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九，雪输梅花一段香 ...
-
康熙四十五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刚刚进了十月，已经有雪花迫不及待的飘了下来。六个月大的宁馨已经能勉强坐稳，粉色的小牙床上也冒出了一个雪白的尖尖。不管内核怎样，表面看上去好一个白白嫩嫩的奶娃娃，笑起来的样子憨极了。
因着六世打来（谐音、意会）仓央嘉措解送京师的事，胤禩已经忙得好一段日子脚不点地，事关西域稳定，恩威轻重分寸拿捏之间极是费神。如今总算未出纰漏，这才想起来自己女儿说来也半岁了，却还没见过她玛嬷，于是跟郭罗洛氏商量了，递过牌子，带着宁馨进宫请安。
宁馨前世里也进过一次紫禁城，当然那个时候这里已经改了名字叫故宫。那天她一直坐在轮椅上，京城和煦的五月被她那双爱女成痴的爹娘当作了洪水猛兽，围巾帽子口罩线毯，就差把她的眼睛也捂住了。父亲推着轮椅，母亲扶持着，表哥和小表妹一边一个的给她讲解，逗着她说话。她当时虽然已有十六七岁，但是鲜少出门，看到什么都新鲜。偏偏又想装着成熟懂事，不好意思要这要那，还是表哥看出了她的心思，买了风筝和风车给她，还答应回家放风筝给她看。那年春天的记忆，几乎都和那只风筝有关，表哥和小表妹隔三差五的就来她家门口放风筝。直到夏天到了，父母围着她，笑看她一剪子剪断了风筝线，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顽童乐呵呵的叫着“这回可就把病啊灾啊的都带走了”。她说什么了？记不清了。只记得模糊的视线里那只金鱼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宁馨吮着手指把头埋在奶娘的肩头，闭着眼睛只做睡熟，不让别人看到她的情绪。故地重游开启了宁馨一直刻意逃避的记忆。自己临终前把自打从故宫买回来就一直插在她床头的风车送给了小表妹做念想，她还记得小表妹红着眼睛笑得比哭还难看：姐，你这个风车给我，以后我每年都给你买一个。不知道那小丫头现在还记不记得这事儿，总不会把她这个姐姐当了羊牯，跟死人赖账吧。
一路闭着眼睛胡思乱想还迷迷瞪瞪打了个盹儿，等平静下去清醒过来已经进了储秀宫。前世是小家碧玉，这辈子大家闺秀才当了半年，基本还处于没见过世面的封建社会初级阶段，忽然一睁眼满眼的金碧辉煌险些闪瞎宁馨一双水汪汪大眼，满肚子的思古幽情瞬间不知被丢到了何处。等再看清端坐在锦缎铺陈的紫檀夔龙纹玫瑰椅上的宫妃，宁馨眼前一亮脑子里只剩了一个念头。
美人儿啊！
佳人如玉。虽然已经不是含苞带露的年纪，但依旧肌肤白净，体态纤长，脸颊圆润，眉眼鲜明。眼角细纹遮不住温婉清华，一身的雍容通透是岁月的厚礼。
细细打量之后宁馨心里倒抽一口冷气，这宫妃这般似曾相识的模样和气质，那就只可能是一个人——出身辛者库，据闻体有异香，号称“美艳冠一宫”，胤禩的亲生额娘，良妃卫氏。
宁馨忽然明白了当年康熙大帝初见卫氏，明知道她出身贱籍还是临幸了她的心情。即使做了祖母，她还是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剔透和清纯。她太干净，太明澈，吸引人靠近的同时，也让人忍不住想弄脏她。
宁馨想着卫氏一生坎坷，死后被自己的丈夫骂做贱妇不说，连明明该叫她母妃的雍正皇帝也拿她的贱籍说事儿，不禁怒火中烧了——你妹的！一个大男人不说护着自己的女人，反而当着外人的面作践她，以致连儿子都有样学样的辱骂庶母。康熙，你就是一渣！——宁馨已经完全忘了，这个所谓的渣，正好是她的祖父。
