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爱》寂静河

5、渐近

　　输完液，安恬开车把箫笙送回了家。她扶他上楼，小心翼翼地，像搀着一个玻璃人。
　　进门之后，安恬把箫笙安顿在客厅的沙发上，细心地搬来小凳，让他把脚放上去，又在他身后塞上一个抱枕。
　　箫笙一个人住，两三百平米的复式高级公寓，平时就靠钟点工来打扫。感觉很是空旷冷清。
　　“你饿不饿？我叫外卖吧。”她突然想起他还没有吃晚饭。可是拿出手机来，她吃了一惊——已经十二点了。她之前太过惊惶，浑浑噩噩地，竟没察觉到已经到了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我不觉得还有外卖可以叫。”箫笙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她踌躇了好久，才说，“冰箱里有吃的吗？”
　　“你去找一下吧，或许有。”他不抱希望，冰箱里没有可以现吃的东西，安恬好像不会做饭。
　　安恬打开冰箱，查点一番后松了口气，取出里面的鸡蛋和剩饭：“做个蛋炒饭可以吗？”
　　“嗯。”箫笙仍旧是一副水波不兴的样子。
　　她钻进了厨房，一阵锅碗瓢盆乱响过后，她端出了一盘蛋炒饭和一碗汤。
　　箫笙看着面前的饭，似乎和一般饭馆里卖的不一样，不知道能不能吃。汤是黄瓜皮蛋汤，看上去倒像那么一回事。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饭放进嘴里。
　　安恬看到他挑起眉，有些惊奇的样子，笑了：“还能吃吧？”
　　箫笙点头。味道确实和以前吃的不一样，好吃一些。
　　安恬看到他埋头吃饭，终于放松了：“呵呵，做这样的蛋炒饭的秘诀很简单，就是大火，热油，把蛋打下去，放盐搅碎，乘它将熟未熟的时候把饭倒下去，炒开之后放之前炒好的辅料和佐料，虽然没有人家大师傅做的漂亮，可是还是挺入味的。”
　　她想想又说：“我虽然不怎么会做饭，可是蛋炒饭还是会做的。哈哈。”她傻笑两声。
　　箫笙吃饭的时候，偶尔会抬起头瞄她一眼。她端正坐着，两手放在膝头上，低眉顺眼，一副小媳妇的样子。
　　好久没看到她这么老实的样子了。箫笙想。
　　不过安恬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她的肚子叫了起来。她的脸霎时涨得通红。箫笙有些讶异地看着她：“你没有吃晚饭？”
　　安恬快羞死了，点头。
　　“那怎么不替自己炒碗饭？”箫笙有些好笑。
　　“——我忘了。”安恬挠头。
　　他看着她赧然的样子，心里升起一点温暖来。
　　“去给自己做点东西吃吧。吃完了我们谈谈。”他放下勺子。
　　“哦。”安恬蹭进了厨房。
　　安恬吃饭吃得很快，因为她是真的饿了。不过吃的时候她还是时不时地瞟一眼坐在对面箫笙，心里有些忐忑——他到底要谈什么呢？
　　箫笙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好笑，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用那种眼神看他，就好像怕被人抢去食物的小动物似的。
　　她吃完饭，快手快脚地收拾完碗筷，就老老实实坐到他对面来。
　　箫笙沉默了好久，才说：“下次如果再有这种状况——我是说，过马路心不在焉的话，那天在餐厅谈的事情，就算不存在。”
　　安恬开始有些茫然，然后拼命点头。
　　“你不用太内疚，我会受伤，是意外。”
　　安恬不说话。怎么可能是意外，要不是她……
　　“如果内疚，下次走路就给我小心点。”
　　“嗯。”她回想起那时候箫笙的表情，还是心有余悸。
　　“今天晚上，你就睡这边吧。太晚了，我又没办法送你。”箫笙顿了一顿，说。
　　“我可以自己回去的……”安恬说，看到箫笙的表情，把话尾咽了下去。
　　“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在半夜里坐车回去吗？”
　　不会。安恬在心里回答，不敢说出口。老实地打电话给余菲报备。
　　“客房在那边。”看她打完电话，箫笙指指客房的方向，然后站起身来。

　　安恬躺在客房的床上，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突然听到客厅里“咚”的一声响。她惊坐起来，裹上衣服走出去。
