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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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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傍晚,有一点热。安恬坐在秋千上,享受从花园里吹来的凉风。祝家的房子,是远近闻名的漂亮,当年特地请了欧洲有名的建筑设计师设计的,白色主楼,大花园,就像仙境一般。她坐的秋千正对着当年她姐姐住的房间的窗子,繁复的拱形长窗,绕着一圈爬山虎,那时候箫笙还是个毛头小子,时常在楼下往窗子上扔泥块,叫祝知凡下楼来。
安恬觉得眼眶有些酸涩,她低下头去。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掌住了秋千一边的吊环,安恬看着那只形状优美指节修长的手,不用回头,就知道对方是谁。
箫笙的声音低低的,就在她的头顶:“订婚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安恬叹了口气,很无奈地说:“我不知道,你决定吧。”
“你总是这样子。”箫笙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怒意,“当初答应跟我谈恋爱是,现在又是。”
“那我又能怎么样?”安恬苦笑,“连你都没说话了,我又能说什么?”在箫祝两家里,最说得上话的,永远是箫笙,而她的意见,往往是被忽略的,至少在她自己的家里是这样。
箫笙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问她:“你,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
“合适的对象?”安恬笑道,“怎么找,去哪里找?”——况且,又有哪个男人,能比得上你?
“安恬,我是无所谓了,可是你不同,你还这么年轻,应该用心一点,去找一个合适的男孩子,一个能给你幸福的人,不要老是这样随便由父母安排。”
安恬不喜欢他提到自己时那种万念俱灰心如古井的语调。而她更不喜欢他作出一副对她的感情一无所知的状态。
“由父母安排,也没什么不好啊,其实我本来也懒得自己去找了,我们两个凑合一下,也不错。”她说得一派云淡风轻。
“安恬,你正经一点。”箫笙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是很正经啊,呵呵。”安恬轻笑着,荡起了秋千。却被箫笙一手拖住。他转到安恬面前来,一脸僵硬:“安恬,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不是儿戏。”
安恬终于装不下去了,站起身来,与他相对:“箫笙,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已经说过了,我无所谓,你愿意,我就嫁,你不愿意,我就不嫁,如果你那么不想结婚,当时在饭桌上就回绝啊,你跑过来把压力都堆在我头上,算什么道理?”
箫笙被她吼得一怔,声音也提高起来:“我就是看不惯你这个样子!什么叫你无所谓?这是一辈子的事情,你怎么能父母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安恬定定地看着他,他的眼睛在从房子透过来的灯光里显得特别明亮,即使是发怒,他仍旧是好看的。她呵呵冷笑:“箫笙,你难道真的认为,我是因为父母的要求才跟你在一起的?你不会真的这么傻吧?”
箫笙愣住:“你……”
安恬叹息:“看来,我在你面前,真的是很没有存在感,就连我喜欢了你十年,你都无知无觉。”她甩开秋千,转身离去。
她回到房子里,发现她老妈正坐在客厅里。看见她进来,拍拍身边的座位。
她心中叫苦,但还是老实地走过去坐下。
“吵架了?”朱令蓉问。
“嗯。”她低着头回答。
“箫笙是个很稳重的孩子,”朱令蓉说,“对你姐姐也很好,要不是你姐姐……说不定他们现在连孩子也有了。”她没有再说下去,喉咙有些哽咽,眼角泛起泪光。
安恬看着妈妈,心中一揪,伸手从茶几上扯过面巾纸递到她手里。朱令蓉拿着面巾纸轻轻印干眼角的泪痕,抓起安恬的手:“他这几年一直都不快活,我们都看在眼里的,是不是?”
安恬点点头。
“所以啊,你要多体谅体谅他,该迁就的时候就迁就,两个人要过一辈子的,你可不要耍小性子。”
过一辈子?安恬听到这句话,有些恍惚。
朱令蓉又絮絮地说了好多话,一边怀念着知凡,一边给安恬讲述夫妻之道,还流了好多眼泪,直到十二点多,才放安恬去睡。
安恬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箫笙走的时候,并没有来告别,她不知道他心里对她的话到底怎么想。
他,其实并不是不知道吧?安恬翻了个身,想。连她的父母都察觉到了她的感情,不然也不会把他们两个撮合到一起去。只是他即使感觉到了,也没有放在心上,更不用说去细想了。因为,他前三十年的生命,已经被一个叫祝知凡的女孩子填满了,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注意其他女生对他的感情。
安恬一夜都没有睡着,直到快天亮的时候,才稍微迷了一会,恍惚中,好像自己又回到了乡下,在树林里跑啊跑……
安恬并不是在自己家里长大的。在她五六岁的时候,姐姐祝知凡得了一场大病,又加上父母正在扩大自己的事业,手忙脚乱,根本无暇照顾她,所以就把她送到了乡下寡居的奶奶家,让奶奶暂时照顾,等知凡病好了,再接她回来。
可能安恬骨子里就比较野吧,到了乡下,不出三天,已经和周围的同龄人打成一片,混了个烂熟,一起爬树、掏鸟窝、摘野果,或者到水渠里凫水,上山下河,成了个地道的野孩子。安恬的奶奶那时候很年轻,因为生她爸爸生得早得缘故,只有四十多岁将近五十的样子,体力足得不得了,拿着篾竹片跟在淘气的安恬后面满山遍野地跑。
结果有一天,安恬跟伙伴们去偷黄瓜,却把人家的架子给推倒了,被一状告上门,安恬的奶奶气得把安恬拖过来用原来只是做摆设的竹条狠狠抽了一顿。安恬背上被抽出两指宽一条条的肿块,本来她心里暗暗决定,等第二天就偷跑回家去,结果晚上迷迷糊糊地,发现奶奶正偷偷嚼了从上山采来的草药,敷在她背上。安恬悄悄地哭了。
差不多一年以后,知凡的病好了,父母的生意也上了轨道,过来接安恬回家,结果安恬抱着门口的树号啕大哭不肯松手,搞得奶奶也眼泪涟涟的。安恬虽然幼小,却也敏感地察觉到父母对她感情淡漠,疏于照顾,而奶奶的照顾,让她才真正体会到亲情的温度。
父母拿她没办法,又看奶奶尚有能力照顾她,又正好缺个伴,就把她留下了,安恬这一呆,就呆到十五岁,初中毕业的时候。
翻个身,朦胧中她又好像回到了家里,回到了第一次见到箫笙的时候……
在见到箫笙之前,她早已经听过他的名字,父母跟她提过,箫伯伯家有个男孩,每次考试都考第一名。她听到这些,只是低下头,偷偷撇一下嘴。大她五岁的知凡跟箫笙一直同班,每次跟父母说话的时候,总是会说箫笙这样,箫笙那样……听得她闭上眼都能想象出那些形容词——长相英俊,性格稳重,少言寡语,成绩优秀,能力超群……他们当这是写小说吗?
