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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02章 ...

  •   外面日头正毒,年轻道士不耻于同时回呆在一个房檐下,悻悻地蹲在大门口的空地上,以手为笔,点画着地上的黄土推卦演算了半晌,后又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小的骨罗盘托着,在大门口踏着七星步,来回走了几遭,连连大叹后,哭爹喊娘地奔到了时回的房门前,对着那扇雕花木门就是一阵猛捶。
      时回已经收拾好了包袱,只待阿折送货回来就可以去衙门里登记一番然后撒腿走人。外面的道士不走,她也不好意思恶语驱赶,只能呆在屋子里,听到房门呯呯被砸,外面的道士鬼哭狼嗥,先是惊了一惊,以为是青天白日的,那妖物先杀上门来,不禁抱着包袱就往床底下钻。谁知在床底下藏好后,又听那道士在外叫道:“道友喂!出来吧!贫道有件大事要与道友相商哇!”
      时回在床底下默不作声。
      年轻道士在外面捶到手疼,没得到里面的一点反应,暗道莫不是她使了遁地术先溜了?不由得在心里大骂时回胆小如鼠,拔出背后的桃木剑,后退两步,划了个破门符,清喝一声“开!”,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道士得意收剑,正要撩起道袍进门,不妨被时回从房门后探出的脑袋吓了一跳,一个跨步没收住,额头磕在了门框上。
      时回一张脸快要肿成了猪头,张金花的毒打以及被那厚实的木盆夯了一记的效果这时才充分显现出来,果然怵目惊心,那道士没认出这就是时回,以为是哪个修为高深的女鬼,居然白日现身,当即摸了张黄符“啪”地糊上了时回的脑门,大喝一声:“收!”
      时回一愣,抬手揭了黄符拿着念了念,认出这是降鬼的符咒,于是把那符叠好还给呆住的道士,温声道:“道友,你贴错人了。”
      道士试探地叫她:“时回道友?”
      时回讷讷地点头,从房门后闪了出来,手里挎着个小碎花包袱,但身后屋子里空空荡荡,连那张缺了腿的桌子都不见了踪影。她对道士说:“道友,我想了想,趁着乾坤正盛,我与阿折还是先走的好。现今离十五还有七天,这空屋子,就暂时留给道友遮风挡雨,也算是我的一件功德……七天之后,衙差们怕是会来收屋,道友届时只需潇洒离去就好……”
      年轻道士闻言不禁面露鄙夷,甩甩袍袖,迎阳而立,正气凛然,“多谢道友好意,但贫道不才,颇通点石成金之术,金屋玉榻,自是享用不尽。”
      时回听了一阵无语,却还是善意地提醒他:“道友,点石成金这种骗术,还是少用为妙,我等俗人的一衣一饭皆是辛苦劳动得来,你这样蒙骗攫取,真是太不应该。道友莫要贪图一时享乐,就亏损了阴德,否则他日飞升历劫,只怕凶多吉少……”
      一番劝言下来,道士的脸阴成了一张黑锅,他打断时回,道:“时回道友,你在双阳县有事未竞,走不得!”
      时回讶异,在心里算着自己接的生意,确定都已必理完毕,但看道士笃定的模样,又有些疑惑,想了想,问他:“难道道友说的‘有事未竞’,指的是我还未给你做身合体舒适的寿衣么?道友,这就不对了,你我虽萍水相逢也算有缘,可我把屋子借你使用,已经仁至义尽,你却还要讹我一套寿衣,未免太敲骨吸髓……”
      道士捂着心口,只觉得脑仁发疼,两眼发黑,这时回真是长了一张欠抽的嘴,先是咒他飞升遇劫灰飞烟灭,后又咒他会命丧于妖物之手,偏偏一字一言都还是发自肺腑,真是叫人怄死!若不是看她时回也做过道士,他一定会作法扎她的小人!