　　箫笙正弯腰捡地上的水壶，看到安恬出来：“吵醒你了？”
　　安恬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水壶，拿杯子替他倒了一杯，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他皱着眉头，脸色很憔悴，额头上好像也出了一层细汗。
　　安恬心念转了一转，说：“没有，我还没有睡着。”
　　他拿着杯子，一口气把水喝完。
　　她试探地问：“伤口痛？”
　　箫笙表情未变：“还好。”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她跟过去坐下。
　　“怎么不去睡？”箫笙皱眉。
　　“睡不着，我认床。”安恬傻笑，“我刚才正在想手上的一个案子。”她偷眼看他，脸色有点难看哪。麻药的劲头过去了，伤口应该很痛吧。痛到睡不着觉……
　　“什么案子？”箫笙随口问。
　　安恬巴不得一声，马上把自己正跟老高办的那件地产纠纷案原原本本讲给他听，然后说出其中的疑点。
　　箫笙想了想，问了几个问题，安恬一一回答。
　　“如果是这样的话……”箫笙开始沉思，指尖刮着下巴，他脸色苍白，显得一双眼睛更加深黑，安恬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觉得自己仿佛要被那双眼睛给吸进去了。
　　箫笙开始分析那几个疑点，虽然有些虚弱，可是他的思维依旧很活跃，马上将事情分析得一清二楚。
　　安恬拍掌：“我怎么没想到！呵呵，毕竟是你厉害，说起来，这件案子跟小王手上刚接的那件有点像……”她又开始叙述。
　　箫笙照样问了她一些问题。细节方面安恬并不是都很清楚，于是靠猜测和推理来回答。他思考起来。这一次比较久，安恬觉得脑子有点糊，偷偷伸手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很痛，不过人也清醒了一些。
　　箫笙把自己分析的结论说出来，安恬提出异议，然后两个人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讨论接近尾声的时候，安恬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另一件案子上去。
　　可她终究是瞌睡虫，总得时不时掐自己一下才不至于睡过去。但精神还是越来越差。她第四次想故伎重施的时候，箫笙不动声色地说：“别掐了，腿都快掐肿了。”
　　安恬顿时凝固在那里。
　　箫笙叹了口气：“累了就去睡，我也要睡了。”说着，站起身来。
　　安恬一脸哭笑不得，眼看他进了卧室，只好关了灯，摸回客房里去，一头栽到床上，人事不省。

　　第二天早上七点，安恬洗漱完，梦游一般飘出房门，发现箫笙正坐在客厅里吃早餐，赵默坐在他对面，桌子上稀饭和小笼包热气腾腾。
　　安恬有些嫉妒地看着神清气爽的箫笙，觉得这个伤号比自己精神还好，简直是件没天理的事情，不过看到他情况好转，又觉得很欣慰。
　　“过来吃早餐吧。”赵默叫她。
　　“我不要。”安恬摇头。本来按她的馋猫性子，是一定要吃的，可是昨晚实在没睡好，没胃口。
　　“是添记的包子哦。”赵默笑眯眯地引诱她。
　　呜呜……添记……她最喜欢吃添记的包子了……可惜还是没胃口。她无情无绪地抓起自己的包：“我得上班了。”
　　走到门口又想起一件事，转过头问箫笙：“你今天上班吗？”
　　赵默替他回答：“箫总不会去公司，我会把需要他过目的文件拿过来。”
　　“那，换药怎么办？”
　　“我会请私人医生过来。”
　　安恬舒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她打开门，冲箫笙说：“那我晚上再来看你。”然后关门离去。
　　回到事务所，如同昨晚料到的一样被老高轰炸一番，她神游太虚地听着，然后神游太虚地跟着他去见当事人。一天工作下来，安恬觉得自己都要飘起来了。她言辞恳切地哀求老高不要再拉她去加班，她已经到了快站着睡着的地步了。
　　结果好不容易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余菲正坐在沙发上，那架势简直只缺两班小衙役站在旁边叫“威武”了。
　　“说，昨天发展如何？”余菲一脸正经地问她，只可惜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全不正经。