安恬对这种完美型的人物一向持排斥心理,像坐在她后面的班长尤锋,成绩好,长得也不错,性格也不差,于是整天有一堆女孩子围在他身边,又是问题目又是献殷勤的,搞得她都烦死了。十五岁的安恬,算是班上的另类人物,因为是新从乡下转来的,未免头脑里的观念和习惯跟同学有些格格不入,她也没想过要融入他们的环境里,所以每天独来独往,成绩不上不下,跟同学也是不咸不淡的。
第一次见到箫笙的时候,她正爬在树上。回到家里几个月了,虽然已经被父母说了好多次,她还是改不了在乡下的那些习惯。那几天她注意到家里的花园里总是有几只羽毛极其漂亮的小鸟飞来飞去——祝家的房子建在城郊,设计师因地制宜,花园里保留了不少成年的大树,每天早上总是鸟鸣成阵——弄得她心里痒痒的,想要捉一只来养。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她终于找到了那几只鸟的鸟窝所在,于是立马拿了布袋换了裤子去爬树。
她蹲守了好久,又因为不能惊动小鸟而轻手轻脚地爬了好久的树,终于让她一举捉到了一只。看着那只巴掌大的小鸟在她手中惊恐地尖叫,色彩斑斓的羽翼飞快地扇动着,在阳光下光芒四射。
“你在坐什么?”突然,树下传来提高的声音。
安恬本来正在得意,结果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脚下一滑,手上的劲也松了,小鸟立刻挣扎着扑棱棱地飞走。安恬惊异地看着它扇动的羽翼后那张青年的脸,她从没见过这么英俊的男生,英俊得连她的呼吸都快止住了,他静静地看着她,眼睛是很纯粹的那种黑色,宝光流动,比逃走的小鸟的翅膀还要耀眼。
“你在做什么?”他看她不回答,皱起了眉头。
安恬发呆半晌,突然醒过神来似地开口:“我在掏鸟窝。”她回头望望空空的鸟窝,跌跌脚,手脚利落地从树上滑下来。
“你是什么人,怎么跑到这里来掏鸟窝?”听到她的回答,青年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他低头看着她满身的木屑。
安恬手忙脚乱地拍拍身上的脏东西,抬起头来对他傻笑:“我,我是这家里的人哪。”
他好像是吃了一惊,刚想说话,背后传来了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和话语声:“呀,箫笙,你已经来了?怎么不进来啊?”
安恬抬头,看见她姐姐知凡正笑盈盈地走过来,她有一头自然卷的波浪发,在阳光里仿佛要漂浮起来,瓜子脸,大眼睛,高挑身段,看上去就像一个完美的芭比娃娃。
我姐姐,可真是一颗十克拉的全美方钻哪……安恬脑袋里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知凡走过来:“咦,安恬你也在?”又对着她上下一打量,“哦——你又不乖了,又爬树了是不是?”
安恬对着姐姐傻笑。
“好了,你不用对着我这么笑了,”知凡柔声说着,刨刨她的短发,一脸戏谑的表情,“放心,我会替你保密的。不过,老爸老妈就要回来了,如果看到你这个样子——”她拖长了声音。
“我知道了,我马上去换!”安恬正准备以风的姿态光的速度消失的时候,知凡又叫住了她:“等等,我还没给你们介绍呢。”
安恬回过头,调皮地挥挥手:“我知道啦,箫笙,我未来的姐夫对不对?”她又点点自己的鼻子:“我,祝安恬,祝知凡不争气的野人妹妹,很高兴见到你。”
“要死了,你这丫头,油嘴滑舌的。”知凡脸上泛起薄薄的红晕,明艳非常。安恬看到箫笙转过头望着她的脸,目光好似深潭,那种柔情,连她这个旁观者都觉得要溺毙了。心头好像淡淡弥漫开一种她自己也无法表达的失落,她没等箫笙说话,回头就闪进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