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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沉默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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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包含了多少力量啊。咄咄逼人的进攻只是一种假象,一种诡计,人们常常用它在自己和世界面前遮掩弱点。真正持久的力量存在于忍受中。
——卡夫卡
01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华盛顿刚经历过一场雷雨,整个城市水汽尚未褪尽,夕阳覆在湿润的空气上,折射着若有若无的光,白宫和国会大厦安静地笼罩在一片金黄色中,有几分萧瑟的意味,波多马克河水流湍急,像是要马上冲到岸上来。
不二周助背着他的双肩包,不紧不慢地走在郊外住宅区的路上,看上去像是正要拜访什么人,没错,他确实要找一个地方,一幢靠近华盛顿外围的别墅;他的手里还握着相机,他看上去像是个喜爱摄影的人,的确如此,他经常拍照获奖;他看起来只不过十四、五岁,他的确是名中学生,暑假来到美国,他的父亲在这里工作。不二周助的脸上挂着笑容,好像他一直就是这样笑着,他是个地地道道的日本人,与偶尔经过的西方面孔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卡莱特街415号,就是这了。不二周助停下来,把滑下来的背包带重新拉回肩上。那是一幢典型的美国别墅,漆成米色,白色的百叶窗和绿色的矮树篱,树篱受到精心照顾,而且修剪整齐。厚重的木门前的台阶上躺着一份卷好的报纸,被报童用塑料袋包好以防被未蒸发的水弄湿。他看着这扇门,犹豫着是否上前按响门铃。湿热的空气早就给他的额头度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双肩包贴在背上越发燥热。这边的绿化环境很好,可是植物在黄昏里被落日余晖照射得直晃人眼。
“嗨,好看吗?”一个女声突然响起,说的是纯正美式英语,嗓音低沉。
不二周助偏头去看她,女人穿着清凉的裙子,臂弯拖着一个纸袋,棕色的鬈发随意地挽在脑后,一副刚购物完的模样。总觉得她有些眼熟,仔细一看才发现她的长相酷似年轻时的安吉丽娜•朱莉,唇峰形状尤为相像,还有那标志性的厚唇。
“随便看看。”他笑道。
女人也笑了,将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自顾自走到门口,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道,“不打算进来坐会吗?或者是你是想这么一直看下去?”
原来是这家的主人。不二周助不再犹豫,“谢谢。”
女人弯腰捡起报纸,透过透明的袋子不二周助看到那是《华盛顿邮报》,和一堆政治性的标题,趁着开门的空挡,女人说,“我叫杰西卡,杰西卡•摩尔。”
“不二周助。”
门刚打开一股凉气袭来,杰西卡打开灯,放好纸袋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给他,“随便坐,小朋友。”
不二周助四下打量一番,坐在布艺沙发上。杰西卡从纸袋里拿出两瓶波旁威士忌放在茶几上,又想到什么似的收回一瓶,转身去厨房的冰箱取了一罐牛奶。不二周助喜欢观察别人的手,他注意到杰西卡的手指虽然纤细但是指节比普通女性稍粗,腕部十分有力,相比从事过体力劳动。
牛奶被放在茶几上,正对着自己,上面的包装上画着一只卡通的微笑的奶牛。
“我差点忘了,你是未成年。”杰西卡抿了口酒,坐在不二周助身边。
