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小姐》Jenny Young

13、失约的求婚

　　陈默回到房里，刚才的紧张气氛又复活了。
　　陈默跟躲避地雷似的，坐的离她远远的，小心翼翼的提起一个比较有发展潜质的话题：“纤纤，你想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吗？”
　　“不知道。”纤纤使劲摇头，靠到他身边：“不是简单的情侣旅行吗？”
　　陈默听她说“情侣”，感动了一下，侧过脸冲她笑笑，接着说：“我知道蒋锋的事你很生气。”
　　纤纤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脸阴沉了一下。
　　陈默：“但是真的不像你想的那样，我找他不是为了宋雅姐。老实说，要不是你提起，我还真没意识到他就是勒索宋雅姐的人。我也只在那个录像上看过他一次，其实都不太记得他的样子了。我找他有别的理由。”
　　纤纤：“别的理由？”
　　陈默：“纤纤，你看了周刊上那篇叫《致命的巧克力》的报道吗？日裔的著名女建筑师在巴黎死于一盒限量发行的明治牌情人节巧克力。所有的信息都让人联想到我的父母。”
　　纤纤：“只是联想而已嘛……”
　　陈默：“别人可以只是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但是我不能。这关系到我的父母，我本能的想要求证。于是我通过杂志社的一些关系，找到了提供这个故事的人，就是蒋锋。”
　　纤纤：“他证实了是你的父母吗？”
　　“没有……”陈默皱皱眉：“但是他的表现让我多少有点不详预感。你不是也说，他好像很怕我的样子。我也感觉到了。我保证我没有威胁他！我当时只是跟他说，我是陈政和浅井妙子的儿子，现在是以一个律师的身份来找他的。因为他的行为对我父母的名声造成负面影响，所以需要他的一些解释。就这样，就这样而已。”
　　陈默继续说：“他当时就打碎了一个杯子，还哆哆嗦嗦的说他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一直不敢看我的眼睛。”
　　“那是挺奇怪的。”纤纤沉思中。
　　纤纤：“我总觉得这个男人对我妈妈的死知道些什么。而他用这种方式，在这么多年后，又提起这件事来，到底是为了提醒谁呢？”
　　陈默说完，纤纤不禁吓出一身冷汗，她想到哪些陈政谋杀了浅井妙子的传言。
　　陈默：“老实说，我父母的过去对我来说一直很神秘。他们都不太关心我，他们都有自己的事业。现在回想一下，我妈确实死的不明不白。我爸只跟我说是意外，到底是什么意外，却从来没提过。最近我去警察局查了十年前所有的境外案件。那一年巴黎的意外死亡的中国人名单中，并没有我妈。可是，无论是我爸爸还是外祖父一家，都摆出一副息事宁人的态度，没有人追问。警察局里根本就没有关于我母亲死亡的案底。”
　　纤纤若有所思：“既然你妈妈是在巴黎去世的，又是中国国籍，那么无论是什么样的死亡原因，都应该有一个案件的交接过程，所以一定会有案底。”
　　陈默：“对。有人阻断了这个过程，我母亲的死被淡化了，所以……”
　　纤纤：“所以有人在掩饰，掩饰这是谋杀！”
　　纤纤咬一口披萨：“那你一直都以为你妈妈是自杀的？”。
　　陈默独自喝着红酒：“只能说我宁可是这样。”。
　　“为什么？”纤纤问完就后悔了，比起父亲杀死母亲的结果，自杀显然更容易接受一点。
　　陈默没有说话，纤纤继续问：“那个……你妈妈不会有别的仇人吗？她是那种会看不开的人吗？”
