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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遗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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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遗女
隔日清晨,雨歇日出,本应是天方晴好,李清风却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手忙脚乱。
“他都哭了快一个时辰了。”
李清风十分无奈,他转身看被吵醒的这位,脸色苍白,神情很是不愉,道:“是尿了,我拿干布垫好,可仍是哭。”
“是饿了罢。”
李清风面上恍然,想了想,又蹙眉道:“去哪里给他找吃的?”
“是个男娃?这么能折腾?”
“非也,是个女婴。”
正说着,忽隐隐听得一阵马鸣……“对了,在马身上,我包袱里有从域外带回来的奶末,那是给小孩吃的。”
李清风闻言起身出去,果然见那匹枣红马精气十足地站在外面,有人靠近了也不认生,湿漉漉的大眼极有灵性,瞅了李清风一会儿便拿脑袋去拱他的手。
李清风拍拍马颈,在它背上摸着个湿包袱,拿进洞里递了过去。
那包袱里一件湿透了的单裳,几雨碎银几个淌着稀水的大饼,还有个包得紧实的小包。
“就是这个……潮了,不过应该还能吃吧。”
李清风听了奶末的饮法,手持石碗又出了枯洞。那不远有一眼流泉,因昨夜暴雨此时水还有些浑浊。他舀起来看了看,听见哒哒的马蹄靠近,那马大嘴一张,咬着他衣角往旁边拖了几步,李清风正在莫名,便看见石壁上一股细细的清流。
他惊喜地接了小碗清水,转身跟那马道:“多谢马兄啦!”
却听得有人笑道:“清风兄当真魅力无比,我这枣核儿这可是轻易不与人亲近的。”
李清风转身,看洞口一个身影闪出,正是枣核儿的主人,他已经换下白衣,穿着件微湿的单裳。
李清风朗声一笑,道:“枣兄与我是一见如故啊。”
枣核儿高兴地打了个鼻响,抛开李清风小跑过来。
李清风见他翻身上了马,虽左臂有伤,行动仍是矫捷,忙道:“兄弟这是何去?”
“我随枣核儿到这四处查探一番,孩子便有劳清风兄了。”
李清风应声好,望着一人一马已跃入林中几下不见,自转身进了枯洞。那婴孩哇哇地哭得好不凄惨,李清风用内力催好清水热度,兑了奶末,一点一点地喂。他手脚虽不熟练却甚是仔细温柔,几下便掌握到诀窍。那婴孩大口大口地喝,不会儿半碗便去了,李清风只得再去接水,催热,兑奶末,如此来回两次,才侍候好这饿得狠了的孩子,看她娇娇地打了个饱嗝后慢慢熟睡。
孩子总算安宁下来,李清风看着她颊边的那道刀痕,面罩后的双眉一紧,心中暗暗叹气。眼光瞄到抛在地上的白衣,想到这凭空而来的同盟,李清风略有沉思。此人昨夜出现得奇怪,一身锦衣像个纨绔,却又有些匪气,刀法卓然,虽然看似磊落豪气,却终究不知是个什么来路。李清风虽生性豪爽却也不是没有脑子的莽汉,他虽不介意自己自报姓名后那人仿若未闻,却也万万不到将安危放到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手里。
思及此,他暗暗打定主意,待人回来试探两句,若果真有问题,便寻个由头离开,毕竟昨夜若是没有他出现,说不得如何危险,管它是不是陷阱,该应的恩是要应的。
然而等了约摸一个时辰,人未等回来,却听得洞外马嘶声响,又骤然一静,再听时已无动静。李清风握剑暗自警惕,想了想,抱起婴孩,拂了她睡穴,闪出洞外,左右一望,并无人影。李清风提身一跃,踩在枯洞顶的树枝上。此处林木茂密,若不仔细很难发现。
果不其然,不到半刻,就见两个大汉出现。看二人神色,似在寻找什么,待离得近了,便能听到其中一人说:“那人明明是往另一边去的,却为何要我二人往这边来。岂不是叫人白做工么?”“说得是。”另一人也道:“可恶那总管,便是看我二人新来的好欺负,怕我们先领了功去。”
二人尽说些埋怨话,找得也不仔细,连枯洞边都没摸到,更莫说还往头上看看,粗粗转了一下绕原路回去了。
李清风伏在上面等二人走远,正起身,只觉脑后一缕风动,正要出手,便听一人轻声道:“清风兄,是我!”
