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远》浮火

1、第 1 章

　　他们的神情很安祥，像是在做一个梦，一个美好、漫长的梦。
　　那时的我们，其实并不知道未来；那时的我们，其实并不知道真实；那时的我们，太过自以为是。
　　在模糊的印象中，许多事情已经渐渐被淡忘，不论是多快乐、悲伤，总有一天会淡忘，这就是人，为了面对明天依旧会来临的，人。

　　那时的我们，纵然什么都不知道，可我们却真实的感受着别人所无法了解的痛苦，如果这样为自己解释，我想……或许有一天，能忘记过去。
　　悠悠远远的梦境，一个开始就伴随着结束。

　　当青草翠绿、百花盛开时，我曾经如此对自己许愿。
　　天真的少女、无邪的孩童，抱着对世界的一无所知、一相情愿的相信未来、与深不可测的命运。
　　或许这个故事并非如此的令人印象深刻；也没有太多的空想奇谈，甚至当结局出现时，所能感受到的只是沉重老套，但无可否认的，人生或是人，就是如此沉重老套。
　　当天空湛蓝、海潮起伏时，我曾经看见了似锦的前程；曾经听见了幸福的笑声。

　　?　　?　　?　　?　　?　　?

　　那年的夏天，闷热的气息笼罩着校园，人心也随之躁动了起来。
　　凤凰花开、满地的火红；是离别、也是迎接。
　　当时的我，正是错过、却也开始。
　　分道扬镳的同学、相处三年的时间，我们各自选择了道路，朝理想迈进，虽然不甚清楚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但我们却依然步伐坚定，迷信着自己所坚持的一切。

　　那时的我，当时的我，以前的我，是幼稚却又成熟；是矛盾却又和谐。
　　只是个初踏高中门坎的新生，什么都不了解、又以为自己已看完全部。

　　「你在哪里？」
　　「市区。」
　　「干麻？」
　　「无聊走走。」
　　「为什么挑市区？」
　　「不然要去哪？」
　　「郊区。」
　　「小心被变态活埋。」
　　「等我过去。」
　　「干麻？」
　　「找你。」
　　「有事？」
　　「顺便买书。」
　　「喔。」
　　「到了打电话给你。」
　　「嗯。」
　　挂上电话，手机盖啪的一声合上，液晶银幕为了省电而关闭。
　　一支电话，让人方便，也给人束缚。
　　与我通话的人，正是国中时的好友，如今虽已各奔东西，却也因为手机这东西而保持联络。
　　或许我们的感情并不是如此的完美，或许手机方便了我，却束缚了他。
　　然而，我们却是如此无知，无法洞察。
　　「我到了，你在哪？」
　　「公车站附近那家书店。」
　　「嗯。」
　　再次挂断电话，很多时候我想过，不如就这么毁了它吧？毁了我曾经有过的一切东西，哪不好呢？
　　走在热闹的小道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商店中播放的流行歌曲由敞开的大门传出，大门前铺的是一张张欢迎光临的红色长方形地毯。
　　「嗨！」
　　「真难得看你在书店。」
　　「也不知道有什么书好看，看起来都很无聊。」
　　「那别看了吧？陪我挑参考书吧。」
　　我拉着她离开那一排的新书区，往二楼的参考书移动。
　　「整天看书不累吗？」
　　来到二楼后，她看着我专注的选着一本本参考书，忍不住问。
　　「累呀，非常累呢！」我微笑的回答着，但究竟是为何而笑，我心中却有些茫然，或许只是自嘲吧。
　　「偶尔休息一下吧？」她看着反复无常的我，心中似乎是有些担心，表情有些黯淡。
　　「我也有找时间休息呀，也不可能一天读到晚的嘛，对吧？」我依然保持着微笑，如果说刚刚是自嘲，那现在大概是为了伪装吧，想让自己看起来与常人一样、想让大家都知道我只是个到处可见的人。
　　「嗯……自己多保重，不要读太晚。」她轻轻的垂下头，或许是明白了多说无益，静静的看着我从书架上拿下了一本又一本的书。
　　「好了，我们去结帐吧。」
　　「太多了吧？你看得完吗？」她有些吃惊的看着我手中整迭的书。
　　「总有一天会看完吧。」我有些迷茫的说。
　　「太多了，你放回去一点好了。」她从我手中接过几本，想把她放回书架上，可是动作才进行到一半，却硬生生的被我打断。
　　「我买着放着，也没说我一定要看呀。」
　　「干嘛多花钱。」
　　「又不是你的钱，心疼什么？」
　　她沉默的将我手中的书拿走一半，与我一起走向柜台结帐。
　　「一共是四千六百八十元，收您五千，找您三百二十元，谢谢光临。」
　　店员用着清晰的嗓音念出制式话的对白，就像一尊机器般，在我眼中，世界是如此的无机质，甚至无法辨别机器与生命的差异。
　　「你上个礼拜才买过参考书，有些与今天重复了。」
　　走出店门、踏上欢迎光临的毯子后，她在我身旁低声的说。
　　「是吗？我记不得了。」我淡淡的看了袋子里的书一眼，究竟哪些是我写过、哪些是我买过、哪些是我读过的，我当真记不清了，只知道家中的书架，几乎已经快被参考书堆满了，有些还已经放到纸箱中一迭迭堆到角落去了。
　　「成绩有这么重要吗？」她的口气在我的耳中听起来有些哀伤，像是在同情我一般，刺得我答不上话。
　　我们沉默的走着，她在等待着我问题的答复，我却被那声音刺的开不了口。许久后，我停下了脚步，在一处人潮较少的小路上，朝她摇了摇头，算是答复。
　　「为什么？」
　　停顿了一下，她似乎是叹了口气，艰难的说出了三个字。
　　「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老师说的。」我搬出老师挡驾，有些想要藉此蒙混过去。
　　「我知道你不喜欢老师。」她的眼睛定定的看着我，似乎是告诉我：何必再欺骗？何必再隐瞒？
　　「明知故问？」我有些不高兴的加重了口音，瞪了她一下。
　　「我只是想跟你说，读书不是那么重要。」
　　「我知道。」
　　是的，我知道读书并不是如此重要。
　　我知道，很多东西并不能靠读书取得。
　　但与我谈这些究竟又是什么，现下的我们，除了被要求读书外，还有什么呢？

