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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曲 心在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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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见你心在跳
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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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陶冶通常只有一种情况会晚回家,就是部门聚餐。
聚餐每月一至两次,内容雷打不动:找个地方胡吃海喝之后再去KTV消食。据不完全统计,陶冶同志入职后,部门内女性员工对聚餐的积极性呈显著提高趋势,这一变化自然会极大的带动其他男性员工对聚餐的积极性。等到陶冶在KTV里献出他的第一次以后,聚餐的结束时间更是一次比一次没边。
某个周五聚餐结束后,陶冶打车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年头比较长的小区基础设施总会有跟不上时代发展的地方,比如小区楼道灯还没改成一跺脚就亮的那种。灯的开关安在住户的门边,只能摸黑进楼道。
不知道诸位有没有从前面的蛛丝马迹里发现,阳光好青年陶冶同学在某些方面胆子实在不大,这曾经直接导致他在大学和一个疯狂热爱各种恐怖悬疑电影的美女莫名其妙的分手。当然,莫名其妙的只有那个女的。
于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经历了伸手不见五指的两层楼道之后,陶冶轻手轻脚的打开门,看见一片漆黑的客厅里,只有已经变成雪花的电视屏幕闪着灰白的幽光,房东叔叔脸朝下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叔叔?”
“叔叔……”
严晏还是一动不动,电视屏幕发出的幽光,映在他浅色的睡衣上,忽明忽暗。
陶冶脊背一阵发凉。
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那一夜在留观室里,被医疗仪器屏幕上的幽光围绕着的严晏,那种生命脆弱到让人心悸的感觉。
陶冶不敢再往下想,深深吸了一口气,凑到沙发前。
可是心脏到底是在哪?左边右边?慌神的陶冶趴在严晏背上想找到他的心跳,却怎么也找不到……
这件事后来被游远听说了,差点没笑到桌子底下去。
严晏当然也只是看着看着电视睡着了而已。
陶冶闻着游远办公室里刺鼻的消毒水味,觉得自己真是脑子被消毒水泡了,才会被在理疗室摸鱼的医生忽悠,来他的办公室聊什么天。
“傻小子,过来,”游远终于笑得差不多了,从白大褂里掏出听诊器,冲他招招手。
严晏斜了他一眼。
“啊不,晚辈,晚辈你过来,口误口误,”游远赶快改口,戴上听诊器,“严晏你转过去,快点转过去,身为医生有责任给医盲科普科普啊。”
“你还是实习的吧?”
“我会好好讨好我们老头的,医生这个职业前途很光明,混得越久红包越大。”
陶冶终于深刻体会到什么叫“物以类聚”,比如眼前这俩人。
游远把听诊器的诊头贴在严晏后背左边靠上的位置,然后听筒交给陶冶:“来听听,记住啊,心脏在这儿。”
这是陶冶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切切实实的听到心跳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带着颤抖的跳动,透过听诊器上的薄膜被放大,传进耳鼓,震得耳膜闷闷的疼。
淡淡的体温隔着衬衫传到陶冶的手指上,听诊器里的心跳平静而清晰,一下一下仿佛都直接敲在陶冶的心上。
那种感觉很直观,也很难描述,陶冶忽然觉得有点震撼。
“周五晚上有空吗?”游远把手揣在白大褂的兜里问。
“没有。”严晏笑容可掬的回答。
周五晚上游远衬衫领带出现在严晏家门口的时候,陶冶看了半天愣没认出来是他。
“您这是刚相亲回来?”陶冶把游远让进来。
“嗯,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游远点点头,“你家长辈在家吧?”
严晏在电脑前头也不回:“谁让你放他进来的!”
“别那么无情,你知道我倒一次班多难啊,”游远晃晃悠悠的走进严晏屋里。
大约一刻钟以后,陶冶正在厨房里琢磨游远来了晚饭应该加什么菜,严晏进来说:“不用做饭了,晚上出去改善生活,他请客。”
边说边指了指旁边的游远。
“啊?”