李清风转头,诧异那人竟只穿了个内褂,就算是在夏季也着实穿得少了点。却见他神色凝重,道:“那瞎子书生居然这么快就找来了。我将他们引向河边去了,现在趁机快走!”
李清风闻言不多话,抱着婴孩一起一落下了地,到枯洞内收好那包奶末,看那人只是拿了大刀,忍不住问道:“兄弟,为何出去一趟却连衣裳也不见了?”
那人得意一笑,道:“我用衣裳使了个法儿让人以为我跳河里去了……哎,只可惜了我最后一件衣裳。”
李清风道:“那件白衫还在,不如穿了来?”
却听那人道:“这锦衣缎袍哪是我的,是顺来的,还不若我自己的衣服穿着舒坦。”说着却也从地上捡起来,裹在身上。
两人出了枯洞,脚下运足轻功,李清风手上抱着孩子,不急不缓坠在那人身后十步之远。一个时辰后出了林子,依稀能见着村落墙垣。
李清风一停下来,那人也停了下来道:“过了此地便是周家镇,我俩赶一赶,小半个时辰便能到。”
李清风道:“怕是要先歇一歇。”
“怎地?”那人走近,鼻子一动,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李清风抬起孩子给他看,小包被的屁股那块湿透了,他胸前也是好大一滩渍迹。那人忍着笑意道:“清风兄莫慌。”他望了一望,道:“那边有条小溪,清风兄且去,我去找些衣裳来。”
李清风无奈一笑,只得往溪边去了。他寻了个低石墩,将婴孩放在上面,小包被和小裤衩都脱下来,拈着手扔在一边。转眼看见她已经醒了,正半眯着只眼睛,把手塞在嘴里吧唧吧唧吃得愉快。李清风轻轻一笑,道:“果然是个能折腾的。”说着,除了自己上裳,把脏了的全都浸在溪水里搓了两把。
那人很快又出现了,手里拿着两件麻布衫子,蹲在一边看他清理:“好在这是夏天,孩子不会冷着。”
婴孩蹬着两条小白腿,皱了皱眉,又咯咯笑了。那人小心翼翼抱起孩子,对着她说:“你真是麻烦,尿尿之前不会先打个招呼么?”
李清风把一件麻布衫子叠成布兜的形状,接过婴孩把她放进新布兜里,笑道:“她还不到半岁呢,能懂什么。”
那人撇撇嘴,看他穿上另一件衫子,道:“清风兄背上这伤看着好不凶险,我却看不出是何种兵器造成的。”
李清风手中一顿,道:“好几种兵器寻着这一处来了,自然看不出形状。”
二人料理好了婴孩,起身赶路,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一处镇子。此时是三伏里未时,阳光正炽,街边看不到几个人影,好不容易见着一家客挂着酒牌的客栈,也只有一个身影慵懒地趴在柜台后。
二人叫醒两眼惺忪的掌柜,要了些解暑的糕点和茶水,坐了下来。吃食和茶水都是现成的,二人从昨夜一直悬心到现在,吃饱了肚子,喝上口苦涩中带着甘甜的粗茶,才略感轻松。
那掌柜自有客人来便不再贪睡,这两位客人一人带着面具,一人挎着大刀,看上去似乎都是不好相与的角色,但又看两个男人抱个孩子也觉有趣,眼神便经不住地瞟过来。
不过一会儿,那婴孩大约是睡醒了,开始哭闹,掌柜见这两人手足间不知所措,上前道:“两位客人,婴孩啼哭不止,怕是饿了。”
“正想劳请掌柜做些适合婴孩的吃食。”说话的是李清风。
掌柜应了,正往后屋走,却听另一个带刀的开口道:“哪需这般麻烦,来些温水,再冲些奶末便是。”
掌柜又走了回来,问道:“敢问客人,奶末是何物?”便见那人从包袱里拿出一包粉末状物什来,掌柜接过一闻,只觉一股湿腥味扑闻而来,不禁道:“这般小的婴孩怎能乱吃东西?”
