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 徒相思 ...
-
5 徒相思
在旅途中酝酿着计划,英凭海回到了望星原。签了几个合约谈了几个订单之后,他从几位在邦行政院供职的朋友处打听来行政院的最新动向,确实与火解忧提供的情况相符。现任星邦总执政官正在寻求连任,但是星邦民意并不偏向他。在选举季节来临前可以简单地插手进去,这位执政官正愁没有强有力的当地力量的支持,英凭海只需要表明立场就可以了。
但是,如果明目张胆支持现任执政官,英海可能会丢掉星邦民众的支持和信任。这件事要做,必须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找对切入点。要见执政官先生还是不难的,他对英海表现出来的意向格外兴奋,请英凭海前往官邸一叙。
“请英总裁务必帮助在下扭转民意。还有一个关键是齐氏,齐家总是不表态,其实只要齐大小姐一句话,望星原的风向就变了。如果能有幸得到英海和齐氏的支持,在下的下一任任期也必定不会令两位失望。希望英总裁为在下和齐氏财团牵线搭桥。”
执政官已经等得心焦。距离选举季节还有两个月,他不能再等了。如果现在做民调,他必输无疑。望星原人非常不喜欢外人压在自己头上,早就恨不得把他赶走。出身中都贵族的执政官倒是希望在战后刚刚振兴起来的星邦做出一番业绩,怎么也不愿意五年就卸任。星邦是全国经济的风向标,在星邦能大展身手的话,未来的仕途绝对大添光彩。
英凭海已经下定决心要抓住这个机会了。想要发展英海,得有强有力的靠山。英海的技术在同业中绝不会落于人后,现在他需要的是人脉和地位。为了侄子的未来,英凭海要在自己活着的时候,把英海建造成永不沉没的巨舰。
“支持宋昙?”
果然,一听到英凭海的提议,齐墨音露出了讶异的神情。搬了靠背椅坐到她的办公桌前,英凭海把双臂压在桌边,笑道:
“有什么不好?反正墨音姐你也没有特别中意的人选吧?”
“虽然是没有……目前已经有其他党派的候选人来找我谈过了,我看着没有一个靠谱的。但是,宋昙的呼声也不高啊,而且想赶他回南方的人可多了。”
“那我们为什么不反其道而行之呢?宋昙这一任期间其实表现不错,只是大家都先入为主,不喜欢他罢了。他对各方面都很熟悉,又是中都行政系统出来的嫡系,完全可以担起沟通北方六邦和南方首都之间关系的大任嘛。你也知道,他在中都人脉很深。”
“这倒是。这个人不是没有能力,如果没有的话中都方面怎么会把他派到星邦来呢?我知道他这五年处处受挫,只不过是因为星邦人的自尊心太高罢了。”
“那么,如果齐氏和英海都表明支持他呢?你觉得怎样?”
齐墨音沉吟几秒,将钢笔合上盖,站了起来。离开办公桌,她慢慢走了几步,折向落地窗。瞭望着望星原的夏末风景,她拢了拢散落在耳畔的发丝。
“一招险棋。凭海,你从宋昙那里拿什么好处了?”