而且，正是这个“渣”听说八贝勒携福晋和大格格进宫给两位额娘请安的消息，传话让八福晋先会同良妃一起去惠妃的钟粹宫等着，等他结束御门听政，会带着胤禩一起向钟粹宫会齐。
于是，在这个漫天细雪的日子，穿越了三百年光阴的壁垒，宁馨终于见到了这位雄才大略的康熙大帝。“你妹的被骗了，长得一点儿不像刘松仁！”——这是宁馨的第一个念头。让我们原谅宁馨吧，前世的她正好是看完一整套《步步惊心》光碟之后挂掉的。
康熙当然不可能听到宁馨心中的咆哮，看着粉白粉白的孙女滴溜溜转着黑亮黑亮的眼珠子，脸上的笑意压也压不住。他对自己这八儿子一向是满意的，做事勤谨，手段圆融，虽然有时难免主意大了些，但是大体上还是十分恭顺的。要说有什么缺点，就是这脾气也太好了些，居然让福晋给辖制住。虽然当初是自己这做爹的一时兴起倒插门嫁儿子，可是这孩子怎么看都不是没手段的软柿子，没道理会怕了安亲王府。这大婚都快十年了，要不是自己这当阿玛的豁出老脸不要硬塞给他两个格格，难不成他一个皇子阿哥就守着个福晋过一辈子？想到这里康熙就觉得自己这阿玛当的够格，对这个来之不易的孙女满心里咕嘟嘟的冒的都是慈爱的泡泡。大手一挥：“来，让皇玛法抱抱！”
胤禩又惊又喜。满人虽然讲究抱孙不抱子，可是他皇阿玛家儿子两打孙子一堆，还真不是每个孙子都被抱过。宁馨作为孙女被赐名已经是恩典，居然还可以得龙臂一抱？赶忙着答应了，从郭罗洛氏手中接过宁馨，小心翼翼的送到康熙手上。心里默默念叨：小祖宗你可千万别出妖蛾子。
宁馨倒是没想那么多。她生长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新社会，转世之后又是出身高贵，一直雄踞食物链的顶端，对封建等级制度根本没有概念。所以她很认真的看了看康熙，想着居然这就是自己这身体的祖父得意一笑，然后，开说！
众人都囧掉了。就见半岁大的小格格端坐在皇上的御腿上，小脸扬起45度，认真的注视着皇上的眼睛，咿咿呀呀、乌拉乌拉、一会皱眉一会又笑出两个小牙牙，表情之丰富、语言之流畅让人叹为观止，只不过——没人听的懂。
半晌之后宁馨的演讲结束，康熙才回过神来，扫视着一屋子人紧绷的脸皮、抽搐的嘴角和微颤的肩膀，深感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看着小东西乌黑瞳仁里自己的影子，心里忽悠一下暖乎起来。自己八岁起就贵为九五至尊，多久没人敢这么直视着自己跟自己唠嗑聊家常了？就连自己一把屎一把尿亲手带大的保成跟自己说话都前思后想战战兢兢，这么个小东西，居然跟自己亲热不认生，难得啊难得！
当皇上的龙心大悦，随手给出的赏赐自然就便宜了宁馨。连素常不得康熙青眼的郭罗洛氏都得了几句夸奖，说她到底是大家出身，这孩子带的大方伶俐。就看钟粹宫里言笑晏晏，融融泄泄，康熙深感天佑圣主，妻贤子孝，福泽无边，不禁老怀大慰。
只有宁馨心里着急：我说的可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你听不懂怎么都不知道问呢——重商贸、开海关、全力推动满汉平等、积极学习先进西学、扩充军备、批量生产连珠铳和红衣大炮、尽快实现四个现代化；反腐倡廉、在官员中大力开展八荣八耻的学习；你当皇帝就好好当皇帝，当不了了就退休，别整天折腾那群以太子和八爷为代表的倒霉儿子们；虽然我看不惯你们堂堂朝廷天天跟汉人的头发过不去，但是你也不能被彼得大帝那个专门跟胡子过不去的比下去！落后就要挨打有木有啊！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雪输梅花一段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