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依旧》丶蝉衣

10、妖王

　　六界禁地，汲骅御剑静立在漆黑的烟雾中，掌上的一团淡蓝色火焰只照亮了他的四周。耳旁是风的呼啸，和那黑海的海浪声。这里只有永远的黑暗，是一个六界之外的世界，也是极恶之人被放逐的地方。那传说中的虚无之境，便藏匿于黑海海底，若无冥界之主许可，常人是无法通过的。而鬼门，在禁地天顶，除非七月半，否则是寻不着一丝踪迹的。
　　“汲墨是不可能轻易上得天顶的。”汲骅呢喃，将火焰向上托起一点，“这世间竟然还有能自由出入禁地的人…祸患啊祸患啊。”
　　自汲骅记事起，关于神界的一切，便只是个秘密。究竟有没有神，无人知晓。于是，六界变作五界，仙，人，妖，魔，鬼。可在几十年前，仙界出现了一个罪人，他屠城七十万，杀尽一切，最后沦为堕仙，建立了灭界。灭界中人，可滥杀，可享乐，乃苍天所不容，世人所不齿，至此五界重归六界，平分天下。而冥界，其实不属于任何，因为冥界中人不可过忘川，一旦入世，他伤人几分便自伤几分，最后神魂俱散。反之，他人亦不可入得冥界，只有鬼魂才可以因轮回而进。
　　所以，六界禁地的鬼门，绝不会是冥界之人所为，哪怕那个人对苏羡恨之入骨，也不会如此轻举妄动，更何况，那人早已灰飞烟灭，不复存在。汲骅想了想，又否定了其他几界。妖王不问世事，只知玩乐，魔尊闭关多年，直到现今，那灭界的堕仙亦未有踏出东海妖道，否则以他灭天之力，早已被修为颇高的仙人察觉。人界的凡人更无此能力，这般想来，只有仙界之人了。到底是谁？只是想要害汲墨，还是…更大的野心？汲骅摇头，没有任何思绪，想着去那黑鸦镇看看。谁知刚一转身，空中便是一道惊雷劈下，若不是汲骅躲闪及时，怕真要如同苏羡一样毁去一般修为了，毕竟禁地的天罚，是极为厉害的。
　　不对！天罚不可能躲过，这绝对不是天罚！汲骅一惊，兀地金光一闪，九尺长的黑玉灵杖出现在手中，泛着的黑气与黑雾混为一体，看不出差异。
　　“何人在此！”汲骅唇齿未动，用仙力传音，只可惜禁地的黑雾吞蚀的太过厉害，过不了几许，便没了声音，就连仙力也消失不见。不可再多留，汲骅暗道一声，御剑便要朝那出口而去。但身后突然涌出的一股无形的力量使他动弹不得，无力反抗。
　　“真清上仙，你好大能耐。”黑暗之中，沉闷的声音缓缓响起，周围的黑雾似乎化作了一张脸，紧紧压迫着汲骅。
　　“你…到底…是谁…”汲骅用尽力气传音，银色面具下的脸色变得铁青。
　　“我还不想毁你修为，速速离开。”
　　“你…”
　　“若再探听我的事，你便准备承受天罚，魂飞魄散吧。”说罢，黑雾变成一只大手，紧紧抓住汲骅，从他的体内拿出了白色的内丹，片刻之后换做了墨绿色，然后重新放回汲骅丹田之处，“只要让我知晓你有一丝这样的念想，你应该明白你的内丹会如何。”言尽，刮起一阵狂风，把身体僵硬的汲骅送回了祁连仙山。
　　白衣，长发，清冷的容颜，孤傲地站在这六界禁地之中。
　　撑过五日，已是宫碎碎的极限，她用尽了一切办法抑制住尸毒的扩散，可木头终归是凡人之躯，无法根除，若是再这样耽搁下去，必死无疑。
　　“难道，只能用内丹么？”宫碎碎呢喃，看着尚未复原的断尾，一阵苦笑，“罢了，这条命本该是她的，还给她也好，如此一来我便能去与殊虞相伴了。”不料她刚到洞口，突然一道刺眼的白光袭来，宫碎碎立马唤出毒刺，在周围布下结界。
　　“又是你？还真是不死心呐。”男子剑眉紧皱，长发凌乱地飘散在空中，白衣纷飞，掌心之上，快速凝聚着淡蓝色的灵力，“主动拿出内丹，我便给你一个全尸。”
　　“你是想要与我打上一番吗？”宫碎碎咬牙切齿地看着这断了自己二尾的男人，心中恨意渐起，“不过一个虚体，妄想在妖界撒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
