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川明月疏星》禾花鱼

6、如歌的行板

　　那天晓婷的一番话些许触动了易轻尘，他静静地坐在钢琴凳上，手指在黑白琴键间流畅地滑动出老柴《如歌的行板》。
　　并非犹豫，而是，这样直白的点名，让他想起了当年暗潮涌动的自己，想起了第一次参加校际辩论赛……
　　那是他与彼时代表A财大出征的叔同交锋的第一次。叔同不愧是文科状元，引用孔孟老庄手到擒来，辩得A大的三位辩手全无招架之力，然而，易轻尘又岂非等闲之辈，虽然理科出身，但自幼酷爱古史古诗，虽无法原文背述，但叔同引用的来源和背景是全然了解的，他便在解其意的基础上，运用物理例证一一驳回。一开始，似乎叔同占了上风，博采古今，辞藻华丽，但时间一久，大家便发现乏例可陈，越发空洞，然而，易轻尘的物理例证则是将自己对观点的理解结合物理例证支撑起来，例子新颖，见解独到，慢慢博得评委、观众一致赞叹。不到结尾，胜负已分。
　　如果第一次，他是为了挑战自我而参加辩论赛，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足以改变他的初衷。
　　辩论结束，正反方队友一齐离场，一个梳着马尾的女孩儿蹦蹦跳跳地朝反方走去。
　　“叔同大学士！辛苦啦！”边说边奔向叔同。
　　易本能地将视线撇开。
　　“可惜还是准备不够充分。”叔同因为第一场就输了比赛，有些沮丧。
　　“已经很好啦！你刚才引经据典，雄辩滔滔，我都录下来了！可帅了！你看！”说完，便是那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笑得那么纯真、自然，不假修饰却美丽动人。
　　易轻尘对声音的敏感超过了他的视觉，这样的笑声，远胜过钢琴的天籁之音，如清泉，如小溪，清澈透亮，欢快清新。他忍不住望向这位女子，她的双眸如同她的声音一样，透亮，明丽。
　　“怎么全是叔同一个人啊！悦儿，你也忒偏心了吧！眼里只有你老公！”
　　老公？难道她已……应该不会，是男朋友吧。他居然心中一阵搐动。可是，即便如此，这样远远地望着她，也能感受到幸福。
　　于是，接下来的比赛，只要遇到A财大的叔同，他便放水，一直到两队双双进入决赛。他知道，以叔同的实力，只要不在半决赛被他淘汰，战胜别人，绝对胜券在握。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多见到她，听听她的笑声，他何尝未想过表白，可他的原则又如何能够堂而皇之地横刀夺爱？而他，亦不屑如此。
　　直到两年前，叔同出战，身边再没有银铃般的笑声，他才知道，他们分手了，等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财大找她，却被告知，她已远赴英伦。
　　这或许便是有缘无分，造化弄人。但时隔两年，当他再一次遇到金惜悦，他百感交集，这一次，他再不会错过了。
　　所以，他随心所向，选择了D所。
　　至于，两年前，为什么他们会分手，而她，去了英国，这些事在叔同考研来到A大，被他选入校队之后，略有耳闻。只是不相信罢了。他只是凭直觉，觉得她绝不是贪慕虚荣、想青云直上的女孩儿。而这个想法，在一次他们出去喝酒时，叔同的反应中得到证实。
　　那次，他们拿到了辩论赛亚洲杯冠军，四个人一起出去狂欢喝酒庆祝，小何最爱八卦，而三人之中，能被八卦的只有叔同，虽然其他两人女粉丝也不少，但轻尘一向低调，不爱与人搭讪，欧阳谨则人如其名，虽对女生恭谨细致，但向来保持距离，生怕坏了自己的严谨作风。可叔同则不同，他温和谦恭，而且似乎不太擅长拒绝别人的好意，有一个叫小清的女孩儿就特别喜欢他。
　　“哥们儿，要不你就从了吧，小清姑娘属清纯一类，是你的料！”小何一饮而尽。
　　四人之中，叔同最不胜酒力，已经半醉了，伏在案前。
　　“你该不会是心有所属了吧？”欧阳拍拍他的肩。
　　“是……又怎么样？”叔同微抬起头，“她不在这里，去英国了。”
　　易轻尘自酌自饮，这样的事，他从不插嘴。只是听到叔同，或许他知道金惜悦的具体方位，忍不住问：“她……在英国哪个城市？”
　　“不知道……”叔同又埋下头。
　　“她都出国了，你还想着她，岂不自找苦吃？这样的女子，不要也罢！”欧阳向来认为女生大都贪慕虚荣。
　　“不！不准你这样说她！”叔同猛地抬起头，他极少对人发火，大家怔怔的望着他，他瞬地露出从未有过的自责、愧疚和痛苦的表情，嘴角一撇，又埋下头，似乎在啜泣，“是我没用，我封建，我狭隘，我活该……我应该好好珍惜她的。”
　　“别这样，兄弟，别这样。”小何万没想到会弄成这样，“原来是个情种啊！”三人一起安抚起叔同。
　　想到这里，易轻尘不仅回想起上次在A大，叔同见到金惜悦的表情，那样的惊喜和渴望，以及他第一反应地松开了小清的手，这些都说明，叔同对她还有很深的眷念，那么，当初，又是什么原因，使得叔同那么不得已地提出了分手呢？
　　易轻尘想着想着陷入僵局，音符戛然而止，如歌的行板马上要进入复杂辉煌的段落，要开始全神贯注了。忽然，窗外传来隐约的小提琴声，他屏息聆听，是直接接上了他刚才停住的段落，琴声悠扬婉转，将原本宏大的篇章奏出了别样的风味，揉弦细腻清晰，行云流水间加入了演奏者自由发挥的颤音、装饰音和长短调，让原来工整的乐章活现出起伏跳跃的生机。
　　这位演奏者对音乐的感觉，不见得在他之下。何不合作一曲，各自愉悦。于是，易轻尘接上他的节奏，钢琴流水般的琴声和上小提琴婉转的弦音，绝妙耳！
　　如歌的行板，便在这和声中细水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