　　“她倒不是那种会看不开的人。”陈默嘴角有一丝嘲弄的笑：“但这不表示她不会自杀。也许自我了结也是她的一种人生冒险吧。她是个很有探险精神的人，对她来说环游世界比家庭来的重要。”
　　纤纤心想陈默的妈妈还真是个艺术家呀，艺术家都是疯子。变成疯子的艺术家应该令世人赞叹，但是她的孩子却很可怜。纤纤看出陈默脸上的苦涩，柔声说：“你恨你妈妈？”
　　暮色中的湿气渐渐渗入窗户的缝隙。巴黎的夜酝酿着一场大雨。陈默一杯一杯的喝着，重重的葡萄酒的味道和着鼓噪的风让纤纤头脑发胀，全身软的冒泡。
　　良久，陈默才恍惚回到现实世界：“虽然我知道有些事总要面对的，可我一直没有勇气来巴黎。意外也好、自杀也好、他杀也好，我以为我能理智对待，但事实上就算过了十年，我还是不敢面对妈妈的死。”
　　纤纤：“你很爱你妈妈？”
　　“不！”陈默决绝的说：“在她面前，我始终是一个悲惨的乞求爱的小孩。她不爱我，忽视我，我为什么要爱她！”
　　纤纤轻轻的坐在陈默腿上，把他的头埋在自己胸口：“别说傻话了，我知道你爱她。有多爱就有多恨。你妈妈也会爱你的，你那么努力的保护她留下的文化馆，你那么努力的在没有她的世界长大……”
　　闪电突然劈开夜幕，雷声轰隆隆的响起来。纤纤不禁战栗了一下，陈默搂紧她的腰，声音沉静，像是要说一个长长的故事：“我妈妈很少照顾我。只有一次，那时我才刚满月，家里的佣人有事请假，我爸又刚好出差。不得已，她只好把我的小床挪到她的桌子旁，一边工作，一边照看我。她不小心把桌上的那杯葡萄酒打翻在我身上。好大的一杯呀，对我来说就像溺水一样，呛得喘不过气来，脸上手上都是冰凉辛辣的酒精。然后我就像中了蛊一样，不停的打嗝。我爸爸以为我快要死了，跟她大吵一架……从此……”他抬眼看纤纤，声音好像风吹熄蜡烛：“从此，我妈妈就不回家了。她带着她简单的行李，像离开一个旅店一样，头也不回的走了。”
　　陈默：“这件事本来就是她不对，我应该恨她，但是……但是为什么现在最常想起的还是她身上的葡萄酒味，那差点杀死我的鲜红的液体……”
　　陈默的声音哽咽了，眼眶红红的，勉强笑笑：“其实我妈真的挺孩子气的，呵呵……”
　　“纤纤……”陈默眼中的有水光流转：“妈妈在我心里就像一个美丽的肥皂泡，我也知道是假的，但是我停止不了……停止不了爱她……”
　　雷声重重的响了一下，接着是哗哗的落雨声，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的夜风带着雨水，阴冷的吹着，疯狂的驱散着浓浓的酒精和光线，吞噬一切的样子……
　　陈默感到纤纤柔软的身体在轻薄的衣衫下战栗，用胸膛温暖着她，纤纤伏在陈默肩头感到内心酸楚的抽动了一下：“陈默，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了……”
　　“也许我太需要母爱了，才会迷恋宋雅姐。当她俯身跟我说试卷上有一处错误的时候，我都有一种要流泪的冲动。”陈默把纤纤的腰搂的更紧了，脸埋在纤纤披散的发丝间：“对不起……纤纤……我对你总是很自私……我一直是个乞求爱的人，对妈妈也好，对宋雅姐也好。
　　陈默：“对她们，我一再包容，一再原谅。可是对你，我变得苛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原谅我……我还要慢慢学习怎么爱你……你是那么不同……”
　　巴黎的夜雨来的那样酣畅，似乎要把整座城市不眠的灯火都浇灭。纤纤感到此刻陈默火热的心跳，眼睛里的雾气升腾着，轻轻吻在他的耳际……
　　他们的心从未像此刻靠的这样近，在雨水的腥涩与寒冷中，两个人相互取暖，就像海浪里飘摇的小船，亮着暖暖的黄色的光……

