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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养在深闺人未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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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承运皇帝,诏曰:‘宜妃三年守妃德,尽忠孝,百官交赞,宫人称德。今日一去,不胜哀伤,追封为懿德贵妃。封其父乔世杰为京都郡王,赐黄金千两,仆从百人,以示安抚,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我和如菲躲在厅堂屏风之后,咬帕听着圣旨。这样悲伤却充满荣耀的一刻,没人注意到懿德贵妃的两个妹妹在这里。我冷眼看着跪了一屋子的人,冷眼看着何姨娘泪眼婆娑,冷眼看着那张书写了姊姊懿德贵妃仙逝的圣旨,冷眼看着这人世间的薄情,冷眼看着这没有姊姊的世界。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爹颤颤巍巍地接过圣旨,何姨娘脸上竟然禁不住划过一丝喜色。是的,父亲乔世杰——昔日让天鹰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在七年前平定了边疆之乱后已经无权了。今日,竟托了姊姊的福,得了郡王之位。虽然是个无权至极的郡王,但还有这许多赏赐。
没有什么人顾及骨肉亲情,没有什么人真正关心过姊姊,他们的眼泪是逢场作戏,悲伤的是家中少了一个受宠的娘娘。恨意肆起,我拉着强忍哭泣声的如菲悄悄从屏风后的门离开。姊姊的仙逝,竟被其他人当做了工具,这口气定不能咽下。
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哭,但泪水还是从我脸上留下,滴在丝帕的蜀葵上。蜀葵是姊姊最喜爱的花,这帕子也是她在进宫之前亲自绣与我的,而今花依旧逼真炫目,甚至要透出一股子冷香来,姊姊却再也回不来了……
“小姐,您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还是吃一点吧。”云舞怯生生地问。
“是您爱吃的蟹黄莲蓉糕,特地没有放的糖,是放的蜂蜜。好歹就吃一点。”风歌也走上前来。
“我不饿。”扫了一眼那盘子,虽然还是白底蓝花,却已经不是印着蜀葵的那只盘子,她们竟然如此细心。眼泪又一次盈上眼眸。
“小姐,李公子已经来了好几次了,您真的不见他?”
我还未来的及回话,“咣——”一行人闯了进来。带头的少妇鹅蛋脸,长眉毛,颇有几分姿色,一身淡黄色的衣衫,发髻之上也只是有几颗银发扣,是想做足场面上的素净简朴,以示对姊姊仙逝的尊敬,可是现在的气势汹汹,全然没有了刚才听圣旨的恭敬贤淑——何姨娘,我早料到她会来找麻烦,只是没有想过这么快就来了。
“你们怎么敢直接闯进来?难道不知道贵妃娘娘的旨意么?忘了原先的教训了?”风歌说着,便要出去喊那两个宫人。我一把拉住她,她一脸迷惑的样子,竟是仍然不知。
姊姊乔如芸与我皆是父亲原配林若水所生,都不是何姨娘的孩子。我八岁那年,娘西去了,那之后不久,便是永安镇一役,爹爹虽然带领军队大获全胜,却也失去了权势。可是,何姨娘到底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出身低微,见识短浅的她,家里只有一个远房表哥当了个九品芝麻官,看见爹爹凯旋而归,又是将军,只当他策马而行,风采依旧。而当时,白马上的爹爹也不过三十有余,真的潇洒之极,而且大权已逝,娘又已经不在,愁云惨淡之时,一回眼,竟也看上了这个千娇百媚的何采婷。
母亲尸骨未寒,爹爹要娶其他女人,娘的娘家——林家说什么不肯的。到底是世代的官宦之家,林家尤其富贵。爹爹只好为娘守了三年,我十一岁那年,何姨娘才嫁过来,爹爹失势后,家里虽然不能再是说大富大贵,但是足够殷实,何姨娘认定是娘拖了她的富贵,所以我和姊姊,甚至连带上陆姨娘所出——如菲,百般遭受白眼,虽然不敢当着爹爹的面干什么,却让教书的先生增加了课业量,日日读书,习字,作画,识琴,就连晚上也用“将军无犬女”之名要求我们练骑术,剑术,日夜苦不堪言,偏偏爹爹还赞赏她贤惠。爹爹原先娶过的两房姨娘——陆姨娘,赵姨娘,均是贤良淑德,对姊姊和我都很好,可是相继病逝。那一年,只有当了武状元的长兄,还有儿时的玩伴李清,林湘芷还经常来看看,也就认清了人世间的薄情,认清了这个残忍却快意的世界。
好在一年之后,姊姊满了十六岁,选秀进了宫。姊姊仙逝前极尽宠爱,刚进宫,皇上便赐了六个会武功的异族宫人给她。姊姊心疼我,便分了两个给我,并央求皇上下令不许人未经允许就进入我的闺房。平日里,那两个宫人没少给何姨娘气受。何姨娘见风使帆,对我,如菲也突然关怀备至起来。现在,姊姊仙逝了,宫人也定已遣送回宫,何姨娘才敢如此放肆。
果然,“怎么,想去找那几个宫人?早就回宫了。三年的气我是受够了。来呀,将屋子里值钱的东西全给我拿走。”
“你——”风歌又忍不住要上前,我只好又拉住她,“你让她拿吧!孤家寡人,生无所恋,身外之物损失一些又何妨?”
“就是,宜妃娘娘,不,懿德贵妃已经死了,没人给你撑腰了。”何姨娘的声音宛若一盆冷水,兜头浇来。
我一听便再也忍不住了。“死”对宫里庶人才用的字眼,这种侮辱对我就罢了,姊姊到底是皇家的人,她怎么敢对姊姊如此不敬。
“你说什么?”不是我的声音,是云舞,就连一向胆小的云舞也挺身而出。我心头不禁一阵心酸。
“啪——”何姨娘一巴掌印在云舞脸上,“你一个小丫头也敢这么说话?”云舞风歌都是我的贴身丫环,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主仆,这一巴掌实在让我心痛。我不能再容忍了。
“你就不怕我告诉爹爹去?”
“你去啊!你看有谁相信,老爷只会信我。”她转向一屋子仆人,“你们听见了我说过什么么?”
“没听见。”一屋子的异口同声。
“再说,便是说了又如何,你看谁会来管我。”她扬起了她高高的下巴。
“那我来管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