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 苦月 ...
-
4 苦月
中都政府发出的,要求各邦将分散的、私人修建的公路整理并上报,然后由中都政府接管的法令已经挂了两个多月,推行过程困难重重。比较配合的甘川、宝来、晨钟等几个邦划已经整理完毕,开始在邦内排查漏网之鱼。不配合的,除了一贯和中都政府不对路的北方六邦之外,还有西部四大邦划,以及南部的南盾和蝶邦。中都方面已经开始着急了,督促各邦加紧步伐,十月前完成收归国有计划。
星邦是北方六邦之首,也是六邦中唯一还算拿这个法令当回事的。这是因为,战后,星邦的执政官和主要官员大部分由中都派出,目的就是通过控制星邦来掣肘不安分的北方工商业六大邦划。星邦人对此颇有微词,齐氏在天平中间充当着调停角色,多少安定了局面。
要是齐氏带头反对公路收归国有法令,星邦政府的行动速度也会慢下来。英凭海是这么想的,便去落星山找齐墨音。齐墨音对这件事的态度是不管不问。事情没有牵涉到齐氏的切身利益,她何苦去和星邦政府撕破脸?得不到齐氏的支持,英凭海只能另觅出路。
“你别怪墨音,她总要以齐氏为重。”
“没有没有。”英凭海连忙摆手,将汗湿的那缕前发拨开,眯起眼睛望着栏杆外万里无云的天空和缓缓流动的旅河,“墨音姐当然要把齐氏放在第一位,我不是也为了英海殚精竭虑吗?我只是想抓住每一个机会而已。还是我自己去磨一下执政官试一试。”
“可能不行吧。”墨海书叹了口气,军装穿得严严实实的他竟然没怎么出汗,“中都那边又催了,邦行政院也不能拖了。现在看来除非推翻法令,否则你就得交出那几条便道。”
“推翻?”
若有所思地敲着桌面,英凭海托着下巴,似乎想起了什么。墨海书盯着他看。
“你可别想什么歪主意,英总裁。”
“哪能!”英凭海爽快地笑起来,做了个让他放心的手势,“我怎么敢呢?”
中都是每年都会来几次的。端木公爵府也是必须去的地方,哪怕见不到端木公爵大人,礼物也要送到。这次不巧,端木庭不在,去拜访住在高绪的朋友了,接待英凭海的是端木湄。如果他来得不巧,可能谁都见不到,但是端木湄似乎与丈夫关系不好,正住在娘家。
“端木公爵大人不在真是太遗憾了。”
“也是,他这次要去很久,接近一个月吧,英总裁难得来一次……”
“不不,我该先约个时间的。”环视一圈会客室,英凭海随口问道,“怎么不见小少爷?”
“开始念书了,在学校呢。我家的小姐倒是在,不过贪睡得很,还没醒。”
“真想见见您的小姐和少爷。”英凭海笑道,“我喜欢孩子。”
“那下次您来之前告诉我一声,我让孩子出来给您见礼。”端木湄愉快地允诺道。
告别时,英凭海刚刚打开车门,看到一辆有公爵府徽标的黑色礼宾车开过来,车子在门口的国教神兽雕像前停下,司机下了车,打开后门,随后拎出一只书包,牵着一个孩子的小手下了车。英凭海想着应该是端木湄和卓越的儿子——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从端木公爵的手中接过包被,抱过这个孩子。那时,静静睡着的孩子显得很弱,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美人,却似乎胎中不足,让英凭海不禁担心将来会不会长不好。思及此,他觉得该好好看一眼孩子的模样,却被礼宾车挡住了视线。无奈地摇头,他发动车子,驶离气势巍峨的端木公爵府。
约见火家大小姐的地点是中都大名鼎鼎的行政机关集中地——古时曾作皇家林苑使用的沉伽坪——的一家高级俱乐部。也是各路官员下班后经常前来消遣密谈的地方。走在沉伽坪的通衢大道,身边经过的全是身着正装和制服的公务员,来来往往的皆是清一色挂着特殊车牌的政府用车和军用车。就连便利店和咖啡厅都默认刷公务员医保卡。路过行政院的时候英凭海停下看了一会儿。这是一座与想象很有落差的建筑。所有第一次看到它那安静陈旧、似乎要在时光中隐没的模样的人都会大吃一惊。常青藤爬满了旧砖墙,黑灰瓦顶长着稀稀落落的矮草,院内的莲花池一片碧绿,仿佛阗然无人,只有门口的四位持枪守卫显得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俱乐部茶座的小隔间里,英凭海见到了求见三次都不成的前军统火逍之女火解忧。她现在是陆军副总参谋长,不久大概就会再次将中都军区的军权收归火家手中。与他之前在几次会议上见到的情况不同,她没有穿军装,长及腰下的乌黑长发瀑布般散着,身上是一条白色连衣裙,披了一件海军蓝短外套,饰品也简单清爽。这样的她少了很多戾气,看起来倒是一位英气悦目的美女。
“火小姐,您好。”
“哦……英凭海?”她站了起来,和英凭海握手,两人重新入座。打量英凭海一番,她将双臂交叠,眉梢一扬,“你倒是很有胆识嘛。知道我不愿意见你,就找小湄说情?”
