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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七章 当熊(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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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腥臭异常。荳荳抚了抚胸膛,勉强抑住欲呕,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正撞到大黑熊那张毛茸茸抹着一嘴血的大脸对着自己,仅隔着一张案几,从口鼻中喷出浓重的浊气。
她的呼吸在一瞬间几乎凝滞,手足亦忘了动作,只呆呆地看着黑熊那对乌灼发亮的眼珠。
“快跑!”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荳荳迅即反应过来,膝盖触地、手足并作,向后退却。谁知鞋子却再次被裙子绊住,摔倒在地上。
粗重腥浊的喘息声就在离自己不远的身后徘徊,她的脖颈一阵发凉,根本不敢回头去看,只能拼命向前爬,可身体却软瘫了似的,手足绵绵地一点儿劲也使不上。
“就要这么死去吗?”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她终于放弃挣扎求生,回身仰起脸孔,面对着一步步爬近案几的大黑熊,想到刚才死去的那两个侍卫血流满面的样子,心道:早知如此,还不如让锦贵妃的侍女推到池里淹死,抑或让太后的毒酒鸩死。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荳荳阖上双眼,只能祈祷:“最好一掌毙命,少受些痛苦!”
“噗——”,铁器击在重物身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大黑熊愤怒地转动脖项,看到那柄砸在自己背上的铁如意落在锦毯上。它冲着身后的人们发出一阵嘶吼,像在警告那个胆敢异动的人。
就在这一刹那,皇帝李洌一把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副总管太监李忠,绕过案几,向角落奔来。
“陛下!”“万岁爷!”“皇爷!”众人惊恐的叫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
李洌听而不闻,只是提着剑加快步伐向着荳荳跑来。
长剑向下一撩,他一把斩断荳荳压在案几下的裙幅,递出左手,急促地道:“快!起身!”
荳荳睁开眼,惊异地看到皇帝高大的身形如神祗般站立在自己面前,她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来救她,怔了一下,才伸手去握他的手。
无端被铁如意搅扰了一下,大黑熊恼怒地挥动臂爪,猛地转身,逼近那早已看中的猎物。
来不及了。李洌的脸上露出几分焦虑,低下身躯,一把搂住荳荳的腰肢,就势一滚,避开了大黑熊那攻势凛凛的一掌。
石破惊天的一声巨响!只见整个案几的台面被碎裂成七八块,正是大黑熊开山断碑一掌下去的威力。
甚至无暇喘息,那挟着大黑熊雷霆之怒的第二掌就递到眼前。后面就是帐布,已无退路,李洌屏息凝神,忽然松开荳荳的柳腰,弯身向着大黑熊冲去,手中的长剑顺势一送,刺入大黑熊的肚腹。
大黑熊低头看到从自己肚腹的皮毛下汩出殷殷的血珠,怒吼一声,双掌重重落下,要好好教训这个敢来挑衅自己的人。谁知李洌的反应比它还快,他在剑刺出去的同时,已抱着荳荳向后退却,坎坎躲过这一险。
帐外的侍卫早已赶到,适才虑及伤到皇帝,提着刀剑没敢近前,这会儿自然个个奋勇争先。其中一名骁骑郎格外勇猛,他原是来帐中受赏的,依规矩解了刀佩,忙奔到帐门前拾起倒下侍卫的长枪,转身加入战团,银花翻卷,挑、刺、抹、钩,尽情施展,直惹得大黑熊怒吼一声压过一声,挥掌却愈发迟滞。
胜负自然可晓。那骁骑郎的长枪已在黑熊肚腹扎了七八个窟窿,看着黑熊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众侍卫齐声呐喊,七八支刀剑枪戈同时刺入黑熊身躯,结果了它的性命。
打斗时,皇帝李洌一直倚着墙柱目不转瞬凝视,待见到黑熊倒下,方才直起身子,见荳荳半跪着坐在地上,递出手笑道:“好了,没事了,起来吧。”
荳荳抬头望他,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笑意绽然,伸出手放在他手掌中,顺着这一拽之力起身。
李洌面上的笑容忽然凝滞,刚才闪避黑熊被它的掌风扫过,肩上热辣辣的,这一扯牵动起痛,他气息一滞,半天说不出话来。
却在这时,荳荳扑入他的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头埋在他的胸膛,赧然私语:“陛下,臣妾——”
几曾见过她如此主动投怀送抱,他心里淡淡欢欣,却微觉有些时地不宜,扫视了周围一眼,见侍卫臣属等皆垂首敛目,方才低语问道:“怎么了?”