“真没有。”英凭海摇摇头,操纵转椅换了个方向,看着她的背影。齐墨音转过身来,望向他,他则做出极端纯洁无辜的神情,嘴唇抿了抿,单手托着脸颊。
“最起码现在还没拿到。墨音姐,你相信我,我是和宋昙好好谈过了才来的。”
“少给我装傻!”她沉下脸来呵斥道。英凭海耸耸肩,笑了起来。唉地叹了声气,齐墨音将双手放进套装裙的侧兜,微微扬起下颌。九月午后的光影照着她的身侧,中学时她是英凭海心中最美的女性,现在的她依然很美,经过岁月的淬炼之后的、优雅干练的美。
“如果不是拿你当作亲弟弟看待,你说的这些话我一句都不会听。”
“我知道,墨音姐。”
“看着你我难免想起墨柏,如果他还在会不会和你一样,好好地成为能干的男人,为齐氏分忧,或者只是单纯地做个好医生……”
“当时,如果能替学长去死,我一定去。”英凭海嘀咕道,低头看着奶白色的地毯。齐墨音皱了皱眉,走过来,将手放在他的头顶,手指整理着没有用发胶定型的黑发。
“别乱讲了。你能从战场上活下来我真要感谢苍天,要是连你也失去了,我会对一切都失去希望,更别提撑着这个庞大的家业。墨柏命该如此。但是你活着,这对我来说最重要了。你不知道,战争最后那一年我看到你回来时是多么高兴,四年来我第一次因为高兴而流泪。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你,那时你十一岁,墨柏带你回来玩,说这是小我一岁的学弟……”
“我也还记得。”想起那时的情景,英凭海突然觉得眼睛发热。二十多年了。那时候,天比现在要蓝,风比现在柔和,岁月比现在缓慢,玫瑰的芬芳轻柔甜蜜,所有的人都还在,他也从不带着忧虑入梦。
“我觉得多了个弟弟,很开心呢。虽然过去了很久,看到你我还是能想起当年。因为你还是那时的样子,也许你觉得自己变了很多,但是呢,我知道你最本质的部分没有改变过。凭海,对自己好一点,你没犯任何罪,也没有任何过错。活下来的人都已经赎过罪了。”
她非常非常温柔,但不只是为了开导英凭海。她也在说给自己听。他们都是活下来的人,在亲人、爱人死去之后,他们从废墟中站了起来,蹒跚着、一砖一瓦、孜孜矻矻地重建家园,为生存奔忙、出卖灵魂,保护仅剩的一点希望。所有活下来的人,都背负着更沉重的枷锁,他们要记住很多,永远都不能忘掉。
有些决定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有些会改变一个国家的历史。齐墨音做出的决定是否改变了这个国家的历史,尚不得而知,不过,她的决定确凿无疑地改写了星邦的战后历史。
宋昙在齐氏和英海的支持下扭转了败势。齐氏站到哪一边,整个北方商会就大部分跟着倒向哪一边;而作为北方商业金库的星北商行,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捏在齐氏手里,也答应给宋昙的竞选提供资金支持。在十一月开始直到年底的竞选中,宋昙从一开始的惨淡经营,慢慢跃升至绝对优势,最终以百分之六十五的支持率连任。星邦人对他的观感也在齐氏的宣传下改观了,不再以一概排斥的态度对待宋昙。齐氏的公关运作能力、组织宣传能力再一次得到体现,全程观摩的英凭海从中获益良多。
总之,宋昙不是一个没用的执政官。第二个任期他终于做出了成绩,星邦的战后振兴大业顺利完成,恢复到战前的大陆工商业霸主地位。这也与齐氏等企业的支持分不开。望星原人似乎只是做了一个有点中断的梦,他们被迫面对了短暂的残酷现实,随后,美梦继续铺展,繁花似锦、经济繁荣的时代又回来了。
英海从这里再次起步,英凭海终于堂堂登入一流企业家行列,曾被所有人认为要一蹶不振的英海重工原地复活;五年后,宋昙卸任,前往中都行政院供职时,已经没有人再用“死亡商人”来称呼英凭海了。英海制造的轮船航行在各条航线上,民用客机翱翔在天空,起重机改变着大地的起伏,高端私家车在广袤大陆自由奔驰。英凭海用这些美好的新科技掩盖起杀人武器的生产线,转移着普通人的注意力。