　　陈政家的别墅带着一个挺大面积的花园，阳光明媚的日子，挽着手，闲庭信步，很是惬意。
　　“我们什么时候举办婚礼？”宋雅轻盈的转个圈，面对着走在后面的陈政，用少女般的口吻描绘着：“就在家里的院子办！从门口开始铺红地毯，用粉红的气球扎一道拱门，摆一个大大的香槟塔，呵呵呵，办成一个室外party的样子。客人们拿着酒杯优雅的举杯闲聊，捧着盘子的佣人穿梭于人群，对了！还要请一个乐队和一个声音柔美的女歌手，伴着悠扬的歌声，我们相拥着轻轻旋转舞步……”宋雅说着跃身拦在陈政面前，弯下身，作了个绅士们邀请淑女跳舞的姿势。
　　陈政看她开心的有点孩子气的样子，宠溺的笑了笑，柔声说：“我们已经结婚了。”
　　宋雅抬起头，有一丝不详的预感写在她脸上：“但是我们还没有婚礼！”
　　陈政揽过她的腰，在她鼻尖点了一下，笑道：“婚礼比我更重要吗？”
　　宋雅眼神中突然有了阴霾：“我让你感到羞耻吗？”
　　陈政：“别说傻话……”
　　宋雅：“那你为什么害怕承认我们的关系！”
　　陈政闪烁其辞：“我没有害怕……”
　　宋雅挣开陈政的手，近乎发泄的质问：“我们真的结婚了吗？你的朋友亲人不应该知道我的存在吗？这点要求也过分吗？”
　　陈政试图安抚她：“宋雅，别这样……我有我的苦衷，你很快就会明白的。你知道我很爱你……”
　　“哈哈……”宋雅冷笑着：“你当然有苦衷！反正我也是见不得光的，永远生活在阴暗里对我会更好，是吗？我都明白，我根本不配作你的妻子，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十年前就明白了。一个女人有多少个十年可以等？呵呵，真可笑，过了十年，我居然还是选择了相信你，长了十岁反而更天真了！我简直就是你呼之则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你从一开始就是在骗我吧，难怪一直不肯去办结婚证，你是不是觉得逗我特有劲啊？”
　　陈政：“你冷静一下，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苦心的……不要离开我，宋雅……”
　　宋雅留给他一个冷冷的目光，苦笑着摇摇头，毫无眷恋的转身了。

