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依旧》丶蝉衣

9、尸毒

　　祁连，天机阁。
　　汲卿一脸愁容，握着茶杯的手连连发抖，随后见到姗姗来迟的沐允和沐鸯，顿时大怒，“孽徒孽徒！让他不要收非要收！”气急，长袖一挥，打落了茶杯，碎了一地。
　　“师伯，到底是怎么回事？”沐鸯与沐允对视一眼，知道出了大事，再一听他口中孽徒二字，顿时明白了几分，“师伯急着唤沐鸯前来，是不是掌门出事了？”
　　“何止是出事！”汲卿背过身去，未用仙力，只是发泄一般一掌拍向桌子，“如果不是我在替他看着，怕要丢了一身的修为了！以前就是这么个性子，现在还是这样！我行我素毫不顾忌，一派掌门成何体统！”
　　“师父，掌门此刻在何处，我与沐鸯速速前往。”
　　“黑鸦镇，不过是被几个南无门的人困住了。”
　　“南无门？”沐鸯一惊，问道：“掌门怎么会被南无门的人困住？”
　　“哼，提到这个就是气！”汲卿怒哼一声，说道：“他那孽徒煞气颇重，又逢鬼门大开，担心孽徒受伤，跑到六界禁地妄想关掉鬼门，受没受伤我不清楚，毕竟禁地是我无法看到的。”
　　“那掌门是如何遇上南无门的人？”
　　“他欲收妖，被孽徒阻止，强行收手，最后被反噬之力所伤。”
　　“反噬…”沐鸯有些不敢相信，脸色逐渐变得煞白，“掌门怎可做如此糊涂的事！修为高强的人最怕的便是这反噬，宁肯伤他人也万万不能…再说对方是妖…更不用…”
　　“他那个孽徒跑到九尾狐妖面前挡住，这才逼得苏羡如此！”汲卿越说越气愤，甚至有一丝想掀翻天机镜的冲动，“还不快去通知沐禹！去把他那个师父抓回来！你道他还能对付南无门的人吗？也不想想南无门擅长什么！”
　　“是，徒儿这就去。”沐允行礼，带上沐鸯走出天机阁，随后分道而去。
　　而此时，黑鸦镇近郊的山坡上，苏羡正与那蓝衣男子奋力抵抗着，严重的内伤让他一直处于下风，没有反击的余地，看得木头一阵心急。焦虑之间，木头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总是要依靠苏羡保护，拖累苏羡。
　　“苏汲墨，你不是上仙吗？怎么就这点能耐？”
　　“为何追杀？”苏羡没有在意他的嘲讽，只是很疑惑南无门的人。自打他从禁地出来之后，就一直跟着他，瞅准时机就下手。一路数来，偷袭的次数已经多达二十多次。苏羡叹气，想着平日里祁连与南无并无过节，他们这般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以为，东药上仙为人刚正不阿，与世无争，万万想不到你竟然是个卑鄙小人！”蓝衣男子一剑刺去，怒道：“南无无意与你祁连争，你为何指使门中弟子对我们下狠手？”
　　“你确定是我？”
　　“哥哥死去当日，我便在场，难不成还能认错了！鎏金发冠，掌门金印，白衣墨发，不是你是谁！”一旁的女子稍显激动，狠戾的眼神恨不得杀了苏羡，“犯了错还敢狡辩，我郭婷婷这就替哥哥报仇，也替天行道！杀了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语毕，足尖点地，运气一跃，与蓝衣男子站到了一起，一同朝苏羡攻去。
　　“不要！那不是师父不是！师父一直与木头在一起，没有离开过。”
　　“苏木，离开。”
　　“不要！求你们不要伤害师父！”
　　“苏木，给为师走，快走！”苏羡吃力地承下一剑，回头对着木头大吼了一句，“快，快回祁连，让你师兄过来，快！”