　　茫茫然的，热闹吵杂的街道已被我们抛在后头，川流不息的人群失去了踪影，只剩那一路咆啸、不曾停止的引擎声。
　　「回家、但家在何方？归途在何处？」
　　临行前，我对她如此说，离开了冷清的公车站。
　　她看着我，无法回答。

　　天涯何其广？何处容身？容身易，却又何处栖身？

　　我们在心中，或许自问着。

　　?　　?　　?　　?　　?　　?

　　很多人拚了命想要活下来；却也很多人尽了力的死去。
　　有人疑惑，为何如此不珍惜生命？有人询问，为何生命如此不公平。
　　却，何人能解呢？

　　「所以我说，我最瞧不起那些自我结束生命的人，不顾父母十月怀胎，辛辛苦苦将他们生下来，也不想想多少人想活都还没办法呢！他们等死了就知道，死了比活着更痛苦，自杀的人会下地狱去受苦的，千万别这么笨呀！」
　　老师在讲台上手中握着数学课本，嘴上却讲着根数学毫不相干的话题，或许是最近大家明显的感觉到升学压力了吧，老师才会再上课时如此滔滔不绝的对大家洗脑。

　　事实上，就算我明天就跳楼身亡了，与他又有何干系呢？
　　我不能理解他们所抱持的心态，去严肃的批评一个身亡的人与一些想要身亡的人，当真会比好好的上课有价值吗？
　　究竟想要身亡的我们是犯了何罪，需要在这此被如此责骂？
　　我想不出来，也不想思考。
　　如今的我，连课本上的直线方程式都解不出来，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去想。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下课。」
　　「起立、敬礼。」
　　班长洪亮的声音响起，并不是只有起立与敬礼，后面应该是还有的，只是这么多年来我从来都没有真的喊过，无法将他们模糊的声音拼凑起来。
　　下课后的教室一反常态，喧哗的笑声、叫闹声源源不绝，令我被感的头疼。
　　不是说我孤僻或是什么的，只是当你的情况并不处于如此高兴的状态下时，别人发出的声音就成了一种噪音、毫无意义的噪音。
　　我持续忍受着噪音，与在我眼前不停闪逝的人影。
　　终于，上课的钟声再次响起。
　　「起立、敬礼、老师好、坐下。」
　　班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让我想到上次那位书店的店员。
　　「大家翻开课本第五十八页。」
　　老师沉闷的声音持续着，没有间断。
　　隐隐约约中，我看见了湛蓝的天空与几片浮云，飘然而走。