“啊什么啊!速度点!”游远暴躁的说。
三个人溜溜达达出了门,去了离家不远的一间西餐厅。
周五晚上,灯光幽暗桌上插着红玫瑰的西餐厅里全是窃窃私语的小情侣们,三个年轻男人一落座,四周就有好奇的目光投过来,陶冶忍不住有点尴尬,再一看那俩人,笑的一个比一个道貌岸然。
游远气定神闲的等着服务生在晶莹剔透的酒杯里斟上红酒,刚要举杯,陶冶忽然多了一句嘴:“游医生,你不是说不能喝酒吗?”
今晚的游远完全不是平日在医院里两手揣在白大褂里吊儿郎当的样子,很帅气,很绅士,当然这只是面对严晏的时候。
所以游远立刻黑着脸转过头:“你闭嘴!红酒跟其他酒不一样知道吗!”
然后转回去立刻又是一副温柔又绅士的样子,微笑着举起酒杯:“严晏,生日快乐。”
“叔叔,今天是你生日?”陶冶显然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有多么不合时宜。
“你叫他什么!”游远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你知道他才多大吗?”
“不知道……”
“他啊,”游远忽然抬头看见餐厅中间的小舞台,有人在上面弹着钢琴,于是优美的音乐弥漫着整个餐厅,“我说傻……你家长辈今天生日,你也没什么礼物吗?”
陶冶皱了皱眉,他隐隐感觉到游远的嘻嘻哈哈里总有些不友善的味道,虽然并不知道这种不友善的味道因何而来。不过房东叔叔的生日是另一回事,实在是有点措手不及。
“要不你去唱首歌,这里客人可以点歌唱,”游远指了指中间的舞台,开始出馊主意。
陶冶有点犹豫的看着舞台。
“你不用理他,”严晏说。
“没事叔叔,要不我就给您唱首歌吧,不然也不知道送什么礼物。”
“真的不用,我一般不过生日,不用那么上心,”严晏面无表情。
但是架不住游远继续不遗余力的怂恿,陶冶最终还是请服务生拿过歌单,一首一首的看下去,直到三个字映入他的眼帘。
“我去准备一下,”陶冶合上歌单。
严晏没说话,冷冷的看了一眼游远。
“你很护短嘛,当叔叔的感觉是不是特爽?”游远靠在椅背上看着陶冶走上舞台,“你也不怕折寿。”
“我需要怕么?”严晏反问。
“算我没说。”
“但是你这种想看人出丑的心态真的很阴暗,会遭报应的,”严晏细金属框眼镜在有点昏暗的餐厅里闪着幽光。
陶冶在台上站好,看着严晏和游远的方向,笑得有些腼腆:“我现在才知道今天是我一位朋友的生日,仓促间也没法准备礼物,这首歌送给他,祝他生日快乐。黎明的歌,《心在跳》。”
等陶冶一开口,游远就有点傻眼,严晏晃着酒杯叹了口气:“唉,报应来得真快。”
“你成心逗我是不是?”
“是啊,人家大学四年都是校园偶像,”严晏继续叹气。
唱歌时的陶冶和平时不太一样,柔和却明亮:
“我要对你多好,你要爱我多少,有什么重要,也许答案要得走过天涯海角,最后才知道……”
低沉而温柔的歌声,像一道细流,缓缓流入每个人的心中,很多人停下刀叉,静静的聆听。
严晏听着歌,小口小口的抿着红酒。
游远看着严晏不经意间勾起的嘴角:“你不会是对那个傻小子动心了吧?”
严晏回头,愣了一会儿,才笑着回答:“不是,我只是喜欢听他唱歌……”
略略顿了一下,换成很郑重的语气:“你是知道的,我不打算去爱任何人。”
“对不起。”
“谢谢。”
“谢什么?”