杰西卡的个头比不二周助高出很多,两条长腿随意地叠交在一起。偌大的客厅安静极了,灯光懒散地映在墙上的壁画上,昏昏欲睡的感觉。两个人并排坐在一块,各自有各自的想法,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杰西卡翘着腿,身子侧向不二周助这边,以一种很亲密的姿势,访谈节目里的主持人经常是这样亲密的坐姿,然后从嘉宾嘴里挖出各种有价值的信息。
有时候会没由来的觉得两个人是如此相似,比如说她们的唇峰弧度,眉眼处,甚至连手都是一样看起来充满力量感。
不二周助从自己的双肩背包里掏出一本相册,递给杰西卡,她心领神会翻开来,从照片粗糙的切边可以看出是自己动手,仔细一闻还有散不尽的显影液味道。照片拍摄手法很专业,有很多都是美国风景,有第五大道的街口、麦迪逊广场上的游骑兵、科罗多拉大峡谷的远景、斜插在建筑上的星条旗等。真正吸引杰西卡的是一个女性,在众多风景照里分外乍眼,她坐在教室的课桌后,身上还穿着学生制服。
不二周助一言不发,有一种超龄的成熟和稳重。杰西卡倒是希望他说些什么,像个青春期叛逆的小孩一样大吼大叫都可以。他只是笑,温尔儒雅,看不出情绪。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杰西卡开门见山地说道。
他笑出声,“我此行拜访的目的,是想找到一个人,我有些疑虑没有理清。这么说吧,我暑假到美国来度假,我喜欢摄影,照了不少照片,传到网上时顺便登录了MSN,看到一个人是在线状态,IP地址显示的就是这里。”
“可是问题是,她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她流了大量的血,被抬上救护车…”不二周助的叙述听不出语气,无关紧要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杰西卡沉默着,相册摊开在她的腿上,穿着制服的女学生淡淡的笑着,从她后面可以看到窗外的景色,天空蓝得通透,和她蓝色的眼睛如出一辙。
她缓缓说道,“你知道吗,这个世界远不止你看到的那样。”
这个世界远不止你看到的那样,总有一类人与你大相庭径,痛苦与艰难后的平静是描绘死亡的艺术性表象。请让我把时间推回三月份,草木发芽,华盛顿的风第一次有了暖意。杰西卡开着配有蜂窝移动通信系统的黑色雪佛兰,前方的路已被封锁,警察拉起了警戒线,警灯在未亮透的清晨里格外刺眼。杰西卡停了车,向一旁的警官出示了证件,黑色的皮夹翻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个字母:FBI。年轻的警官打量了一下杰西卡,五英尺十英寸开外的个头,消瘦,身上穿的是联邦调查局统一的黑色风衣,他问道,“您一个人吗?”
“不可以吗?”杰西卡反问,撩起警戒线低头穿过快步走向案发地点。有几个警察已经围在那里,她不得不说,“这儿没你事了,交给我。”有人起身让了位,杰西卡得以看到可怜的死者,一名女性,头发凌乱盖住了脸。
一名警员对杰西卡说,“死亡时间为凌晨三点,死因初步认定为失血致死。”
尸体肤色惨白,在早晨时分的光线下更为瘆人,杰西卡不忍去看尸体脸上的表情,深吸口气,蹲下来对旁边的警员说,“手套。”那个警员姑娘摘了自己的手套给她,好像叫做史特琳。杰西卡戴上小心翼翼地拨开死者的头发,尽管脸上有淡色不规则的尸斑,不可否认死者生前很爱美,那张脸被保养得很仔细,现在却表情骇然,显然临死前经历过挣扎。
“看这儿,”史特琳指着尸体的脖子,颈动脉处血迹斑斑,还能看到两个窟窿隐藏在头发后,死者漂亮的金发也染上了血。“看上去像是齿痕。”
杰西卡早已见惯不惊,这种类似的命案持续了有一段时间,每次尸体都是在不同的州被发现,死法相同,没有规律可言,警方束手无策,终于这件案子达到了让联邦调查局接手的严重性。国内的媒体对此事大肆宣扬,好事者声称“又一位开膛手杰克”“曼森家族大回归”,但这些死者却都衣衫整齐,女性也未受到性侵害,死亡时间全在夜里。
杰西卡卷起死者的袖子,手腕处也有触目惊心的两个窟窿,可以想象几小时前它在汨汨流血的场景。
杰西卡沉吟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这是我见过的最奇怪、最荒谬、最没有道理的凶杀案。”她挑挑眉毛,“你怎么看,史特琳?”