但是,他自己最常去的还是枪械车间。他能在那里停留很久,看着技师们装配养护枪支,闻着铁器、火药、松香、油脂混合的味道,感受英海起步的那一瞬间。他还是喜欢枪,喜欢军舰,终其一生他都没有改变过对这些武器的喜爱,就像他对英吾思的深爱一样。
宋昙说到做到,开始对中都政府使用拖延政策,减少对道路收归国有法令的人力物力投入,和其他五个邦划通气,一致打出无法按时完成任务的报告给中都行政院。行政院也无可奈何,毕竟法令下发这么久,只有三个邦划完成了大致任务,这说明法令推行不力、需要改进。这件事渐渐被搁置下来。完全解决,却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选举季节开始之前,英凭海终于抽出了一点时间乘飞机去勒锦,前往锦颂私立学园所在的城市棠州。这个美丽的小城大部分由锦颂占据,所有居民的日常生活都是围绕锦颂运转的。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终于放下了心;他想,在这个安静、与世无争的地方,也许孩子会过得很好,接受最好的教育,不必那么早去懂得太多黑暗和悲伤,不必了解战争是什么。
谁能料到,后来,一切都背离了他的预期。人生其实不该做太多的安排、太完美的计划,因为当这些统统破灭的时候,会令人有被扼着心脏血淋淋地杀死的错觉。
验证过身份后,通过长长的行车道,英凭海来到了锦颂学园的会客大厅。这一天来看望孩子的家长不多,几位衣着打扮甚是华贵考究的男女见到他进来,纷纷微笑颔首,英凭海也回以微笑,找了个沙发坐下来。房间的主色调是柠檬色,显得温暖轻松。虽然是十月,勒锦的天气还是初夏一般,满园青绿,鸟儿啭鸣。欣赏着窗外的香草园圃等了一会,身着锦颂高中部红色制服的少女飞一样冲上台阶,随即扑进英凭海怀里,挂着他的脖颈嚷嚷起来:
“你还想着来啊!早说要来的,人家等了快半年了!大哥说话不算话!”
“我忙啊,不是打电话都告诉你了吗?”将妹妹拉开一点,英凭海打量着她,不禁笑了,“我要不认识你了。长得太快……马上就要漂亮得认不出了,晓舞。”
“哼!以为说好话我就会原谅你啊?”
“我给你带了礼物哦。”抚摸着她的头发,英凭海拉了拉她绑着马尾的红蝴蝶结,“对了,吾思呢?怎么没带他一起过来?”
“我说你啊,”放开大哥,英晓舞撇了撇嘴,“一见面就问吾思,根本不关心我的情况!算啦,反正我只是陪读嘛,陪读没人权啊!他还没下课,等会儿就过来啦!”
安抚着气鼓鼓的妹妹,英凭海压抑着心中的焦虑和激动,等了十多分钟。终于,一位看起来导师般的男性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少年。不,还不能称他为少年,他其实还是个孩子。白色衬衫、深红色长裤和黑领结衬得他很精神很漂亮。他的黑眼睛不安地逡巡着,与英凭海的眼睛相遇,又立刻紧张地别开,去看英晓舞。将他送到英凭海身边,导师笑着告别,让他们一家三口相处。英晓舞见一大一小格外拘谨,索性一把拉起他们的手,放到了一起。
“打招呼啊!吾思,叫伯伯!”
“伯伯。”他很乖巧地叫道。英凭海终于能呼吸了,紧紧地将那柔软的小手握住。
“吾思。好孩子,最近好吗?功课怎样?有没有生病?”
“苍天啊,这些话你都没有问我一句啊!”不禁转过脸去的英晓舞郁闷地嘟囔道。英吾思被伯父握着手,好像被注入了勇气,抬起脸来,眼睛亮闪闪的。
“很好,小姨很照顾我,老师也对我很好……我有好好念书。我拿成绩单给您看。”
“好好,不急。我们出去走走?晓舞,去哪里好?”
“哪里都好啦。去香草园和小树林吧!吾思喜欢这里,我们平时也常去。”
羽状薰衣草种满了庭园的边缘,另一侧则是紫色的薰衣草花。英凭海闻到了被风吹来的淡香,眺望着这片淡紫色的海洋,感到心旷神怡。英晓舞拉着英吾思的手走在他身边。
“吾思成绩很好的,尤其是数学,昨天他的导师还对我夸他呢!我们家吾思可聪明了,比二哥聪明多了。”
闻言,英凭海不禁失笑:“幸好实月不在,否则他要打你的。”
“切!才不怕他!”
