光闪闪，接引道人神色慈悲，微笑盘坐。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菩提树下，佛祖流下的一滴眼泪生根发芽，花朵殷红如血，盛开如怒，
无果。
佛说万法皆空，一切如梦幻泡影，看破红尘，方知苦海无边……
佛说，回头是岸……
传说，一念执着穿过无边苦海，可证菩提……
传说，一年难舍留恋万丈深渊，可生根发芽，有花无果，指引通往彼岸之路……
殷红如血，盛开如怒。
彼岸花，曼殊沙华。
传说，苦海无边，亦有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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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悠悠，无数元会转眼而过。
灵山之巅，轮回池畔，却始终是一片安静祥和。微风吹过，送来钟鸣与禅音，越发显出一派仙家气度。
永远安静沉默的菩提树忽然无风自动，连带着一片彼岸花也摇晃起来。
如同无数年前一样，菩提树化形而出，一个年轻道人长身而立，望着雷音寺的方向，听着阵阵禅音，眉宇间似悲似喜，又似乎有着几分释然……
置之死地，而后生。
几十万年前，准提不惜一死了却因果，也为自己留下了一丝生机。几十万年后，无数年岁月的夙愿终于达成，师兄虽然不曾将菩提树炼化，却也顿悟无上天道。
就这样吧，从此天空海阔，自去逍遥……
准提道人轻叹一声，带着些许留恋转身。
雷音寺，佛祖忽然停下讲道，望着轮回池的方向微微一笑。
灵山之巅，准提慢慢转身。
眼前，红色花海忽然喧闹起来，一个与佛祖一模一样的红衣道人微笑着出现。
“贫道接引见过道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在劫难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