　　“想搬救兵？”名唤郭婷婷的女子柳眉一挑，指尖轻绕，施法拦住了木头的去路，“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死？”苏羡不怒反笑，身体突然绽放金光，亮得刺眼，“从来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放肆，也从来没有人能死在我后面。”
　　“向阳，往后撤！”郭婷婷见状，大声朝蓝衣男子吼道，继而朝苏羡送上一掌，趁他躲避之际，拉走了被苏羡困住的男子。
　　“师叔，他…”
　　“苏汲墨，你可知你这样做的后果！”郭婷婷没有理会蓝衣男子，愤恨地看着苏羡，急道：“你露出仙体，可知后果是魂飞魄散？”
　　“自然知晓。”苏羡笑笑，绝美的容颜没有害怕和担忧，只有素来的从容和镇定。而在木头眼中他就像雪莲子，那样至纯至圣，不可侵犯，“所以自毁内丹，要让你们死在我之前，不然流传下来多没面子。”
　　“是么？”郭婷婷听后倒也冷静下来，笑道：“我死不死无所谓，重要的是你死了。这样也算是为哥哥报了仇了。”
　　“师叔！”蓝衣男子大惊，根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想死，如果不是因为郭婷婷，他也不会寻上苏羡为掌门报仇，虽然他的师父是掌门，但他从拜师起就只为郭婷婷。他还想与她共度余生，一同成仙。
　　“向阳，只能对不起你了。”
　　“不行！”
　　“容不得你们选择了。”苏羡一步步逼近，身子不似方才那般羸弱，气势完全压下郭婷婷二人，“我会笑着看你们先死。”
　　“混账！”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威严的呵斥，随后一面带面具，身着灰衣的男子疾驰而下，伸手速速点了苏羡的几出大穴。一刹那，金光消失，苏羡瘫倒在男子怀中。
　　“还想逃？”灰衣男子鬼魅一般，放下苏羡，忽然闪身到了二人面前，还未有看到如何出手，郭婷婷的左臂已被砍下，“说！祁连到底如何让你们南无这般容不下了？”
　　“你．．．”郭婷婷咬牙，忍住剧烈的疼痛，“苏汲墨杀害了我派掌门，你们当真是为虎作伥，护短得很呐。”
　　“师叔，你别再说话了。”蓝衣男子封住郭婷婷伤口的穴位，扯下衣摆替她简单包了一下，暂时止住了血。
　　“无凭无据，南无未免太过鲁莽了。”这时，汲卿才带着三人缓缓赶来，先吩咐了沐鸯和沐禹去照顾苏羡，然后御剑至灰衣男子处，“师兄，你先带他们回祁连吧，汲墨伤势太重，沐鸯在这里也没有办法根治。”
　　“好。”这人正是暗隐阁长老汲骅，众人的师兄。此刻，只见他抬手一挥，人又消失不见，连同昏迷不醒的苏羡和沐鸯几人。
　　“未能报仇是我技不如人，你要杀便杀。”
　　“你们走吧。”汲卿撤开结界，退到一旁，“汲墨还没有死，我不会滥杀无辜，再说南无掌门死得蹊跷，这件事必须调查清楚，以免坏了我祁连的名声。”
　　“你什么意思！”
　　“师叔！”蓝衣男子生怕汲卿变脸，赶紧打断郭婷婷，“晚辈只希望前辈能给个说法，如果真是祁连所为，还望能交出苏汲墨。如果是我们冤枉了祁连，定当负荆请罪！”
　　“这是自然。”
　　“那我们告辞了。”语毕，抱着郭婷婷御剑而去。
　　看他们走的走散的散，木头不禁松了口气，师父被沐鸯师姐救走，肯定会恢复的，所以应该是雨过天晴，暂且过去了。
　　“师伯．．．”木头跑到汲卿的下方，等了半天，看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于是抬头问道：“师伯，我们不回祁连吗？木头担心．．．”
　　“孽障！”汲卿怒喝，字字道来，“你已被逐出祁连，自行离开吧。”
　　“逐出祁连？”木头一愣，根本不相信，“为什么要把木头逐出祁连？木头可以受罚可以挨打，只要师父没开口，木头还是他的徒弟！”
