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十八，菩提香远出林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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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莫名其妙被打上虎精标签的张明德仍然踪迹全无，胤禩胤禟却只能把这件事先放一放，优先处理老爷子塞外巡幸的准备事宜。此次巡幸，除了近几年出行必备的太子胤礽和皇长子胤褆之外，从十三到十八这六位皇子也都跟着一锅端走。十一日送行那天远远的就见嘀嘀嗒嗒一嘟噜明黄杏黄和金黄，谁不感叹一句天潢贵胄神明佑护。只有在八贝勒府大格格闺房狂啃绿豆芙蓉糕的宁馨偶尔抬头望天低叹一声，自己这只蝴蝶目前看来还没有任何呼扇翅膀的功效，十八叔估计是回不来了。
好容易送走了皇帝老爹和大哥二哥这三座大山，胤禩一边处理政务一边求神问卜寻找张明德的下落，还要忙着跟自己好不容易凑成好字的一双儿女联络感情，日子充实得脚底生风。胤禟的翻墙行为果然只被康熙训斥了几句就轻轻放过，逃过一劫的胤禟心里却更不踏实了：皇阿玛把自己当了无知懵懂的黄口小儿，那所有的过错不就都给八哥担了？虽说这些年皇阿玛对八哥恩宠有加，颇为倚重，对八哥的一些二货行为习惯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天威难测，万一哪天......胤禟打个寒战，不行，张明德这厮还真是不能随随便便就当只苍蝇放过了。
只是这世间万事皆有定数，任你惊才绝艳，却不敌天意难违。西楚霸王＂天欲亡我，非战之罪＂；诸葛武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连齐天大圣都在五指山下压了五百年，以及不是国军无能实在是共军太狡猾......各种血泪教训林林总总，说到底人不能和命争。所以当宁馨辗转听说今年草原上天时不正，想想至今杳无踪迹的虎精道士，能做的也只是躲在没人的地方长叹一声。掰着手指头数数，如果一切按照历史原有轨迹，胤禩还有十八年阳寿，宁馨拍拍胸口安慰自己，这身子过几年就大了，不会再象现在这样做奶娃娃束手束脚，一句不敢多说，一步不能多走。日子那么长，自己总能找到机会方法救下自家阿玛的......吧？
京城各王府的月饼刚刚摆上桌，十八阿哥患病，皇上深为忧虑消息就传回京城。自有热衷于体现手足情重的三阿哥胤祉主持着收拾药材补品连着太医正快马加鞭送往塞外，四贝勒府上佛堂镇日香烟缭绕……八九两位福晋一合计，在老爷子面前卖好机会难得不容错过，又不愿意重复了别人的创意显得不够诚心，得嘞，斋戒了三天一大早就知会了两位爷去了碧云寺联袂上香——横竖香山的红叶也是时候了不是？
宽大的马车里，起了个绝早的宁馨蔫搭搭趴在郭罗洛氏的腿上哼唧，早膳时匆忙间吞下的秋梨枇杷银耳羹和栗子面饽饽随着马车的频率在嗓子眼里一个劲儿的造反。看着原本粉嫩的小脸皱得像个包子，郭罗洛氏又是心疼又是自责，一边用手不停抚按宁馨的后背，一边跟同行的九福晋董鄂氏念叨：“唉，都怪我，不该非让这丫头吃那一口粥。瞅她这难受的样子，我这心里都揪得慌。”
董鄂氏端庄坐着，语气柔和：“八嫂别这么说，哪儿就怨到您头上。格格小呢，怕是第一次坐这么长时间的马车，不习惯。以后大些就好了。您看锦钰以前也不爱坐马车，现在不就没事儿了？”
被点名的锦钰抬眼瞟了自家额娘一眼，抿了抿嘴角也不应声，软软的小手揪着软软的帕子，小心翼翼的给宁馨擦着额角的汗。
郭洛罗氏羡慕得直叹气：“妹妹真是好福气。你这格格模样俊，脾性好，这么柔顺妥帖的性子，又是皇阿哥嫡女，以后的福份享不完。都是格格，偏我家这个天天淘气，哪儿有点格格的样子。”
宁馨恶心着恶心着还没忘冲自家额娘翻了个白眼。
董鄂氏扑哧乐出来：“要我说呀，您家大格格才是让人羡慕得紧。这俏皮活泼劲儿爱死个人了。他们汉人都说，淘气的小子是好的，淘气的姑娘是巧的。大格格以后定是出息的。”
郭洛罗氏笑意一闪，转念又摇了摇头：“一个格格，要什么出息。平平安安的不缺衣少食，有个知疼着热的人伴着一辈子我就知足了。“
