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月》白泽

4、往事

　　我不敢相信，我居然这样做了！
　　一千年前，师父抱着我上山。师父是在一个草丛里拣到了我，那时我的父母刚刚被一个路过的仙人收入了炼妖壶，听说炼出的那颗丹药能长百年修行。师父把我带进山洞中，我躲在角落里，看着陌生的一切，一动也不敢动。一个白衣的孩子走进来，冲我扮鬼脸，给我糖吃，给我变戏法，还给我各种各样有趣的小东西。终于，我笑了。
　　八百年前，妖精联合起来反抗天界，仙界措手不及，连连败退。不料，那个人来了。是的，那个该诅咒的名字。他杀了无数妖精，连黯王也终被斩于天台山，妖精兵败。兵败后，天界诛杀残妖，师父就是那时候死的。一个白衣的年轻人拉着我不停的跑，不停的跑，我已经不记得跑了多久，只记得那只手，很温暖。
　　五百年前，妖精又慢慢聚集起来。天界将妖精们又放在了控制下，如同圈养的家畜。妖精长老会忍气吞声的镇压着妖精的反抗。我亲眼看到，那个白衣人将一个天界缉拿的妖精劈成两半。他的面容渐渐的变得陌生，可是对我，他依然照顾有加，无论我给他惹什么麻烦。
　　那一天，我看到一个人偷偷和他说话。于是我放了一条传音虫，它可以把人的话传递到很远，以前我受罚时，他就偷偷的用这个告诉我师父什么时候气消。
　　结果我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黯魂甲没有被毁掉，而是被拆开封印在了十处。
　　我要找到黯魂甲，我要反抗，我要报仇！我决不让妖精就这么任人鱼肉！为了这个，我不惜一切代价！
　　可是，我为了这个，竟然这样伤了他，我从小到大，最亲的人。我这才发现，我并没有那么恨他。
　　我已无法回头。

　　少阳山，天师道十二分教之一的所在地。黯魂甲的另一部分应该就在这里吧。我看着青烟缥缈的道刹，心中涌起一种厌恶。将自己掩盖在什么道义的幕布下，为了自己的私欲而杀戮，这就是道刹中的面目。
　　我轻轻跳上围墙，围墙内一片寂静，看不到人影。现在正当是他们午休的时间，我尽力敛起妖气，顺着围墙滑到了地上。不知道黯魂甲究竟被封印在何处？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我赶紧一闪身，将身形藏在了树后。是两个小道士，一路小跑过来，口中还说着：“快点，要换班了，那东西的守备可马虎不得。”
　　那东西？我心中一喜，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消息！我偷偷的在后面跟着那两个小道士，看见他们沿着小道，穿入一个小院子，最后在假山的一块石头上一扭，随着喀喇一声响，假山旁竟显出一个洞口来。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等两个小道士钻进了洞口，趁着那洞口尚未关闭，我展开身形，跟着飘入了那个洞口内。
　　洞壁上有火把，照出幽幽的一条暗道，那两个小道士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洞口在我进入后又是喀喇一声关了起来。我沉心静气，贴着墙壁慢慢向前走。
　　洞也不长，很快便走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扇小门，留了一条缝，微微透出些光来。是这里吗？我从门缝里看去，是一个圆圆的房间，里面似乎没有人。地上画了一个八卦，八卦的当中是一个黝黑的箱子，上面每一面还贴了一道黄色的符纸。
　　就是它了！和我在天灵洞看到了一样！没想到防备这么松懈！我猛然放出自己的妖气，推门而入，我要破阵！
　　一道闪光迎面而来，我来不及躲闪，聚集妖气双臂一封，轰然一声，我觉得两臂一麻，眼前一阵空白，身体则不由自主的向后飞去，重重撞在了门边的墙上。这是聚雷！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圈套。
　　我不等重新看清东西，急忙向旁边一闪，我清楚的感到身边的墙壁的震颤。是谁，好厉害的功力！我飞快的用背后的箱子挡在了身前，随着一声爆裂声，箱子炸开了。现在，轮到我了！
　　随着箱子炸开，浓烈的妖气如怒涛般彭湃而出，黑色的光芒笼罩了整个屋子，光芒中，一个黝黑的影子漂浮起来。我向那个影子伸出手去，就在那轻轻的一触间，我感觉那护手就如同一个漩涡般飞快的吸食着我的妖气，一阵虚弱无力感瞬时侵袭而来。一切都消失了，我陷入了一片黑暗中，无法动弹。黑暗中的漩涡咆哮着，怒吼着，那声音由成千上万的声音组成，在刻骨的悲凉中诅咒着一切。冥冥中，似乎有一双眼睛，静静的看着我，看透了我的一切。我颤栗着，却毫不畏惧的向着那个方向凝视回去。是的，我并不害怕，我已愿意抛弃我的一切，我已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既然如此……”
　　我只听到这四个字在我脑中响起，接着，便是无穷的力量涌入我的身体。那力量挤压着我，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难受的张开嘴，拼命的想喘息，当力量爆发来的那一刻，我听到了自己尖啸的声音，那仿佛不是从我口中传出，而是来自幽冥地府，九泉之渊的凄厉之音。
　　一切在那一刹那宣泄了出去，我忽然看到了阳光。
　　是的，阳光。
　　随着那一声尖啸，整个地室都被掀了开来。阳光下，我抬起右手，手上的黑色护手在阳光下闪发着妖异的光芒。
　　黯魂甲，昔日妖王之甲，仙人们的噩梦。这甲上，宿着那数万年妖精们的怨恨，道法破不去它的诅咒，符咒除不了它的阴气。那妖气，纠缠着无尽的怨气，万世的憎恨，道不尽的悲苦，便如沉沦在冥府之下永世不得超生的妖魂的呼号，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八百年前，妖王得此甲，率妖精抗天命而举，号为黯王。
　　我平视前方，烟尘之后，渐渐显出蓝衣人的身影。他右手提着一把长剑，左手举着一扇明晃晃的镜子，那镜面内宝光流转，宛如活物一般。
　　我听得他大喝一声：“布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