　　婚姻不过是一纸契约，但是因为某种原因，变成了相爱的证明。就像接吻，本来只是身体接触的一种，一旦被人们赋予某种意义，就变得神秘高贵。
　　有一门消极的学问，叫叙述学。它认为，一切意义都是人们叙述出来的，叙述就是事物的本质。其实我也不很懂，只是粗陋的理解为，爱情不过是人类描述出来的东西。连爱情本身都不存在，婚姻之类的副产品，想必就更不值得上心。
　　可惜，这世上，哲人太少。与求婚有关的老套桥段，总在上演。

　　纤纤：“这是什么？”
　　陈默打开那个Fedex空运来的纸盒：“我妈妈的遗物。”
　　“哎？为什么会寄到巴黎来呢？”纤纤伸出的手缩了回来，遗物什么的还是会让人忍不住退避三舍的。
　　陈默：“我打电话到日本，让外婆按给定的日期寄到巴黎的呗。”
　　纤纤：“既然是妈妈的遗物，为什么没有寄到家里，偏要兜这么大圈子寄到巴黎呢？”
　　陈默：“我爸爸不想看到这些东西。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多年都不打电话要回来。”陈默说的时候只是有点无奈，对自己的父母，确实很难加上责备的口气。
　　“哦……”纤纤感到自己好像踩到地雷了，故作轻松的说：“都是什么呢？”
　　陈默：“我也没有看过。应该是写照片和首饰。因为宋雅的事，我一直觉得对我妈有愧疚，所以从不敢看她的照片。现在我把它们都交给你。你会替我好好保管吗？”
　　纤纤摸摸他的脸，使劲点点头。
　　陈默突然握住她的手，单腿下跪：“纤纤……”
　　纤纤有点惊恐的看他这个姿势，通常电影里出现这个镜头，3秒钟之内就会大吐爱情五字真言——请你嫁给我。
　　可是，陈默的脑袋却在这个时候卡壳了，怎么也想不起下一句台词。
　　半晌纤纤才带着鼓励的眼神柔声问：“怎么了？你想说什么呀？”
　　“哦……”陈默恍然大悟的说：“嫁给我。”
　　尽管光线幽暗，纤纤还是能分辨出陈默高领毛衣的优雅色调，衬着他脸上坚定的表情，虽然都在意料之中，猛然听到还是惊得语无伦次：“你别胡说八道！你花和戒指都没买，我凭什么嫁给你啊……”
　　“花和戒指都会有的，但是不会有更多了。”跟纤纤不同，陈默好像很快就从局促中走了出来，抛出一句纤纤从没想过会出现在求婚情节中的台词。
　　纤纤疑惑的看着陈默的眼睛，似乎在问这是什么意思，你可真是让人琢磨不透，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激动的东倒西歪的冲出门去，到附近的花店和珠宝店洗劫一番吗？
　　陈默笑笑，继续说：“我们结婚后就搬出我爸的房子，买一套面积不大的公寓。然后我就勤勤恳恳的到事务所上班，你则继续找工作。因为存款都用来买房了，为了孩子，我们得开始存钱，所以不可以再买珠宝礼服，名牌包包也不可以买，每个星期只能吃一次必胜客，看电影要减少到一个月一次，卡拉OK就在家里唱。等我们攒够钱，就在郊区买一幢带院子的小别墅，这样小孩子就可以骑着三轮小车在院子里溜达小狗……”
　　纤纤看他说的头头是道的样子，笑出声来：“我还没答应你呢，你就在这想好怎么让我当黄脸婆啦！”
　　陈默没有笑：“纤纤，我是说真的。这段时间我想了很久，反正爸爸已经结婚了，有宋雅姐照顾他，我终于能放心的离开他。现在，我不是以GS继承人的身份向你求婚，而只是以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务员的身份，两手空空的走到你面前。你会点头吧？”
　　纤纤的眼睛里有泪光闪耀了一下，她使劲点点头，然后一边抹去眼泪，一边笑着说：“真的再也不能买名牌包包了吗？”
　　陈默严肃的摇摇头：“不过可以适当增加在外面吃饭和看电影的次数。”
　　“这还差不多……”纤纤嘟囔了一句：“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像公主一样引人注目了，哎……”
　　“那是当然的。公主这种事，你自己YY一下就行了，何必劳民伤财的，多不环保……”陈默恬不知耻的说着，被纤纤飞来的枕头击倒在地。
　　纤纤揪起陈默的耳朵，凶道：“既然以后都是平淡的生活，那你要给我一个终身难忘的求婚！”
　　陈默：“我这不是在求吗？都快被你打成残废了，还不终身难忘啊，有人这么求婚的吗？我也太惨了！”
　　纤纤：“胡扯什么！你什么都没有就想空手套白狼啊！今天不算，不能在巴黎，要等我们回国以后！”
　　纤纤说着说着就陷入了自己对求婚的美丽幻想：“啊……刚下飞机，机场人潮涌动，我提着行李无助的站在那里，被过往的人群撞来撞去。突然！你穿着闪亮的白色西服，捧着一大把鲜艳的玫瑰花款款走到我跟前，所以人都站到两边，艳羡的张望，你单腿下跪，就像现在这样，举着一颗硕大无敌的钻戒，大声喊着‘董纤纤！请你嫁给我！’……”
　　一颗豆大的汗珠从陈默脸颊划过，笑容渐渐僵在脸上。

　　空姐播报飞机准备降落的甜甜的声音还停留在空气中，陈默已经开始紧张：“真的要吗？这样不好吧。我不是不愿意……我只是觉得，求婚是很私人的事情……”
　　纤纤瞪了他一眼，他乖乖闭嘴了。
　　反正一辈子只做一次，豁出去了，大不了以后再也不来机场了，陈默痛下决心。
　　纤纤：“等一会儿下了飞机，我只给你30分钟准备花和戒指，30分钟后，你人不到，我可就走啦！”
　　她今天穿着在巴黎新买的嫩黄色丝质连衣裙，一副楚楚动人的样子。陈默看她紧张的像小学生开学一样揉着裙角，突然有点感动。
　　在机场大厅里，陈默松开纤纤的手，拨开人群飞奔出去。
　　太快了，纤纤想拉住他给他最后的一吻，伸出的手，抓了个空……

　　每个男人一生中都有一次为爱情奔跑的机会，所以要竭尽全力，要风驰电掣。
　　陈默只感到酒吧，花点，书店一个个往身后闪过去，人潮，建筑全部像幻影一样飘在脑后，他只知道自己在飞快的向前……
　　但是，总是快不过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