“我的生日我自己都忘了啊!”严晏微笑。
陶冶唱完歌回来,四周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更多起来,幸好三个人之间的气氛莫名其妙的融洽起来,一直吃到很晚。
“今天只能到这儿了,”游远沉痛的看了看表,“再晚点,回去肯定会被导师剁了。”
“我要是你导师早把你弃尸荒野了,”严晏一脸嫌恶。
“你们回去的时候小心点,”游远跳过严晏跟陶冶说,“他把一杯红酒都喝了。“
“游医生,你再不走我明天真得去医院给你收尸了,”严晏冲他挥挥手。
游远唉声叹气的钻进出租车,剩下的两个人慢慢往回走。这个夏天雨水很大,天气并不炎热,路灯的灯光穿过茂密的树叶,被剪成斑驳闪亮的碎片,让静谧的夏夜更显得静谧。
严晏一言不发向前走,陶冶在他旁边,本来想找点话题后来也作罢了。灯光把咫尺之外那张干净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陶冶忽然觉得这么一起安静的走路也很好。
走了一会儿陶冶开始觉得不对劲儿,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儿。眼看已经走到小区楼前的绿地,严晏像终于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扶着那棵很大的树坐下来。
“我有点头晕,歇会儿,”严晏揉着太阳穴。
陶冶赶快跟了过去:“没事吧?”
严晏仰起头看了看陶冶,忽然说:“我最喜欢树。”
“啊?”陶冶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头雾水。
“这棵树,我小时候它就在这儿了,很多人都离开了,它还在这儿,哪天可能我都要离开了,它还会在这儿……”
“哦……”
“哦什么?你明白我说的话?”严晏冷冷的问。
陶冶顿时无语,他还真是完全不明白。
“呵呵,”严晏忽然笑了,弯着眼睛,孩子一般的天真烂漫,“呵呵呵呵呵……”
陶冶终于明白是哪里不对劲儿了,严晏白净的脸太有迷惑性,多半杯红酒也确实少了点,以至于陶冶从来没想过严晏就这样喝醉了。
“还站得起来吗?回家了,这么凉容易感冒的,”陶冶伸手扶住开始摇晃的严晏。
严晏低头看见扶在自己胳膊上的两只手,说:“手拿开!”
“手拿开你自己能回家么?”陶冶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对付孩子。
“我不回家,我要当树,”小孩子很固执。
“乖,回家的话唱歌给你听好吧?”
“在这里唱。”
“这里没有吉他,吉他在家啊。“
小孩仰起头看着他。
“回家的话想听什么就给你唱什么,好不好?”
“我要听以前没听过的。”
“行。”
“不许唱错词!”
“行。”
“还有……我想想……”
“咱们边走边想行吗?”陶冶终于把严晏从凳子上哄起来,“和清醒的时候还真是完全不一样。”
“我没喝醉!”
“真的吗?我考考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严晏。”
“记得真清楚啊,那住哪里?”
“2号楼2单元202。”
“那么……今年多大了?”
……
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喝醉了的人清醒之后都会把自己喝醉时干的那些事忘得一干二净,但是当第二天早上,当陶冶睡得迷迷糊糊被踹下床,睁开眼就看见严晏眼睛里都是为民除害的杀气,陶冶知道至少自己是遇到这种人了。
严晏黑着一张脸坐在床上,等着陶冶的合理解释。
“你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吗?”陶冶抬头看着房顶,一片空白。
严晏沉默,显然没打算把审讯变成讨论。
“好吧,”陶冶叹了口气,“我们跟游远去吃饭,然后点了红酒……”
“这个我记得。”
“那你从哪开始不记得的?坐在树下不回家?一滩烂泥一样只能背你回来?还是逼着我唱山歌,唱得邻居都要砸窗户了还死拽着我不放?”
“我拽着你不放?”尾音高高挑起,却冷得滴水成冰。
“你自己看啊,咱俩的衣服都没脱,就这么睡……”陶冶忽然就停住了,严晏的耳朵红了。
陶冶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明明理直气壮却没地方说理去。
“那什么……”陶冶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卧室,“我去做早饭。”
早饭做好的时候,严晏正好也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换上了浅蓝色的睡衣,清爽干净的颜色衬得他仿佛又年轻了几岁。
“怎么又是面条,”严晏没戴眼镜,坐到餐桌前才看清早饭的内容。
“生日啊,”陶冶已经很习惯跟他坐对面,坐在旁边严晏就会皱着眉命令,离远点。
“那是昨天,”刚起床略有些重的鼻音,软软的很好听。
面对面坐着的话,一抬头就可以看见对方,刚睡醒穿着睡衣的严晏身上没有平常冷冰冰生人勿近的味道,十分秀气的一根一根的挑着面条,认真端详一番才有点不情愿的送到嘴里,可能因为没戴眼镜的缘故,看东西的眼神有点愣愣的。
嗯,可爱。
陶冶认真观察了几分钟,居然是这种结论。
严晏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陶冶正盯着自己看,立刻眼中带着询问的意味瞪了过来,映着晨光很清澈。
陶冶挑了几筷子面,有点意犹未尽,抬起头煞有介事的问:“叔叔,你真不记得昨晚的事了?”