　　“不如试试？”笑过，男子先向宫碎碎发起攻击，体内源源不断的灵力令他兴奋不已，看着吃力抵挡，躲闪不及的宫碎碎，一时血红了双眸，四周兀地泛着堕仙一般暗红色的光。宫碎碎见状，暗道不好，收起毒刺赶紧显露真身，借着小巧玲珑，趁机钻入了山洞，然后咬破舌尖，围着木头腐烂的身体画了一个圈。
　　“你要做什么！”男子勃然大怒，却不敢靠近，“你若敢动她…我便…”
　　“你便如何？”宫碎碎舔舐着前爪，毛绒绒的身体蜷缩在木头的手臂外侧，眯着的眼睛似是在嘲笑他，“你无真身，便拿了她做宿主，我若杀了她，你也活不成。”
　　“你敢！”
　　“这世上有什么事是我宫碎碎不敢做的？”说着，又变作妖娆女子，扬起下巴，眼眸含情脉脉，“她身重尸毒，本也活不长了。不然你再取多些力量，弄死她吧。”
　　“你！”
　　正当二人僵持不下，水火不容之时，宫碎碎率先变了脸色，起身握住毒刺看向洞口，“有其他妖怪来了，他们的目标是木头。”语毕看了一眼对面的男子，再道：“如果你还不想让她死，就把那些妖怪给杀死。”
　　“为何要听信于你？”
　　“呵，不听也罢，谁让我宫碎碎是狐狸精呢？”
　　男子沉默一阵，终是点了点头，往洞口去了，不过那警告的话还是少不了的，“你若敢骗我，仔细的性命。”
　　此刻，鼻尖突然香气萦绕，随后愈渐浓郁起来，男子浑身一颤，对这样的味道很是受不了。耳旁只听一个尖细的声音阴笑不断，接着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赤脚悬空，衣着暴露，脸色极白的女人，她左手微微托起，掌中浮着一朵血红色的花。
　　“我道是谁，原来是碎碎回来了呀，快出来让妹妹我看看。”女人嘴角两旁分别点着朱砂，笑起来格外诡异，“人间有句话是什么来着…恩…叫做回娘家是么？”
　　“死狗妖，谁是你姐姐，别摇着尾巴到处认主人！”宫碎碎大步走出，扬起九尾一扫，散开了自己与男子身边的香气，“把你这破香收起来，成人了还一股狗骚味。”
　　那女子不怒反笑，与脸色一样苍白的唇瓣轻轻吻了吻手中的花，霎时，花瓣颤抖，粉末状的物体逐渐散开，使得香气更甚。而见着宫碎碎蹙眉，女子不由心花怒放，得意洋洋。
　　“姬玲珑！你这是逼我动手吗？”
　　“哟，瞧姐姐说的这话。”名唤姬玲珑的女人一脸委屈，楚楚可怜地看着宫碎碎，“妹妹好意来看姐姐，姐姐竟然这般无情，莫不是情郎那里吃了苦，撒气到妹妹这里吧？”
　　“别拿你的狗眼跟我装可怜，赶快给我滚！”
　　“姐姐莫气。”姬玲珑赶紧赔笑，给一旁的下人使了个眼色，说道：“这是妹妹给姐姐准备的礼物，那日侍奉妖王，妖王给赏的。云纱做的衣裳哦，妹妹喜欢得不得了呢。”
　　“你的东西我还暂时瞧不上，你滚吧。”宫碎碎背身，心里顿时无措。她与这个姬玲珑已经不合了几百年，只不过姬玲珑逊她一筹，才会在人前对她恭恭敬敬。现在自己功力大减，难保她不会趁火打劫，可是姬玲珑的目的为何是木头？
　　“不必与她废话，拿下再说。”
　　“我只有两成妖力，不是她的对手。而你最好也莫要动手了，这里是妖界，对你不利，况且木头快撑不住了。”
　　“你刚才不是喊我收拾了他们么？”
　　“你怎么这么烦人！”宫碎碎真想踢他一脚，最反感这么磨叽的男人，“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妖，谁知道遇着了姬玲珑。”
　　“姐姐，这不会是你的新欢吧？”姬玲珑又开始消遣，戏谑道：“这男人比之前那个好多了，不然送给妹妹我吧？”
　　“我看你真是饥不择食了，他你也要。”
　　“那不然把洞里的那个小姑娘给我？”姬玲珑总算说出了来意，毫不客气，“正巧缺个乖巧的徒弟，让我收了去可好？”
　　“做梦。”
　　“姐姐！你这是不给妹妹我面子了？”姬玲珑脸色一寒，废话不再多说，“这件云纱衣裳送你，还有续妖丹，再奉上一百颗渡劫成仙的内丹，我只换你洞里的那个娃娃。”