史特琳似乎有难言之隐,悄声道,“我保留我的意见,这看上去像齿痕。”
“哪里会有野兽出来咬人?”杰西卡不以为然。
“不像是野兽,它们的嘴不可能张得这么小。”
“而且,”史特琳补充道,“这种伤口只有尖牙能留下,我不太懂动物学,况且要是动物能来这个地方散步,顺便袭击人类,我就去买大□□,太离谱了。”
杰西卡听着,手上动作还在继续,她发现死者的指甲断了两片,像是被人往上扳过。她拉起死者的手,清楚地看到指甲从根部折断。
“真惨,”史特琳只看一眼就皱起了眉头,“她被人虐待了吗?”
“不,”杰西卡摊平了那只手给史特琳看,“掌心没有抓痕,她是这样…”杰西卡比划了一个姿势,“很有可能和别人推搡中折断的,或是紧紧抓住什么东西。”死者的手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指甲上还涂着指甲油。
“我需要取点指甲屑作样本,”杰西卡说,“得到结果后也许我们可以知道凶手的皮肤纤维。”
“要不要脸朝下给你取指纹?”史特琳问。
“好主意。”
尸体的脸朝下后,提取指纹来很容易。杰西卡曾作好了最坏的准备——可是那些麻烦讨厌的、需要细心从事的注射方法,或是那橡皮护指套,一样也没用得着。她在薄薄的卡片垫上提取指纹,卡片垫用形状如鞋拔子一样的一个装置固定住。她又提取了一对脚印,以防万一他们只有医院里婴儿时的脚印做做参考。
“血清试验也需要。”
两人一起动手,杰西卡带了一台警用传真机,与大部分大城市的警方系统兼容。史特琳汇集到一起的指纹卡几乎还没有干,杰西卡小心翼翼地将混成的卡片胶合到一起卷到那小小的卷筒上去,交给一旁的警员,全国这时有八家通讯室在等待着传送,如果有与这指纹相吻合的情况,几分钟之内就将展开搜寻。最后杰西卡摘下手套,对尸体进行夹叉射击式的拍摄留证。
还是没什么线索。依旧弄得人心惶惶。
杰西卡起身离开,腿由于蹲得太久有些发麻。史特琳在善后,收拾完现场尸体马上被运动华盛顿警局。她用方巾把死者的头部裹好,以防街头小报又乱拍。警戒线外不少新闻媒体,闪光灯闪个不停,咔嚓声不断响起。杰西卡刚出警戒线立马有人围了过来,话筒、摄影机、照相机瞬间靠拢过来。
“你好,我是《华盛顿邮报》的切尔西•沃克,你能告诉我这宗案子的详细情况吗?”
杰西卡不擅长应付这些,她自己也深知这一点,她只好闪烁其词,“确有此事,我们非常遗憾也不希望看到这种事发生……”杰西卡的话被远处的咔嚓声打断,一名记者趁着警察离开去取器械的一小会功夫跃过警戒线,正对着死者拍照,方巾被掀开随意扔在一边。
“嘿!”杰西卡大叫,“你不能这么做!快停下!”
那名记者没有理睬,客气地说着,“对不起,马上就好。”为了拍尸体特写,他的脚甚至跨前一步,踩到尸体裙摆。
“住手!”杰西卡被人群围着,走过去很困难,“说你呢!看在老天的份上,请往后退!”
“我并没有接触尸体——”
“停下,笨蛋!”杰西卡被激怒了,尸体还要取证,她生怕被破坏“如果你再这样,我会以妨碍执法逮捕你!”