“爸爸……嗯,爸爸还好吗?”英吾思努力地仰望高高的伯父。英凭海笑着点头。
“不错,越来越像个人样了。过些日子接你回家看他。”
“他倒是挺悠闲嘛,一次都没来看过吾思,好像没有这个孩子似的。”英晓舞小声抱怨,被英凭海瞪了一眼。吐吐舌头,她拉着英吾思向架在清澈小河上的木桥走去,桥对面走来几位同样身着美丽的红色制服的少女,对她扬起手来。看到她们,英晓舞拍拍侄子的头让他跟着伯父,便欢快地奔向了少女们,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被小姨撇下的英吾思不知所措地停住,直到伯父来牵起他的手为止。
“我们去那边看看。那是什么花?”
平日里刻意地以明朗、轻浮来涂抹的声音恢复到磁性、深沉的原状,抛弃了欺骗性的伪装。英凭海并没有察觉到这样的改变,而英吾思从这样的转换中得到了鼓励。指着姹紫嫣红的花圃,他抬头告诉伯父:
“那是凤仙花,再远一点的是海芋,嗯……那边的看不到。”
“我能看到,是白色的。”俯下身一把抱起侄子,他的动作轻松自然。英吾思的视野突然开阔了,对他而言过于宽广的世界刹那间展现在眼前。风自由地掠过花圃,吹拂着他的头发、眼睫。好高。和站在高处俯视世界是不一样的。他的心脏激烈地跳动,花香不知怎的悄然退去,伯父身上的香味和烟味改变了生命的色彩。十年之后,他长得和伯父差不多高了,总是禁不住一次又一次地眺望雪白的兰花,想将这一刻的回忆通过复写铭刻下来。但是,被坚实、强壮的臂膀抱起,被男人的气息包围的感觉,却怎么也无法活生生地想起。
“是兰花。”
花瓣卷曲修长、雪一样纯洁的六瓣兰花,花茎细长饱满,叶子翠绿洁净。英凭海眯着眼睛看了一会,笑着去问抱在臂弯的侄子:
“知道它的名字吗?”
“不知道。”英吾思摇摇头,望着伯父乌黑的头发和发旋。他壮起胆,手指轻轻碰了碰微卷的乌发,英凭海似乎没有注意到。阳光照着他们,有几只鹦鹉扑棱棱地飞进树林。
“这花,在天埠也有。叫白相思,也叫徒相思。其实是一样的。你去世的奶奶很喜欢,以前我经常给她买。吾思没有见过奶奶真是太可惜了。将来也给你找风间堂的女孩子结婚吧。”
“我不要结婚。”英吾思严肃地抗议。英凭海哈哈大笑,将侄子放回地上。
“对,我发什么神经呢,你才十一岁嘛。走,我们去树林玩,让晓舞找不到我们。”
他的手指紧紧地拉着伯父的。慢慢地摸索,他摸到那只手上的茧、细微的纹路,指甲的边缘,情感的沟壑。走进阴凉的小树林,阳光也照不到他们身上,就像走在光阴的尽头,不断地徘徊,路长得没完没了,将他们引向静谧幸福的彼方;日影西斜,十月的黄昏迷了路似的蹒跚而来,走出树林的那一刻,英吾思最后一次勾紧了伯父的手指,渴望着将自己的意愿传达给他——
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希望这样的时光永远都不结束。
只是那时的他还太弱小了。高高在上、有着自己的华丽世界的英凭海没有接收到来自孩子的讯息,英吾思的心声在黄昏中淡去。直到他鲜血淋漓磕磕绊绊地成长为可以与伯父并立的强者为止,他再也没有发出过这样卑微、深切的恳求;这份互相矛盾的爱慕与倔强,将他的生命带向了明亮的高峰、炙热的海洋,为他尚未开始的一生送去了捆满荆刺的祝福。
荒野时代架空历史系列,《海隼》,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