　　「嗳！你说我从顶楼跳下去好不好？」
　　「嗯？」
　　「这样应该很舒服吧！」
　　「嗯……」
　　「一个人跳很寂寞呀！」
　　「我陪你吧！」
　　「喔？真的？」
　　「嗯。」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很蓝的天、蓝的令人心痛。
　　那天，好哀伤。
　　「值日生记得要扫完地再离开、还有明天要穿制服。」
　　「老师再见！」
　　不知不觉、完全感觉不到时间在流动的状态下，下课了。
　　我可能就是这样看着窗外发呆吧、又或者我刚刚其实是睡着了？不太清楚、也没必要搞的太清楚，反正生活中就是会存在着一两件这样的事情。
　　我拿起书包、看着正在拖地的值日生，缓缓从他们身边经过。
　　「再见。」
　　「嗯，再见。」
　　我们互道再见，而其实如果可以我实在不想再见，我想他们也如此认为。
　　＂铃铃────＂
　　手机震动着声响，唱着不和谐的音律。
　　「喂？」
　　「哈啰！猜猜我是谁？」
　　「谁？」
　　「啊？猜嘛！」
　　「小宜？」
　　「啊！好准唷！」
　　「嗯？什么事？」
　　「要开同学会了，你要过来吗？」
　　「嗯……再看看。」
　　「来嘛！」
　　「嗯，我尽量。」
　　「一定要来唷！就这样说好了！」
　　嘟──嘟──嘟───
　　就这样，她挂了电话。
　　事实上我并不想去同学会，但碍于三年的同学一场，我依然考虑。
　　而因为某个因素使然，我拨了另一通电话出去。
　　「喂？小佳？」
　　「嗯？干麻？」
　　「要开同学会了，你要去吗？」
　　「喔～你要呀？」
　　「不知道。」
　　「那我们一起去好啰！」
　　「嗯……好吧！」
　　「我跟宜分了。」
　　「嗯？吵架了？为什么？」
　　「他放我鸽子。」
　　「他不是道歉了，原谅他吧？」
　　「可是，我跟他已经没话说了，不如就这样吧！」
　　「我管不到你们的事，你们再讨论吧！」
　　「嗯，见面再跟你说吧！掰。」
　　「嗯，掰。」
　　我将电话关机，不希望有人再打电话进来，偶尔也该给我一些安静。
　　公车站与以前一样，虽然今天并不冷清，但是却依然很安静，大家静静的伫立着，等着迟迟不来的公车。
　　我拿着一本书，跟他们用着同样的动作，等着早已迟到却又理直气壮的公车。
　　公车行进的速度不会快，车上的座椅因为年久发出规律的叽叽声。
　　「他就坐在我身边，与我肩并着肩，四周的空气因为有他的存在，显得异常澄清。如果可以，我多希望这班公车可以这样永远开下去。」
　　我的眼睛阅读着这句文字，心中有着同样的想法，但却不是因为同一件事。
　　他希望公车永远开下去，因为一个女孩。
　　我希望公车永远开下去，因为我不知道我该在哪下车。
　　是的。这里其实本来就不存在着我栖身的地方。
　　「我很想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但是，手机并不是开着的。
　　「你看了吗？ＸＸＸ写的新小说好好看唷！」
　　「对！对！我看到都哭了！」
　　「好感动说！」
　　位在我旁边的走道上，有三个看起来跟我差不多一样大的女孩子，手上拿着一本我熟悉的小说，真的不陌生，因为那个作者的书我也看过，我的意思是整套。
　　感不感动？
　　如果你给感动下一个定义，而他符合那个定义，那毫无疑问的他是感动的，而感动的定义是什么呢？不知道。
　　即便如此，我依然会说，他是感动的，因为感动，只是为了感动而感动。
　　车，到站了。

　　是归途、却也是如此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