“裙子——”荳荳哽住,不再说下去。她亦回眸悄看了一下身后,知道自己现在的举止有些欠妥,可又有难言的苦衷。
李洌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裙子,恍然解悟,见她站起来后腰下所系的裙裾仅剩上半幅,而几乎半透明的香色纱袴隐隐露出她小腿的玉色肌肤,难怪她要紧紧依附住自己。
他迅速解开革带,将身上的长比甲脱下来,紧紧裹在她身上,方道:“你累了,先回宫休息吧。”见她还有些依依,知道是刚才受惊过度,又低语抚慰,“朕一会儿就回去。”说完,招手叫来李忠,吩咐道:“珍贵人受惊了,你先把她送回去,传朕旨意,让黄思正给她诊脉。”
李忠一一应下,招呼侍女上前搀扶荳荳,又忙着传轿。
妃嫔们皆是惊魂初定,见皇帝不顾性命去救珍贵人,这会儿又公然轻怜蜜爱,仿佛是向在场的诸人宣示:这个怀中的女人才是他的珍宝。目睹此景,众妃嫔都暗暗有些吃味,却只能隐忍着。
大臣们较之宫中眷属则更多了几分惊诧。他们只隐隐听到风传皇帝纳了新妃,却没想到竟如此疼宠。左相李廷之目送着荳荳出帐的身影,正沉吟着要不要让自己夫人入宫给珍贵人道贺送份大礼,却瞥见老太傅于元忠颤巍巍从众人中走出向着皇帝站立的方向走去,纳闷着这个老惫货又要出什么风头?
李洌看到于太傅出列,心想老师又要有所谏诤,这会儿他肩上的伤正有些灼疼,可不耐烦听那些迂话,但于元忠毕竟官居三公之一,又是他做东宫时的师傅,不能不给面子。这么烦恼着,倒被他计上心来,抬眼看了一眼那站在黑熊尸身旁的骁骑郎,漫漫道:“你枪法不错呵,叫什么名字?”
那骁骑郎没想到皇帝忽然垂询自己一个小小的六品郎官,微抬了一下头,躬身叉手行礼,方恭谨答道:“回禀陛下,臣叫柳逸。”
李洌目光随意一扫,看到于太傅果然逡巡于数步之外,忙转过头,道:“朕想起来了。你是柳权的三子,不是在乾清门任侍卫吗?”
柳逸答道:“陛下好记性。臣在乾清门值守了一年,半月前才调任骁骑营。”
皇帝又瞥了一眼立在香炉旁的佳贵人柳白苏,才道:“今日你的功劳不小,朕记下了。你先下去。”言毕,也不再看柳逸,迈步走向南诏王蒙义瀚,笑道:“扰了贤王的雅兴,朕之过也。”又侧眸:“公主受惊了。”
蒙义瀚摆手道:“天可汗陛下说哪里话。倒是臣等都托了陛下的福,心里惭愧得紧。”又竖起拇指呵呵道,“我们诏人最佩服擒虎伏熊的好汉,陛下真好本事!是大英雄、大豪杰!”
皇帝谦逊几句,见阿曼公主依然目不转瞬看着自己,面上笑意未变道:“改天朕摆酒给贤王、公主压惊。”随即吩咐内侍送南诏王与公主回下榻的别馆休息。
皇帝回到翠寒堂已是午时,天热得厉害,黄袍的后背都洇湿了,侍女们忙上前伺候更衣。
荳荳早已重新梳洗,换了一身素色衣袍,披散着长发,从罗帐后绕出来,接过侍女手中的袍子,亲自服侍皇帝。
解开皇帝的内衫,荳荳不觉“呀”地出声,只见她眸光所落之处皇帝的左肩一片红肿。侍女内宦们亦纷纷簇上前看视。
皇帝挥退众人,按住荳荳的手,宽慰道:“这点伤,不疼的,莫嚷得阖宫皆知。”
荳荳咬了一下唇,知道肯定是皇帝为救她受的伤,难为他忙了一上午也没吭一声,眼眶不觉微微润湿,轻声道:“怎么会不疼呢?都是臣妾的错——”
她侧眸见王贵从帘外走进来,止住话,道:“王伴伴,黄院使还没走吧,快请他过来给陛下看看。”
幸好并未伤筋动骨,只是外伤,黄思正跪着诊了脉、敷上药,又开了药方,即退到偏殿煮药。
李洌却并未闲着,坐在书案前翻阅起奏折,荳荳端茶上来,见他左肩不便,单用右臂肘压住折子还要握着笔批点着,忙放下茶盏,按住折子,嗔道:“陛下刚裹上伤,就不能先歇会儿?这些折子非要今天批不成?”
李洌放下笔,接过茶盏,啜了一口,方笑道:“没法子呵,这些折子今天就要发下去,不能不赶着些。”
原来皇帝也这么辛苦啊。荳荳心里喟叹着,不觉脱口道:“我还以为皇——”猛地发觉自己又忘了自称“臣妾”,忙掩住口。
皇帝倒并不以为意,嘴角一弯,道:“你还以为皇帝是天下最清闲的人,对吧?”