　　“顽固至极！”汲卿掌风一出，把木头打出几米远，“现在汲墨身受重伤，掌门便由六个长老担任！祁连苏木，自今日起，逐出师门，永不得踏入祁连，如果违抗，当处以极刑。”
　　“我不服！”木头爬起来，拭去嘴角的鲜血，小小的脸庞坚定不移，“师父不开口，我绝对不承认！你一直都看不惯我！都是你在搞鬼！”
　　“放肆！若你眼中还惦记着你师父，便知该如何认错说话！”
　　“你要赶我出门，我就是不服！有本事你杀了我！”
　　“你当我不敢！”汲卿怒极，朝着木头又是一掌，虽然只用了两成的仙力，但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已经足够去掉半条命了，“你再口出狂言，莫怪我真下狠手！”
　　“要杀就杀．．．我就是不服！”还想要站起来的木头已经力不从心了，浑身的骨头像是断裂一样，根本动弹不得。而就在此时，身体突然如同万蚁噬心，刺疼难耐，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七窍不停往外流血，极为骇人。
　　“尸毒？”汲卿见状，突然恢复平日的温和之色，嘴角略微带笑，“正好不用我费力了，也不必担忧因为杀掉凡人而遭天劫了。”言尽，抱起木头离开了此地。
　　洞口，有一颗小树，树枝上挂着一条白色的纱带，铃铛随风而响。
　　第一次，六阁长老入了琉璃殿，但沐禹只是把苏羡带到自己房里，并没有将真正的琉璃殿吐露出来。所以此时，小小的屋里围满了人，显得有点狭窄。他们个个焦虑担忧，心神不宁，特别是汲无，不停地叹气不停地走来走去。
　　“沐鸯，到底如何？”
　　“只怕要耗上一段时日了。”沐鸯叹气，自袖里掏出一粒药丸给苏羡喂下，“不过算是万幸，禁地天罚去了掌门一半的修为，所以反噬之力弱了些，若是全力而为，怕掌门已经失了仙身了。”接着，拭了拭额上的汗渍，扎下一根银针，“若不出意外，掌门一年之后便可醒来，可修为想要恢复如初，只能去东海妖道闭关十载了。”
　　“东海妖道？”汲骅一听，皱起了眉头，“那里是汲墨最厌恶的地方，恐怕他不会愿意过去的，毕竟那里的那个人．．．”
　　“不去？他这么高傲的一个人，没了修为还不自杀？”汲无说得难听，但是也是实话，苏羡看似云淡风轻，可骨子里极为高傲，他恨透了妖魔，所以不断修炼，想要替他那被妖魔所杀害的父母报仇，但奈何前仇未了，师父又中了妖魔的奸计，逼得魂飞魄散。木头为入门之前，苏羡从来都是闭关再闭关，只有等他满意了才愿意回来。
　　“以前汲墨闭关的地方也可吧？”
　　“掌门以前是为了提高修为，可现在是要凝聚精华，根本不一样。”沐鸯叹气，她也毫无办法，“一切只能等掌门醒来再做打算了，如果掌门真要去东海妖道，咱们祁连还免不了一场浩劫了。”
　　“沐鸯说的不错。”沐允点头赞同，然后说道：“不如这样，在掌门昏睡的一年中，我们去寻找一些天地灵气之地，若是寻到了，便送掌门前去吧。”
　　“倒是还有一个地方可以。”沐慧沉默半天，这才开口，“六界禁地有连接冥界的入口，那里是虚无之境，不受六界管辖，比之东海妖道更有利于掌门。”
　　“虚无之境．．．”汲骅摇头，无奈苦笑，“汲墨总是要与那二人有所牵连的，尽管东海妖道是他厌恶的，但总比虚无安全多了。你可要明白，冥界与祁连，是仇人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让他自杀吧。”汲无暴跳如雷，看着这些别别扭扭的人，恨不得自己一掌劈死苏羡算了，“按照沐允说得做，先去找其他地方，然后等掌门醒来。现在说这么多也没用，倒是苏羡一个固执，气倒一大片！”
　　“不错，汲无师叔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沐允赞道，之后明显转移话题，“我们先去处理祁连的事吧，留下沐鸯和汲骅师伯就好。再过一个月就是六门会武，我们不能乱了阵脚，权当掌门又闭关了吧。”