　　安恬三言两语交代完，一头栽到床上去。
　　余菲跟到她房间里来，准备继续逼供，安恬把头埋在被子里：“姑奶奶，求求你让我睡觉好不好？等我睡够了，你怎么问都行。”
　　结果余菲才出房门，安恬就跳起来：“对了，你替我炖锅汤——冰箱里应该有东西能炖，我等下还要去看他呢。”
　　余菲回头，笑出一口白灿灿的牙：“一个月家务？”
　　安恬简直欲哭无泪，咬牙说：“好，一个月家务，可是你也得炖一个月的汤！”
　　晚上九点，安恬敲开箫笙家的门。
　　门是赵默开的，一见她就笑开了：“你还真的来了？”
　　这个人，还真是自来熟啊。安恬在心里嘀咕，提着一罐龙骨汤走了进去。
　　箫笙正坐在桌旁看文件，看到她来，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又继续看。
　　“要不要喝汤？”安恬问他。
　　“放在那里吧，我等一下喝。”箫笙翻过一页文件，头也不抬地说。安恬把汤罐放在茶几上，冷不防打横里伸出一只手，揭开盖子：“哇，很香嘛，你炖的？”安恬看着一脸笑容的赵默，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这人怎么回事？
　　只见他喃喃自语：“我要尝一点。”说着就到厨房取来碗筷，舀了满满一碗，呼啦啦喝下去，咂咂嘴：“味道还不错。”然后拿起勺子，还要去盛第二碗。
　　安恬实在看不下去了，挡住他的手：“这是给箫笙的。”
　　对面的人瞪大眼，一脸无辜：“咦，你不知道么，箫总不喝汤的。”
　　“胡说！”安恬好气又好笑，“我认识他这么久了，他喝不喝汤我还不知道？”
　　他摸摸脑袋，完全没有尴尬的样子：“哦，那是我记错了。你和箫总认识很久了吗？”
　　“总比你认识他久。”安恬把汤罐盖好，提去厨房。这个人有点怪里怪气的。
　　“赵默。”箫笙叫。他收拾好桌上摊开的文件，“我已经都看过了，你把这些带回公司去。”
　　赵默走过来，拿起文件，突然一拍脑袋：“哦，对了，这份我记得还有一点小问题。”说着就翻找起来。可惜翻了半天都没翻到。
　　“在哪里呢……”他细细地翻看每一份文件，“挺难找的……”
　　“有什么问题明天再说吧。”箫笙打断他，“我看了一天了，有些累。”
　　“哦，好。”赵默说着，把文件收回包里，“要不要我买点夜宵上来？”
　　“不用了。”箫笙的声音淡淡的，“我不饿，况且有安恬带来的汤。”
　　“那，我就先走了。”赵默笑眯眯地提起包，离开了。
　　安恬盛了汤出来，递给箫笙，心思却还放在赵默身上。这个人，好像是故意想要找借口留下来。
　　箫笙边喝汤边说：“味道不错，你炖的？”
　　安恬笑：“哪儿啊，是余菲炖的，我哪有那么能干。”说着伸手捋捋头发，然后瞄瞄他的伤口：“医生来过了？”
　　“嗯。”
　　“怎么说？”
　　“他说情况还好，没有发炎。”
　　安恬松了口气：“我真的是吓死了，要是昨天伤到了什么重要组织……”
　　“我无所谓。”箫笙把汤碗放下，“伤到了也没什么要紧。”
　　安恬的心一沉。
　　“原来，你还是这么不在乎自己啊。”她微笑着，收起碗，回到厨房去。
　　箫笙看着她的背影，想着刚刚她的笑——那么悲哀而无奈的笑，让他忍不住生出一点愧疚，他的话，伤了她吗？
　　安恬默默地洗着碗。他受伤，她的心那么难过，那么痛，可是他却说，他无所谓……他是她最看重，最想守护的人，可是他却那么不在乎自己。
　　真是悲凉啊。
　　心思恍惚着，正在擦干碗的手突然一滑，白瓷描花的碗当啷掉在地上，摔碎了。安恬仿佛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似的，呆望着最大的那一块碎片上面那只粉色勾金的荷花，那花在灯光里晃动着，摇曳着，残破而又美丽。
　　她恍惚着抓住那碎片，指尖一阵刺痛：“唔……”
　　“你在做什么？”耳边传来箫笙清冷的声音，安恬抬头，看到他正拖着伤腿站在她面前。
　　“没事。”她笑了，唇边带一点空洞的意味。箫笙皱起眉，蹲下来，抠开她的手。那块有粉色荷花的瓷碗碎片安静地躺在她手心里，只是已经沾染上了血迹。
　　“我只是想知道，”安恬轻轻地说，“身体受伤了，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无所谓。”
　　箫笙抬眸，看着她虚渺的神情，一时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