      时回见道士面色痛苦久久未语,以为他是隐疾发作,于是身子一侧,越过他便往外走,算着时辰,阿折应该也要回来了,她实在不想跟这道士纠缠,迈着小步一溜烟儿地出了大门,手在眉骨上搭个凉棚,望了望街口,没望见阿折圆圆胖胖的身影,有点失望,步子慢下来,垂头丧气地走着。
      路过张老太家门口,那大门上挂着孝布,大门外面整整齐齐地排放着殉葬用的纸人纸马。张老太生前是个寡妇,只有张金花一个女儿,亲戚稀少,因此前来吊丧的人更少,门庭冷落如斯。时回抬头望了望大门上的石敢当,只觉得上面的“泰山石敢当”五个朱字血淋淋地吓人,她打了个哆嗦,埋头就走。不料没走两步,踢到一只小鞋。
      那小鞋是千层底,绿绸做的鞋面,鞋面上绣着一只胖胖的花皮老虎,老虎的两只耳朵上还用丝线做了小穗,这样的小鞋穿在脚上,每走一步,小老虎的耳朵都会忽扇一下,威风得很。时回握着手里已经脏兮兮的小鞋,变了脸色。这小鞋是阿折的。阿折走路从来都很规距,根本不会跑掉鞋。
      道士从时回家跟了出来,他见时回失魂落魄地站在张老太家大门口,很是奇怪,因为那妖物白天蛰伏,根本不会出来害人。时回这般,又是为何?
      时回紧紧地握了那鞋子半晌,举步就往张老太家走去。道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拽住她,“道友,你活腻啦!刚今天被那悍妇打了,又要上送上门去?!”
      时回扁着嘴,快要哭出来,把那鞋子递给道士看,“阿折在她家!”
      年轻道士通鬼神,但不通人事,他看看小鞋,对时回说:“既在她家,过去寻就是了,我陪你去!”
      时回跟道士一起进了张老太家。这家院子不宽,但异常幽深,通往堂屋的石板小路两旁有两个大水缸,水缸里养着荷,炎炎夏日正是荷开时,但那两缸却还是一片绿意,不见花苞。堂屋的门上也挂着长长的孝布,光线暗淡的堂屋正中,放着一副黑漆泡桐木棺材,正对着门的棺大头上绘着白鹤飞天,但画工粗糙,一看就是临时赶制的。棺材前面放着一盏油灯,灯光如豆,摇曳不定。
      奇怪的是没见张金花。两个人也不好直闯进灵堂,就站在门口张望,没瞧见阿折在里面。
      道士对时回说:“你家的小童没在这里呀!”
      时回摇头,嘴巴扁得更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地从青紫的眼眶里流出来,手里的小鞋都被捏皱了,她吸着鼻子说:“可能是其他屋子里也说不定。”
      道士叹口气,因为时回这会儿的样子实在太可怜,他先前被她得罪的怒气也不自觉地消了,说:“灵堂不好闯,那我们去其他屋子里找找罢,大不了被那悍妇发现,再挨顿打。”说罢率先去了厨房找人。时回也去了厢房和杂物房。
      双方一边叫着阿折的名字一边翻找,生怕漏了哪里。结果人没找到,张金花倒从外面回来了,见二人在自家家里找人,立刻又红了眼,抄起一把木梯子就往那俩人身上招呼。道士身轻如燕,三跳两跳躲了过去,时回就没那么好运,被梯子打了一下背,跌在地上滚出老远。张金花不依不饶地扔了梯子,捞了条顺手的笤帚对着时回又是顿时劈头盖脸的打。
      时回没打过架,更没跟人吵过嘴,面对张金花根本是连招架之力都没有,若不是道士最后看不过硬把她拖出了张家,她只怕就要被张金花活活打死啦!
      道士一边擦脸上的汗水,一边抱怨:“道友,这妇人现在惹不得!阿折想必没在她家,咱们再去别处找找。”
      时回固执地摇头,死死地盯着张家大门里面,哑着嗓子说:“不!阿折就在她们家!我肯定!”
      “就算在她家,你看我们还能进去寻人吗?这妇人,战斗力太强!我等敌不过呀!”道士愁眉苦脸,“要不,我们去县衙报案?”
      “失踪不超过十二个时辰,县衙不会受理的!”时回木木地盯着张家。
      道士泄了气,烈日底下,情绪变得焦躁起来,“那你说怎么办吧!总不能再硬闯进去吧?!”
      时回垂下眼,静默了一阵,突然说:“道友,我要开坛借月。”
      道士吓了一跳!因为开坛借月非同小可,等同于改天换日,逆转乾坤,即使是他师祖爷爷也不会轻言作法,并非不敢,而是做不到,可他面前这个看着呆蠢的时回居然扬言要开坛借月!这让他师祖爷爷的老脸往哪搁啊……他谨慎地问她:“道友?一番毒打之下,你进化了么……开坛借月,不是闹着玩的呀……”
      时回眼泪又掉下来,“不然怎么办?!我怕阿折……我怕阿折被她封在棺材里了!张老太死了三天,一直没有封棺,今天那棺材明明是封了的!张大娘打我尚且可以狠下杀手,对阿折……对阿折就更狠啦!”