　　“好。”沐慧点头，第一个离开了，接着是怒气冲冲的汲无，然后是沐禹。
　　“辛苦了，沐允先走一步。”
　　“让沐鸯在这里就好。”汲骅想了半天，始终觉得蹊跷，“我再去一趟黑鸦镇和禁地，这件事情并不简单，倒像是蓄意而为。”
　　“蓄意？”
　　汲骅点头，没有过多解释，立马消失在二人眼前。
　　“汲卿师伯可回了？”
　　“师父还没有。”
　　“如果沐头与他在一起，便先领她去你那儿吧。”虽然这事有一些木头的原因，但沐鸯依然可怜那个女孩，同时也是给掌门一个希望，毕竟在掌门心里，木头应该是不同的，“汲卿师伯不太待见她，你应该明白。”
　　“我明白。”
　　风呼呼刮过，木头觉得身上凉凉的，那种感觉很舒适，比起之前的噬心之痛，好了很多了。可是身子已然不能动，已经僵硬了的样子。是死了吗？木头叹气，不由落下泪来，原来还是死了，就这样死了。
　　“笨丫头，别睡了，再睡要出毛病了！”
　　是谁．．．？木头想睁开眼，可是好疼，稍稍用力，就好似撕裂一样的疼。
　　“别动别动，你听着就好。”说着，把古怪地东西敷在木头的眼睛上，“你中了尸毒，现在全身都在腐烂，如果不是我，你再过个两天就要变成僵尸了！啊，对了，你知道我是谁吗？听得到么？”女子怕她听不清，故意放大了声音，凑到木头耳边说道。
　　知道的，知道的。木头轻轻点头，虽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很难看，但依然给了她一个微笑。宫碎碎，她从师父手中救下的九尾狐。
　　“你的师父不管你了吗？把你扔到这里来，是要你死么？”宫碎碎问道，继续给木头涂抹着伤口。随后见她落泪，便伸出手来，指腹接下那滴泪珠放入唇畔，半晌，心中有了答案，“我明白了，既然不是你师父，那到底是谁跟你这么大仇恨？”
　　是汲卿师伯．．．吗？无奈木头说不出话，宫碎碎也应该不认识，而且她也不确定，只知道被逐出了师门，但是之后的事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那人定然和妖界要所牵连，能够知晓这谷底通往妖界，而且道行很高啊。”宫碎碎玩弄着自己的尾巴，看着木头已经腐烂了的半个身子，顿时犯了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如果你愿意，我带你去找妖王，他肯定有办法的。只不过，你可能要做一只妖了。”
　　妖？木头听到这个字，突然想起了苏羡看到宫碎碎时，那满目的恨意，如果自己做了妖，师父会不会怪自己？然后杀了自己？
　　“算了算了，看你不愿意的样子，我还是想其他办法吧。”宫碎碎叹气，将木头瘪着的小嘴舒展开，“谁让我欠你一命，你可千万不要愧疚。”
　　恩，谢谢你。
　　“你饿吗？我去给你摘些果子吃，你还可以留着带回去给你师父吃，这可是妖界的果子哦！”宫碎碎笑了笑，转而又道：“你们辟谷不用吃东西的对吧，看来我想多了。”
　　额．．．其实．．．木头想吃。
　　“你休息吧，我要去思考怎么给你解毒了，不然你真的要变成僵尸了。”说罢，眼眸黯淡下来，又胸有成竹，“放心，有我在，你不会变僵尸的。”
　　有为师在，苏木不会死。
　　苏木要一辈子陪着师父。
　　苏木不要长大，不然和沐禹一样，不可爱了。
　　师父．．．师父．．．你到底在哪里，木头好想你好想你。木头不要离开祁连，不要离开师父，木头错了！木头真的错了！
　　木头再一次落下泪来，浑然不知，心中的痕迹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