董鄂氏眉眼间神色蓦的黯淡了些，半晌才应道：“嫂子说的是，是我想差了。小时候在家读杂书，看说什么'但愿养儿皆愚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还嫌不是养儿子的气概。现在想来，男儿尚且如此，女儿家家的，说什么出息不出息，嘿，可不是读书读傻了。”
董鄂氏的声音越说越低，郭罗洛氏心里一动，也是暗暗叹息。董鄂氏不但模样水灵，难得的是自小读书识字出口成章，未嫁之前就是圈里有名的才女。只是这书读多了就难免清高，虽说服侍皇子不敢端着架子，却是比不了底下妾室们的小意殷勤。成亲多年，胤禟对着自己的嫡福晋尊重有余，怜爱欠奉。董鄂氏当年未出阁时躲在闺房里也看过几个才子佳人的话本，对比之下难免心有不足。偏偏她又是个温婉清傲的性子，由着胤禟一个又一个“妹妹”接进府，到底拉不下脸来阻止，只是这眉眼之间就越发的清淡了。她本是个好强的人，可是夫君不放在心上，曾经憧憬的耳鬓厮磨、红袖添香全成了泡影，如今听了八嫂这一句话，更觉得悔嫁帝王家。如果当年没有折腾出这才女之名，选秀的时候撂了牌子，找个门当户对的一夫一妻平安一世，指不定能更舒心畅意呢。
宁馨在心里撇嘴，心说要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呢，自家九婶年纪也不小了还万事看不开，还真是高分低能的优秀代表。女人一世所求为何，不过是一个无价宝，一个有情郎，什么贤德令名清隽仪态根本一钱不值。九婶若是真聪明，早该抛了这劳什子的面子才情，泼开了大闹一场，九叔难道会因为几个只会撒娇的小妾跟自己的嫡福晋过不去？上辈子妈妈说过，男人都是孩子，被管束才会有安全感。九婶你看看我这辈子的阿玛，都说我家额娘悍妒，可是我家阿玛的日子过得多舒心。
刚刚处理完手边事务，约上胤禟一起来陪老婆孩子上香的胤禩在飞驰的马背上只觉后背一冷，不由自主就是一个喷嚏。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堪堪在宁馨一肚子的酸水晃出来之前停下了。长出一口气，宁馨坐直了身子，等着随行的侍卫们最后检查了一下寺里再无闲杂人等，这才由内侍打开车帘，把两位福晋、两位格格请下了马车。虽然还是八月金秋，到底是在山间，迎面而来的山风已有了几分寒意。宁馨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烦恶，抬眼一片层林尽染，不觉笑生两靥。眼前山门巍峨，庙宇庄严，看来这就是上辈子自己心心念念却从来没到过的地方了——
西山碧云寺。
碧云寺位于西山山麓，层层殿堂依山叠起，共三百多层石阶、六进院落。养尊处优的皇子福晋们虽然缺乏锻炼，只是要给皇帝公公留个好印象也就说不得了，由侍女嬷嬷们搀扶着一进一进的徒步过去。山门殿立哼哈二将，天王殿供奉未来佛弥勒佛；大雄宝殿供奉现在佛释迦牟尼佛；菩萨殿供奉大悲观音菩萨、大智文殊菩萨、大行普贤菩萨、大愿地藏菩萨和大势至菩萨；普明妙觉殿为第五进，供奉十八罗汉；最后为金刚宝座塔，塔身洁白，高三层，登其塔上可俯瞰全寺。
宁馨大眼睛叽里咕噜乱转，左看看右看看果然没看到罗汉堂和水泉院的影子，不免失望。都说罗汉堂里五百尊罗汉形态各异，还有济公坐在房梁上，要是能游玩一番该有多好，只可惜下旨修建罗汉堂的皇上还没生出来。后世传说，罗汉堂里暗夜多罗汉和直福多罗汉分别是依着康熙和乾隆的模样塑成，宁馨感叹生不逢时的同时不忘吐槽：乾小四你果然不待见你阿玛！
一行都是皇室女眷，自有老成僧人引导着直入菩萨殿上香。两位福晋在观音菩萨面前虔心长跪，求的是什么却是别人无从知晓。宁馨和锦钰由奶娘带着，安安静静的侍立在殿门外。殿前的菩提树枝叶繁茂，伞一样温柔的佑护着树下的小人儿。宁馨无聊的目光在五位大菩萨像上逡巡，不知怎么目光就粘在了文殊的身上。菩萨天衣天冠，面若童子，顶结五髻，表佛五智，左手经书，右手宝剑，座下莲台，莲下青狮，端的是端严华美，见之忘俗。宁馨却是一撇嘴，心说菩萨，让您见天儿骑在青狮上不动弹，瞅瞅都胖成啥样儿了您！再胖可就赶上我九叔了！念头一转宁馨自己就囧到了，哎呀九叔我就是那么随口一说，您可千万别当真哈，其实您一点都不胖，真的！——这回在马背上打喷嚏的换了胤禟。