      道士也是一惊,棺材里面封活人的事他不是没遇见过,前两年在某地,有两小童打架,童甲失手打死了童乙,但由于童甲年岁太小,不足以判刑,所以童乙家只得了些钱财。后来给童乙治丧时,童乙的家人便私下掳了童甲,活活地封在了棺材里随着童乙下了葬。童甲惨死,怨魂不散,不仅生噬了头七时回家的童乙之魂,又害死了童乙一家。案破之后,衙差掘开了童乙的小棺材,打开之后,只见一具完整小童的尸骨,却是那童甲的,而那童乙的尸骨,竟被童甲啃成了一段一段,散落在棺底,惨不忍睹。
      时回泪眼婆娑,“道友,我没什么本事,俗事上只会做做衣服鞋袜,玄道法术也只会个开坛借月,我是没有办法了呀!”
      道士:“……”
      什么叫玄道法术上也只会个开坛借月,这又让他那穷尽毕生所学连星星也没借成的师祖爷爷还有什么脸去跟他的仙友们说他道法高深……
      时回又要说话,但被道士及时止住,因为生怕她再语出惊人,让他那师祖爷爷连好好活下去的脸皮都被没有了。他转转眼珠,心生一计,计策在肚子里转了几转,越想越觉得妙。他问时回:“你可有钱?”
      时回点头,不知道他干嘛这样问,但还是掏出了荷包,里面是满满的银锞子。
      道士拿在手里掂了掂,交代时回道:“道友在此等候,贫道这就帮你把你的阿折找回来。”说罢,大步离去。
      时回坐在黄土地上,等道士的身形消失在街头,才开始想他是不是骗了自己的银子跑路了。当下又是一阵悲戚,泪掉得更凶了。
      其实时回是冤枉这道士了,这道士虽不通人事,但游历了不少地方,也见多了刁民仗势欺人,泼皮耍无赖这种事儿,当下就想到自己刚进双阳县时,可不遇见了一群地痞无赖么?衙差不好拿钱收买,地痞总没问题了吧?他拿着时回一荷包的银子去寻了几个地痞无赖,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又开回了张老太家门口。
      年轻道士对着面前的几个凶神恶煞作个揖,右手往张老太家门口缓缓一送,道:“劳烦各位上前,把堂屋正中的棺材撬开。”
      几个地痞一愣,他们以为这道士是找他们来打活人的,哪知居然是让他们来撬死人棺材的,立刻都不乐意了。
      时回见道士领了这么一群人来,想了一会儿就想明白他的意图,见地痞们一听撬棺材就不愿意,她马上从地上爬起来,又取个荷包,打开给地痞们看,地痞们的双眼立刻发光了,喝!那可是一荷包的金豆子!他们马上撸了袖子,冲进了张家院子。
      年轻道士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时回那一荷包金豆子,咂舌:“道友,你真人不露相,居然腰缠万贯!”
      时回收好荷包,跟着地痞们进了张家。这一荷包的金豆子,是她的全部家当,可全部家当也抵不上阿折的一条命!
      饶是张金花再身强力壮,也架不住一群科班出身的流氓地痞的殴打,披头散发哭嗥着就要往外跑,地痞们哪会让她跑去报案?一手将她摁在地上,找了条绳子给她捆了个结实扔在一边,然后去找工具撬棺材。
      时回站在棺材前面,眼看着地痞起了棺材钉,又合力推开棺材板,探过身子往里看去,只看了一眼,便惊惧异常,双腿一软,就有些站不住。
      张老太年过七旬,然则体形肥胖,这副临时赶制的棺材将将地能容纳她。炎炎夏日,尸身易腐,不过三天,张老太就已经身体胀大,头脸狰狞,蛆虫为营,臭气熏天,令人作呕,而寿服中的身体已经肤裂流出尸水,寿服被撑得鼓鼓囊囊,身下的金色棉褥则浸泡在尸水之中。但这都不足以让时回腿软,因为令她惊惧的是,阿折此时就在张老太的脚下,缩成一小小的一团,小脑袋埋在膝盖间,总的角散开一个,而身上的绸衣衫子已经脏污,光着的一只脚五只雪白的脚趾抓着棉褥。阿折已经昏了过去,可即使昏了过去,他仍是无意识地在极力忍耐。
      这情景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时回伸出手,颤抖着抚上阿折的头发,泣不成声地叫着“阿折……阿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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