那人不在意捌捌嘴:“别的婴孩都吃得。”正此时,后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了出来:“我听前面有婴儿哭声,所以来瞧瞧。”
李清风抱着孩子给妇人看了,那妇人一脸喜爱,道:“瞧这急得满脸通红的样子。”说着要想将孩子接过手来。李清风侧身一挡,并不将孩子递给她,只说:“这孩子认人,若是让不熟悉的人抱了只怕哭得更厉害,还劳请掌柜的弄些吃的来。”
妇人也不在意,道:“二位稍等。”说着又转身回了内屋,掌柜的也跟着进去了。
看着内屋的门帘放下,这客栈前面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了。
“清风兄莫非觉得这店有问题?”
“不是。”李清风轻拍着婴孩的肩头,道:“只是小心点的好。她父亲临终拖付,我自不会随便将她交给不相干的人。”
“哦?不知清风兄接下来如何打算?”那人又追问。
李清风当然听得懂他话中意思,不答反问道:“只不知兄台又是如何打算呢?说起来兄台这一路相助,还未知高姓大名,反倒是李某失礼了。”
那人微微一讪,口中道:“哪里,哪里……”瞧见婴孩闭着眼蹙着小眉头,只这一会儿就哭得浑身薄汗,像是极难受的样子,便转了个话头:“她叫什么名字?”
李清风心中冷冷一哼,被面罩遮住的脸色看不出端倪:“她小名兰兰,大名却还不曾取。”哪知那人闻言却如被施了定身法术一般,半晌才听他声有颤动,道:“是吗?”便也再不言语了。李清风看在眼中,心中思绪百转,却始终难以认定此人是敌是友。
这时,门帘一开,那妇人与掌柜一并走了出来。她手中拿了个小碗,里面盛着米汤:“我还加了点甜汁,孩子定会喜欢。”
李清风道了谢,将碗接过放在桌上,用小汤匙递到嘴边。却见婴孩小脑袋转了几下,并不吞咽。那妇人在一旁瞧着,道:“怎地不吃呢?莫不是生病了?”
婴孩仍是哭,声音却不若刚才有力,更显得凄惨,小身子有些微的抽搐。她不张口,李清风简直毫无办法,正在一筹莫展,一旁的掌柜惊呼道:“呀!拉稀了!”
李清风闻言止不住地伸手一摸,紧接着全身一僵,竟被那妇人从手里抱走了孩子,只听她一边往后屋走一边道:“哎呀,果不是生病了。当家的快去请了大夫来。”掌柜张了张嘴没出声,转身往外跑去。
李清风从孩子一脱离自己手中便反应过来,站起来急步追进了内屋,却原来那是一个走道,尽头有一院天井,两边一边是厨房,另一边似是内室卧房,妇人将婴孩放在天井的板上,解开小兜子,瞧这两人跟了进来,“扑哧”一声笑出来:“客人过来把手洗洗吧。”
李清风看了自己一手稀黄,面色一黑,幸得带了面具看不出来。却听旁边那人也是“扑哧”一笑,道:“我去替清风兄舀水。”
那边妇人一边絮叨道:“这男人呀,就是带不来孩子的。瞧这孩子张得的可爱劲儿,却怎么脸上划了这么大条口子,可不是破相了么?可怜见的,小孩子是拉不得稀的哎……”她嘴里说着动作却是麻利,几下把孩子清理干净了让两人看着,自己进屋找了条柔软的棉布出来:“幸得好我闺女前些天刚回来过,乖孙孙的尿布还没全收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