　　“放你的狗屁，不要脸的看门狗。”宫碎碎是谁？成仙千年的狐仙大人，她怎么能忍受别人对她的威胁？还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虽然姬玲珑的条件很诱人，虽然她宫碎碎的确很想要那些东西，虽然她羡慕嫉妒恨…
　　不过，救命之恩涌泉相报，她宫碎碎是妖，但是绝不做损人利己之事。曾经想要杀了木头，奈何害死了殊虞，这是她恶念的报应，也是上苍赐予她的恩惠。而现在值得她守护的人只有躺在洞里的木头，因为她是曾经给她生命的尊上。
　　“好心好意与你说话，你却这般不识趣，那怪不得我了。”姬玲珑说罢，俯身冲来，手中的花突然绽放开，银色的粉末铺天盖地地袭来。
　　“快闭气！”宫碎碎提醒一句，立马屏住呼吸，转念想到木头，赶紧用妖力布下结界，只是她撑不了多久，所以只有速战速决。
　　而白衣男子依然不动如山，任凭那些香气肆意弥漫，接着猛然睁开双眸，寒气一出，掌心的灵力狠狠攻向姬玲珑。姬玲珑一心只想着宫碎碎，完全忽略了这个人，所以当她发现，再躲开他的攻击时显得很是狼狈。
　　“居然敢在妖界撒野！”姬玲珑啐了一口，转移目标，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苍白的皮肤形成对比，继而下令道：“你们给我杀了宫碎碎，拿下洞里的人。”
　　“是！”众妖齐声应道，接着纷纷往宫碎碎那方去了。
　　“有意思，竟然能在妖界释放出这么强的灵力。”姬玲珑划开手腕，将墨绿的血液滴落在花蕊，随后长舌舔过伤口，一点一点愈合，“便让你尝尝醉迷花的厉害。”言尽，扬起手中的花，越过头顶，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男子的四周缠绕着六朵血丝勾勒的花，花瓣逐渐扩大，紧紧相连，形成一个偌大的光圈，那银色粉末弥漫其中，落在男子衣衫上。
　　“你以为这样便能困住我？”
　　“困不住也能削弱你的灵力。”姬玲珑笑道，自腰间卸下长鞭，注入妖力，狠狠挥下。却见那男子不躲不闪，丝毫没有痛苦的样子，接着她大惊，瞪大了双眸，完全不敢相信眼中所看到的一切。被缚灵阵困住的魂魄，居然…还是虚体！
　　“你的宿主越来越让我好奇了。”说罢，撤下醉迷花，化入体内。然后怒吼一声，大地随之颤抖，一阵浓烟之后，兀地出现了一只浑身雪白，双眸血红的巨犬。
　　“快逃！”宫碎碎见状，一边吃力地抵挡那些小妖，一边担忧地喊道：“狗妖通灵，她的前爪附有鬼火，不要跟她相斗！”
　　男子自然知道这些，所以在看到的第一眼就准备逃开，奈何姬玲珑嗅觉灵敏，无论怎么躲避都走不掉。几番纠缠之后，男子倒也懒得去躲她，直接飞身跃到她的头顶，再一次唤出宿主体内的力量，身体渐渐泛起暗红的光亮。
　　姬玲珑低头俯身，大尾甩开，抓住机会便是一爪抓去，口中喷出的热气也散着一些鬼火之力，让白衣男子不得靠近。随后纵身一跃，速度之快，张开嘴准备含住他，紧接着头偏开，身体微侧，前爪碎了山顶的石头，恰巧落在宫碎碎站的山洞前。然后扑向洞口，喘着粗气看着白衣男子，扬起的爪子上，闪烁着幽幽蓝光。白衣男子不甘示弱，暗红的光芒环绕在蓝色灵力之外，他有意撞向姬玲珑的前爪，之后左肩碎裂，既疼又痒，男子咬牙，释放出更多的灵力与之灼烧，右手犹如针刺一般，死死扣在姬玲珑的肉里。
　　“啊！”姬玲珑惨叫一声，前爪上的鬼火逐渐散去，而那个白衣男子还依然执着地依附在她的抓上。随后她忍痛用力握紧，将另一只爪子的鬼火渡到这边，一时，姬玲珑又占了上风，眼里的恨意愈加放肆，她宁可废了一手也必须让此人魂飞魄散。
　　“住手，快住手！”宫碎碎当然不是朝姬玲珑喊的，而是对白衣男子的愤怒，“你就是死了又有何，不要再害木头了！”
　　“木头…”男子轻语呢喃，脑海里想起了那个善良可爱的小女孩，傻傻的呆呆的，还真以为自己能吃掉她。随后男子叹气，暗道无奈，保护不了，还害了她，自己真的是该死啊。
　　“木瓜…”耳边突然传来了虚弱的声音，男子大惊，奈何什么都看不到，“不要死…木头不要木瓜死…不要…不要死…”