“被拒绝了三次,我多少该用点别的策略,不是吗?”
“也是。我的小表妹的请托我不可能不听,算你找对人了。”
侍者低声询问了点单,然后先行端上了冰水。英凭海走得口干舌燥,刚刚拿起杯子,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火解忧突然说道:
“要是第一次你直接送一张照片来,就不用送四次拜帖这么麻烦了。”
“……?”
“我对长相好看的男人从来都网开一面。”
英凭海险些被冰水呛了。火解忧放声大笑,笑声停止,她继续说道:“不过我家先生也不会比你差多少,所以我还不至于对你怎样的。喂,英总裁,凭你这副外表,做事不该这么困难嘛,很多事情应该手到擒来才对。”
“……”英凭海缓缓将水杯放下,沉默片刻,说道,“火小姐,我卖军火,不卖身。”
“啧啧。”她耸耸肩,貌似遗憾,“死脑筋。你们这些死亡商人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卖军火,等于出卖灵魂。连灵魂都能出卖了,卖身算什么?身体比灵魂更重要吗?”
“身体是灵魂的容器。没有身体,灵魂连寄宿的地方都没有,虽然不能说身体比灵魂重要,但是□□的重要性不亚于灵魂。不珍惜□□的人也不会珍惜灵魂。我是这么认为的。”
“啊哈。说得好。看来你不仅仅是长相拔群而已。那么,你找我,是要做什么呢?”
手肘支着桌面,双手手背托起下颌,她笑盈盈地问道。
如果早有人告诉他这位参谋长是货真价实的颜控,或许英凭海根本不用绕这么大的弯子,连着接到三次拒绝会面的不客气回复;或许,一张照片真的就够了。火解忧的态度非常好,他担心的情况都没有发生,最起码,她完完整整地听完了英凭海的阐述,态度亲切。
俱乐部的钢琴独奏停了片刻,钢琴手换了一曲,开始弹一位英年早逝的作曲家的遗作。火解忧晃了晃杯子,冰块叮当作响。注意到玻璃杯面凝结的水滴流下来弄湿了她的手指,英凭海接过冰咖啡杯,拿出手帕仔细地擦净,又递还给她。她眯起似是墨蓝似是浅黑的眼睛,嘴角突然扬起,戴着结婚戒指的右手无名指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画了半个圈。
“英总裁,我看不出你是真的有绅士风度,还是只不过是个会讨好人的家伙而已。我说话直,你别介意。说实话,我不喜欢你这种人,看不透的人我都不喜欢。”
“何必分得这么清楚呢?我的母亲从小就教我对待女性要讲究礼貌,殷勤点儿。让别人开心不是坏事,我很乐意做点什么来让我陪伴的女性感到心情畅快。”
“确实。那么关于你说的问题……”喝了一口冰咖啡,她将滑下来的长发捋到耳后,再度扬起脸来看着英凭海,“小湄介绍你的时候说是墨柏的学弟,所以我就答应见了。对齐墨柏我有愧疚感,我家先生也是。见到你以后我也没失望,既然你希望我帮忙,我也没有理由不帮。不过,中都行政院下发的法令,谁都不能说不听就不听的。”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来找火小姐帮忙。火小姐是少有的能在政界和军界都受欢迎的人,如果您能给我建议,我会尽我所能为您排忧解难。”
“嘴真甜啊!”
火解忧感叹道。“你能怎样为我排忧解难呢?目前还难讲,日后再说吧。关于你这件事,我不便多说……现在有点动向可能对你有利。你过来点。”
英凭海倾身过去,手臂撑着桌面,小心地不碰翻茶杯。火解忧压低声音,轻声说了几句话。他听着,眉头慢慢松开,又收紧。谢过她之后,英凭海将她送到俱乐部门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与她挥别。回身去结账时,他不知不觉地将目光投向了已经呈现出减弱势头的阳光。不那么刺眼了。盛夏似乎正在款步远离。
后来的很多年,英凭海都与这位大小姐保持着愉快的友谊,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也说不上来。也许只是因为火家大小姐是一位无可救药的外貌协会成员。不过,最根本的原因是两人一直在互相帮助,有时称得上狼狈为奸。火解忧能迅速地坐上中都军区军统的宝座并屹立不倒,英凭海没少出力。而在十多年后,与勒锦国联警署争夺被扣押的英吾思的过程中,火解忧授意南盾军区给国联警署施压并亲自打电话去过问,也帮了大忙。
现在,英凭海当然还看不到那么远的事情。他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失去心爱的侄子。在这个热度不退的九月,他只想着尽快结束这件事,十月能准时飞去四季长春的勒锦,看看很久未见的英吾思。这一点渴望支持着他在季节的边缘奔走,将恹恹欲睡的九月的苦涩细细咀嚼,将接踵而至的疲劳抛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