荳荳摇摇头,道:“那倒也不是。只是臣妾以前想,皇帝是天子,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还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一声令下,还不是人人抢着争先,没想到——”
“没想到——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每天都有批不完的折子、议不完的事宜,即使受了伤也不能随便歇着。”皇帝接住她的话,悠悠说道。
见心思都被猜到,荳荳粉颊上沁出薄薄的霞绯,微觉羞窘,正要低头避开皇帝带着几分嘲谑的笑颜,眼角的余光却瞥到皇帝伸展开身体,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紫檀椅背上,又抬起右手按揉起眉间的穴位。
想必是乏了。荳荳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轻轻步到椅后,伸出手指在他额角的太阳穴上轻轻揉压。
皇帝微微阖上眼,嘴角笑意却加深几分,低语戏谑着:“今天怎么这么乖觉,让朕受宠若惊——”
荳荳低眸正看着皇帝重重缠裹隆起的右肩,听见皇帝言语,怔了怔,才道:“是臣妾以前不懂事。”话一出口,竟有些哽咽。从兽园回来,想到皇帝冒着生命危险从熊掌下救下她,她的心绪就久久难以平复。她一直以为,皇帝使尽手段得到她,不过是贪恋自己的容色,抑或是得不到不甘心罢了,所以册封贵人之后,无论他怎么示好于她、怎么疼宠,她心里仍然有着结,怨他生生拆散了自己与十七殿下……
李洌听她说了一句忽然止口,忙睁开眼,看到她眼眶微红,心里竟荡出几分暖意,伸手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在自己膝上坐下。
偎着皇帝的胸膛,听到他咚咚有力的心跳,荳荳觉得双脸愈发烫了,脑海里不由忆起一首南朝民歌,“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诗意正与此景差相比拟。
“怎么了?”李洌觉察到她在怀中的异动,右手更收紧些抱住她。
荳荳仰起脸,悄问:“陛下那时就不怕熊伤了自己吗?”
李洌的手停在她柔滑如脂的玉颊上,拂了拂她鬓边垂下的一缕青丝,道:“当时哪里来得及想?”忽然就想到史书上记载汉元帝的妃子冯婕妤为元帝当熊,又笑着添了句道:“古有冯婕妤为汉元帝当熊,今有广信皇帝为王美人当熊,皆可青史流播,传为佳话。”
他愈是这样戏谑,荳荳愈是难过,两汪泪水含在眼眶中晶莹闪烁,仿佛带露的梨花,分外楚楚。
皇帝凝睇着她的秀颜,久久不肯把目光移开,心里更是绮念丛生,忍不住双唇凑到她耳畔低语:“今晚歇在这边——”
荳荳的脸腾地红了,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陛下——的伤——”
“伤在肩上,又不妨事。”皇帝语气轻快。
荳荳毕竟脸嫩,扭过头去,不敢看他眼眸中射出的湛湛情焰,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忽听到王贵在帘外扬声道:“启禀万岁爷,药已经煎好了。”她忙从他怀中一跃而起,心里暗暗吁了口气,竟有些感激王贵的及时打断。
皇帝抿唇一笑,却也没拦着她,将视线投向碧帘后的两道人影,声音微抬:“进来吧。”
帘子掀开,王贵引着太医院使黄思正走进来,躬身行礼。
荳荳侧立在皇帝龙椅旁,见黄思正手中捧着一张剔红雕花托盘,上面安放着两只茶盏,一只是御用的白玉九龙盅,一只却是寻常的青瓷杯,里面都满满盛着苦褐色的药汁。
她按住心里的疑问,从袖中抽出绢帕,走过去托住九龙盅端过来。不经意回眸,却瞥见黄思正端起盘中另一只青瓷杯,仰脖一饮而尽。他那动作极为飘洒熟稔,看着不像是喝苦药,倒像是迫不及待要饮世上最甘甜的蜜汁。
荳荳眼睛睁得极圆,疑惑他为何也要喝药,再看皇帝和王贵皆是一付司空见惯的神情,恍然解悟:皇帝九五至尊,龙体康泰关乎国家社稷,自然要防止奸人加害。这就像皇帝用膳前要有内侍专门尝膳,喝药自然也要御医先尝才能呈给皇帝。只是——她忽然动了一个念头,幸好今天这药只是清淤解毒的普通药方,倘若是大补大泄的猛药,那这御医岂不是也要受一番苦楚?这么一想,倒觉得尝药能做出他这付如饮甘饴的模样实在难得。
其实,荳荳进宫晚,皇帝身体一向又好,她罕少见到皇帝吃药,因此不知太医院的规矩。这些御医个个都是最会明哲保身的人精,知道帝妃们都是千金之体,身子娇贵,请脉治病自然以温补为佳,即使有事也好推卸责任,哪儿有人昏头去用虎狼之药的?
闲话休提,却说荳荳颊边梨涡微漩,已把九龙玉盅呈到皇帝案前。
皇帝看着盅里的药汁,显然他并不以为这杯中的褐色可以等同“蜜汁”,却还是举起盅,徐徐饮尽,又皱了一下眉,从荳荳手中的小碟里拈了一枚蜜饯送到口中。
黄思正看着皇帝饮毕,又躬身行了礼,退到竹帘门前,方转身迈步出去。
见皇帝又埋头于奏折中,荳荳收起案上的茶盅正要退下,却听轩外一声长报:“太后娘娘驾到——”
轩中的三人面色微变,皇帝站起身,口中道:“哪个奴才多嘴通报给太后?”心里却也了然自己当熊受伤这样的大事必是瞒不住慈宁宫,略和缓了下神色,看了荳荳一眼,轻声道:“随朕一起出去接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