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月》白泽

1、梦境

　　我又回到了沙场上。

　　广漠的黄沙一直铺到天际，在朦胧中与天相接，烟尘滚滚中，早已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天与地的距离，原来竟可以这样的近。
　　天地之间，我独自一人挽马提刀，在漫天的黄沙中等待。
　　等待。
　　烈日下，炙热的风卷着黄沙，滚滚而来，又滚滚而去，磨擦着我的战甲，发出刺耳的声音——音如鬼魅。鬼魅之音间，四周的一切苍茫，在这炙风中妖异的扭动。
　　身后，竟传来隆隆的鼓声。
　　谁？
　　是谁？
　　我悚然回头，滚滚的黄沙上，竟覆上了一层银色的波涛。那是无数的鳞甲，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华。无数的长戟刺入长空，无数的战旗在风中不休舞动。
　　隆隆的战鼓声破开风沙自远方传来，低沉而有力。脉搏随着鼓声而搐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血液就这样在身体里沸腾起来。
　　下一刻，全军高喝，是那震天的战歌，铁戈顿地，长刀击盾，铿锵的歌声在天地间回荡，激起漫天的狂沙。
　　“长戈起，铁马鸣，战八方，血燃尽，纵横沙场兮豪情在，白骨枯兮四海升平。”

　　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渐渐清晰。
　　来了吗？
　　我再转向我的前方，茫茫的黄沙中，竟也有了无数的鳞甲，飘扬的战旗。一人驾马从那片银色中冲出，金盔金甲，银枪红樱，疾驰的马蹄后卷起片片沙浪。
　　来吧。
　　我的马也开始疾驰，我的刀在阳光下，泛出青色的光华。

　　刀光闪过。

　　一股血箭冲天而起，戴着金盔的人头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坠落在滚滚的黄沙中。战马带着无头的尸体仍然在向前冲，直到很远，那具尸体才颓然落地。伴着蹄印的是一道长长的血痕，勾勒在黄沙中，闪着刺眼的红。
　　对面的鳞甲开始乱了，战旗也开始摇晃。我高高的举起刀，然后高傲的向前一指。大地隆隆做响，高昂的战歌声渐渐模糊，又渐渐清晰，最后清晰听见的，只有那一个字：“杀！”无数的脚步激起乱舞的狂沙，金铁交击声中，远方的鼓声依然清晰的传来，一声一声，震在我的心上。
　　我的刀左右挥舞，无数的惨叫声围绕在我周围，我身上的战袍已经被染成了红色，我几乎可以听到，将一个人砍成两段时，那灵魂破碎的声音。
　　隐隐的，有一个笑声在我耳边响起，越来越大。是谁？是谁在笑？我寻觅着，却忽然发现这笑声竟然从我的口中传出。
　　这个人，是我？是吗？真的是吗？真的……是吗？

　　不是！不是的！那个人不是我。我是……我是……我是谁？
　　我从梦中猛然惊醒，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幽幽一丝寒气袭来，我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这才发现自己的背后早已汗透。
　　环顾着四周，抹去头上的汗水，我长吁一口气。清晨的阳光从瓦缝中照了进来，带着露水的朦胧在地上勾出淡淡的影子。墙破窗残，还好斑驳破损的几根大柱子依然顽强的立着，否则昨夜大雨中，还真找不到躲雨的地方了。
　　躲雨？哦，是了，昨天的大雨中鹃儿小姐找到的这个神庙躲雨。
　　这里勉强还算是个破旧的神庙吧。神龛里的神像早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蜘蛛正在龛中忙碌的上下，辛勤的修补着她的罗网。雨打风吹住，留下的依然要生存。这小小破旧的神龛中，生存着这样一个顽强的生灵。神龛在这里的作用，怕是比大庙里面那些泥菩萨们来得更大。
　　神又是什么？
　　杂乱的想法在我的脑中忽然纠结起来，我忽然觉得脑中一阵刺痛。这刺痛总是忽然而来，清洗我的思绪，然后又忽然逝去。
　　一阵清亮的歌声从破庙的外面传来：
　　“长天外，碧水傍，
　　梦乐土，雾迷茫，
　　天暖风和，虫鸣鸟唱，
　　冰消雪融清流淌，
　　七色长虹化彩梁。
　　露渐淡，雾渐散，
　　百花香，渐飘荡，
　　莫忘，莫忘，
　　返乡兮，返乡。”
　　我走到庙门前，扶着门框寻着歌声向外看去。大雨后的清晨，洗净了腐朽和颓废后，一切都显得清新而自然。白衣的少女正站在青青的草丛中歌唱，发梢在她的转动间流离着柔和的光华。几只小鸟儿一边唧唧喳喳的与她的歌声和着，一边在她的身边快乐起舞。
　　歌声中，我忽然感觉到了一些我久已忽略的东西。柔和的风儿如轻纱般略过，抚摩着我的肌肤。在风的带动下树木摇摆着，伴着沙沙的声音在阳光下发出晶莹的光华，那是枝叶间清晨的露珠在流转。吸上一口气，带着淡淡的芳草味道，沁人心脾。
　　这种感觉，很熟悉。是了，是自然的味道，在我的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这样的告诉我。是吗？是谁，是谁说的？这声音很熟悉，可是我想不起来，他是谁？我的头又开始痛了。
　　我抱着头，倚着门框缓缓坐下，不小心碰倒了门边的一块木牌。木牌滑落倒地上，让那些敏感的鸟儿一惊，急急忙忙飞了开去。歌声嘎然而止，白衣的少女回过头来看着我，嫣然一笑：“你醒了？吵到你了是吗？”
　　“没，没有。”那刺痛在一瞬间又消失无踪。我慌忙站起，打扰了这一切的应该是我才对。面前的少女抖了抖衣袖，然后走到我的身边看了看我的脸色：“你的脸色很白啊，昨天没睡好吧。”
　　或许是吧，头痛之后，我的脸色总是很白的。不过我不能告诉她这些，没人愿意继续雇用一个病夫挑担子吧。我只是说：“劳鹃儿小姐操心了，我刚才不小心碰倒了东西，惊吓了一下。”
　　“哦？你的胆子还真小。”鹃儿小姐笑了，香气如兰，让我有些恍惚。然后她轻轻一挥手，一阵小小的风吹过我刚才碰落的木牌，抚散了牌上的灰尘。鹃儿小姐是除魔师，这不过是一些小法术，她这么告诉我，所以这一路上我也见怪不怪了。
　　我低下头，还没来得及看清牌子上的字，忽然却感到一阵强烈的压迫感。我惊恐的抬头，发现鹃儿小姐的脸竟忽然变得如此阴森。我想退后，却被门槛一绊，跌坐在了地上。然后我看到一阵旋风平地而起，将那块大木牌从地上带起。木牌随着风在空中旋转，越转越急，随着喀嚓一声响，碎成了无数的小木屑。
　　我呆呆的坐在地上，鹃儿小姐猛然转向我，一阵阴寒蓦然笼罩了我。我的牙关打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鹃儿小姐却后退了几步，急忙的转过身去。当她再次转过身来时，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她笑着看我爬起来，然后向我解释，她刚才试了一下法术，让我不要介意。我愣愣的答应着，爬起来掸身上的灰尘。
　　可是我知道，在那个时候，她是真的，真的，想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