　　“木头…”
　　“不死…不可以…”
　　只在一时，男子觉得方才那股灵力又回到了自己身上，不是源源不断，而是倾尽所有。他苦笑，艰难地在姬玲珑的爪子里挣扎起来，只听嘭地一声，身体突然绽放出的光亮碎了姬玲珑的一肢。接着变得透明，一闪而过，消失不见。宫碎碎见状，毫不犹豫地走到瘫倒在地的姬玲珑身旁，一掌打向了她的后背，脸色逐渐变得红润。
　　“你…”
　　“怎么？”宫碎碎得意一笑，瞪了一眼众小妖，“你对我不敬，我拿点你的妖力走又有什么不对呢？”接着似是怜爱地抚摸姬玲珑的皮毛，“妹妹啊，你孝敬姐姐的东西就留下吧，不过内丹姐姐是不要的，你也知道姐姐我是出家人，吃斋饭，不沾荤腥。”
　　“宫…碎碎！”
　　“在呢，在呢，是不是需要姐姐我送你回狗洞呢？”
　　“不必！”姬玲珑气急，经此一战她已经不能维持人形，在宫碎碎面前自然输了阵，随后闷哼一声，大风卷过，领着部下离开了此地。
　　洞中，木头已经全身腐烂，只剩下额头的金印还没来得及侵蚀。宫碎碎不再耽搁，化作狐身背上她，赶紧往妖王的宫殿去了。
　　必须先发制人，若是被姬玲珑抢了先，那么妖王会寻上木头的麻烦！
　　妖界深处是一座海岛，妖王的宫殿便修建在岛中，宫殿全部由琉璃做成，异常壮观美丽，颇有点人间帝王的风范。不过此时，宫碎碎完全没有心思去观看宫殿的华美，只一心念着背上的木头，遂加快步伐往妖王的寝宫去了。
　　妖王是个随和性子，只要不伤大雅，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宫殿，不过是在她心情好的时候，至于不好的时候嘛…好像很少。
　　空旷的大殿上，只有一方鎏金的床榻，而床榻之上的美人，一手托着腮，目光温柔地看着下跪之人，裸露的身子只被一件透明的轻纱掩住，玉体若隐若现，让人不由面红耳赤。
　　“本王真这么好看？”妖王含住一粒葡萄，笑出了声，“一个是狗精，一个是狐狸，随意哪一个都应当比本王妖娆百倍啊。”
　　“妖王殿下的姿容怎能是尔等能比较的。”姬玲珑喘着大气，虚弱地恭维道。
　　“玲珑真是谦虚。”妖王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宫碎碎，“碎碎是狐狸精啊，应该比本王美丽了吧？那些男人可最喜欢你了。”
　　“碎碎心中只爱一人，而且妖王您的容颜的确是绝美的，碎碎比不过，但是碎碎一定比妖王更懂得取悦男人。”
　　“哦？”妖王柳眉一挑，美眸半眯，“你身边的丑八怪是谁啊？”
　　“是碎碎的恩人。”说着，宫碎碎磕头行礼，求道：“她中了尸毒，请妖王救救她，碎碎愿意答应妖王的全部条件。”
　　“条件嘛…”妖王睡下，玩弄着白色的发丝，犹豫了半天，“不然你来教本王如何取悦男人怎样？本王想了想，还真是不明白这些呢。”
　　“妖王…殿下…”姬玲珑大惊，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鎏金床榻，指着宫碎碎说道：“她不念及姐妹情谊，带回来一个外界男人，把我打成重伤，难道妖王殿下…”
　　“哎呀烦死了，玲珑你先出去吧，你的手臂真难看，都烧焦了。”
　　“妖王殿下…”姬玲珑这下是真的哭了，“您不宠爱玲珑了吗？”
　　“把伤养好了来吧，不然本王回吐的。”说着，妖娆一笑，再语，“或者你把宫碎碎毁容，本王或许也不会想要看见她。”
　　“妖王…”
　　“妖王殿下，事不宜迟！请您快些救救她！”宫碎碎懒得理会姬玲珑，直接拿出内丹，“这是碎碎的内丹，可以送给殿下。”
　　“要你内丹做什么。”妖王扑哧笑起来，玉臂一挥，又把内丹送入了宫碎碎体内，“走走走，咱们去里面学习，本王迫不及待了呢！”说罢，领着宫碎碎和木头消失了。殿中，只有满怀失意的姬玲珑，颓废地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