神经一贯粗大的宁馨半点没想到，自己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进寺庙，怎么就能无师自通把五位大菩萨认了个全，对着文殊更是一副熟不拘礼的架势。文殊座下青狮眸中似有清光一闪，难道真是幻觉？
宁静的院落里檀香阵阵，远远传来梵唱声声。宁馨只觉心里平安喜乐，什么十八叔什么张明德，不过庸人自扰罢了，小小的面庞上一片清和。静谧良久，菩提树忽而无风自摇，一片莹碧的树叶袅袅婷婷飘落在宁馨的肩上，滴水叶尖温柔的轻触白嫩的小脸。宁馨素来怕痒，嘻笑着一缩脖子，还没来得及抖抖肩膀，一只修长的手从旁伸出，将那片叶子从宁馨肩头拾起。
宁馨转头，笑着扑在胤禩的腿上：“阿玛！阿玛怎么来了！”
胤禩蹲下身子，一手持着那片菩提叶，一手轻掩宁馨肉嘟嘟的小嘴，压低着声音说道：“你额娘上香呢，宁馨乖乖的别大声说话。”
宁馨偎进胤禩的怀里用力点头，一本正劲的“哦”了一声。抬头看见胤禩身后的胤禟，小脸又乐开了花。总算是记着胤禩的嘱咐，只是压着嗓子细声细气的喊了声“九叔”。
锦钰的规矩教养在这个时候就凸显了出来。但见小小的女娃娃身姿挺秀，步履轻盈，走上前来不急不徐对着八叔和自家阿玛轻轻一福，那一派清婉秀致，让胤禩颇有自插双目的冲动。转眼看向宁馨的眼光就有些难言——都是格格，九弟家的女儿也不过大了大半年，这对比也太……惨烈了。
胤禟的脸上放了光。这嫡女就是争气！自家嫡福晋虽然是白开水，教出来的女儿还真甩了庶女们八条街。看着八哥一脸挫败的样子，一路的风尘仆仆都值回了票价。目光扫过宁馨笑得没心没肺的像个白胖胖的小汤圆，想着宁馨也是放在嫡母房里养着的，心里不由自主的替她辩解：老话儿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宁馨是随了她嫡母，她嫡母是自家表妹，呃，那什么，其实小侄女儿这样也挺好的嘛。
胤禩揉揉额头，心里琢磨着莫不是自家福晋在老九家串门子的时候抱错了孩子。不想再看九弟一脸得意洋洋的得瑟样子，一边将宁馨交到奶娘的怀里一边对胤禟说：“小九，你我也去前面上柱香。” 看看手中的菩提叶，胤禩没来由心中一动，扯了宁馨的小帕子细细包好，顺手收到了怀里。
大雄宝殿，释迦牟尼宝相庄严。胤禩胤禟并肩长跪，眉宇间忧色转淡，渐入宁定。
菩萨殿里，八福晋艳如桃李，九福晋淡若芝兰，都是神色舒缓，若有所得。
殿门外，锦钰格格垂手侍立，宁馨格格，呃，正忍不住挠树皮。。。
如果问宁馨对于上香这事儿最不满意的是什么，那绝对非超长的待机时间莫属。宁馨自觉腿都快站断了，她的阿玛额娘叔叔婶婶仍旧跪得稳如泰山。贺兰知道自家小主子的德性，对九爷家格格的娴静端庄只有羡慕的份儿，转头还得接着带着奶娘领着宁馨小范围溜达。宁馨狠狠剜了贺兰一眼：小气！就这么个小圈子领着姐一圈一圈的溜，姐又不是拉磨的驴！
宁馨转到第三十六圈的时候，总算看见胤禩胤禟迎面走来的身影，乐得甩开奶娘撒开小腿儿冲着自家阿玛跑了过去。宁馨毕竟还小，这两步路跑得那叫一个一步三摇、曲里拐弯、险象环生、迤逦歪斜。难为她居然在距离胤禩两米的地方忽然一脚刹车稳稳站住了！宁馨大张着嘴傻了吧唧的盯着胤禩。小动物的本能（宁馨：滚！你才是小动物！你全家小动物！）让她明显感到胤禩的变化。宁馨印象中的胤禩一直是温和得有点儿傻，囧二得比较缺（胤禩：你才傻缺！），却从来不曾如这般沉稳睿智，锋芒隐隐，整个人竟如宝剑在鞘，刀锋不露却尽现风华。似乎是一件什么犹豫已久的事情终于下定了决心，便是赴汤蹈火，也自矢志不渝！
宁馨扭头回望大雄宝殿，哇咧！拜佛的作用真的这么大？
一行人渐渐走远，菩提树顶似有光芒一闪，若有若无飘来一声低语：阿啰跛者娜。
当日晚间，奔波一天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胤禩就得到消息：十八阿哥胤衸病重，皇上已回銮永安拜昂阿。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十八，菩提香远出林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