警察闻声涌了过来,制止住记者疯狂的举动。切尔西•沃克还想继续说什么,杰西卡挥手打断,她知道她周围的摄影机和相机都没有关掉,电视台的转播车也在其中,电视上的她看起来已经糟糕透了。没准明天报纸上《FBI从不配合工作》《态度恶劣的执法人员》等文章会摆在凶杀案报道的旁边。
杰西卡艰难的从人群中挤出来,回到车里,其间闪光灯晃了她的眼。她发动了车,远离这个疯狂的地方。不过七点钟的光景,温度还没升起来,车辆稀少,偶尔几声鸟叫,如果没有这些麻烦,那该会是个多惬意的早晨。杰西卡停到了加油站,车子加油时她走进便利店买三明治当早餐,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冰柜里的红色瓶子吸引。很可能是新出的啤酒,她没在意,等到付账时她看到收银员身后墙上贴的海报:一名性感的女郎正拖着那个红色的瓶子,旁边还写着“血液牌人造血,真血般的享受,你还在等什么?”
“三美元。”收银员再次重复道,他注意到杰西卡疑惑的目光,笑道,“那是人造血。”
“人造血是干什么用的?”杰西卡十分费解。
“前几年日本人发明的,你没听说吗?他们狠赚了一笔。”收银的是个中年男人,微胖,上唇留着小胡子。
“这东西用来做什么?”
“你用不着,不代表对其他人无用,那是他们的食物。”男人说完还吹了声口哨。
一句“谁会发疯拿这个当食物”哽在喉咙,杰西卡听到便利店里的电视里有人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们要求获得合法权益,因为几百年甚至几千年来的归隐使我们认识到我们必须回到文明世界当中来,我们发誓不会伤害人类…”马上又有另外一个声音反对她,“最好收好你们的尖牙,看看最近的谋杀案,凶手是谁大家心里都有答案,你最好吃完饭再来!”
杰西卡回头去看电视,只见一个女人正襟危坐,面带微笑地迎接劈头而来的质疑,“好的,在来之前我已经吃过饭了,并且是人造血,我们已经在加利福尼亚州、威斯康辛州、犹他州和阿肯色州取得了合法地位,这也证明了我们和人类共处不是不可能完成的。关于谋杀案,我认为是有人蓄意陷害……”
杰西卡皱着眉,回过头来付账,男人一边找钱一边说,“这是昨晚的新闻,他们不可能白天出来。每到晚上我这里的人造血卖得相当好。还需要什么吗?”
“一份炸鸡。”杰西卡陷入沉思,电视上的女人依旧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她穿着套装,看起来与普通人无异,只是她无论怎么看都跟正常人不一样,比如说她的笑,亲切友好,可是眼睛了无生气。她的皮肤比周围的人都白,隐隐闪着光。
太可怕了。
杰西卡移开视线不去看她,时至今日她仍旧觉得那些称自己为“吸血鬼”的人不过是得了臆想症的卟啉病患者,前些日子兴许看了《惊情四百年》,今天就出来招摇。
血液牌人造血,真血般的享受。
海报上的女郎仔细一看,还能发现微启的嘴唇里有两颗尖牙。
杰西卡有了一种可怕的念头,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告诉自己:不不,这是骗人的。
她还是忍不住问,“血液牌人造血有什么特殊吗?”
收银的男人正在炸鸡的锅旁,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卖得是最好的,前段时间刚出的品牌,我接触过一些吸血鬼老顾客,他们都说,‘见鬼!喝上去就跟真的一样!’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我打开过几瓶,它们的味道都是一样,血腥味。”
杰西卡点头,付完炸鸡的钱回到车里,看着手上香喷喷热气腾腾的炸鸡和三明治,突然就没了食欲,她觉得有些恶心,摇下车窗,对着街边的垃圾桶甩去,准头极高。
她没有立即摇上车窗,而是吹了会风,理清思绪。就在这时,车上的无线电话响了,“我是287,杜勒斯机场出现嫌疑人,请求支援。”
声音来源自她的搭档罗伊•米勒,他们原本同行,半路上罗伊得到小道消息中途下了车,杰西卡这才单独行动。她不从轻信这些小道消息,照眼下的情况看,似乎情况有些严重。杰西卡没有犹豫,立即发动车子,顾不上限速,飞快地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