“今天周六吧?你不用去学校?”
“用啊,而且还要帮他们准备迎新晚会,想不去都不行,”陶冶笑着答完了严晏的问题,继续追问,“你真的不记得了?”
“记得,我记得我昨天晚上掐死你了,咦?你怎么还活着?”
“……”
继续吃面条。
“叔叔……”
“闭嘴!”
“就说一句。”
“不行!”
“生日快乐啊,吃了面条,长命百岁,虽然晚了一天……不过明年不会了,我会好好记着!”
陶冶看见严晏的筷子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陶冶,你是中国人吧?”严晏忽然问。
“啊?”陶冶莫名其妙。
严晏并没有听他回答的意思,略略一顿,一脸凉薄的继续:“中国人表达情谊的时候最重诚意,形式反而不重要,你觉得别人生日都过了才想起来,有诚意吗?”
餐桌上又陷入沉默,连筷子的声音都消失了。
陶冶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晨光透过窗子打在严晏身上,让他的脸有些模糊。
“我出门了叔叔,”陶冶吃完面条,若无其事的开口,“这个周末要开始筹备迎新晚会,会回来的比较晚。”
学校九月的迎新晚会是文艺部负责的每年最重要的几个活动之一,以至于那段日子陶冶的业余时间都献给了它。到当天晚上顺利落幕工作人员谢幕,陶冶被岳凌几个推上台,下面立刻就开始起哄要他唱首歌才许下台。
陶冶知道上来了就推不掉,拿了吉他过来,一抬眼看见严晏正站在礼堂的安全通道上,他今天又来生物系办事,俩人说好一起回家来的。
严晏仍旧是白色上衣浅色裤子,往那一站跟个学生似的,让陶冶不禁想起喝醉那晚自己从他嘴里套出来的真实年龄,想起第二天早上给他做面条却被抢白,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恶劣。
“好吧,那我就唱首歌,也算借花献佛,”陶冶抱好吉他,调了调麦克风,“有人教育我说,诚意最重要,不知道像现在这样郑重其事的给你唱一遍这首歌,可不可以算有诚意了呢?”
台下正静静看着陶冶的岳凌,蓦地想起那天在生物系外面拉他走的时候,说他道歉没诚意,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而灯光渐渐亮起,舞台下的一切都模糊起来,陶冶只是相信那个人一定在台下某个地方,就这么拨着吉他轻轻唱起来——
你微笑不代表你想拥抱
你的拥抱不代表一切美好
如果说梦想是一个气泡
至少我能够触摸得到
那天他像宿舍管理员一样一条一条宣布着注意事项,却也看着吉他坦率的说“你唱歌很好听”,他敲门抗议自己的单曲循环,他贴在门上的长长的歌单,他多半杯红酒就喝醉拽着自己唱山歌扰民第二天忘得一干二净,他们似乎认识了也没多久,他却在这样一个时刻里想起这么多。
我的眼睛看不见你的需要
你的耳朵听不到我的祈祷
如果说天气都难以预告
爱情的痕迹往哪里找
陶冶有些迷惘,有那么一个他甚至还称不上了解的人,他却那么近的听到了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仿佛敲在自己心上,闷闷的痛,不是留观室里那些闪着幽光的虚无的数字,而是很踏实的存在。
我要对你多好
你要爱我多少
有什么重要
也许答案得走过天涯海角
最后才知道
听得见你心在跳
最重要
不过,心跳的声音原来这么好听,陶冶想着,情不自禁的弯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