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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里霜雪花 ...

  •   苏莞尔在这里住下的第十五天,天空忽然缠缠绵绵的下了场微凉的秋雨。
      这雨又该下个三四天咯…
      白二娘站在屋檐下抬头有些愁苦的望天,紧了紧抱住簸箕的双手,似乎在担心这药材发霉失了药性,不好与池然交待;忽又挑眉微笑,一愁一乐看得苏莞忍很是费解。
      二娘,你怎么这副表情?
      苏莞尔伸手接了降下的雨滴,真真是沁凉如冰玉,润到了心坎里去了,将这山野间的浮燥之气洗刷得干干净净,烟雨朦胧如南方的水乡。
      莞尔自是不知道了,咱们这儿生长了种别处没有的花,叫霜雪花,白的像天上的云,地上的雪,而且这花总是在秋天第一场雨之后才开,不但漂亮还有特殊的药性;我可打算雨停之后去采了霜雪花给池大夫,也算谢谢池大夫这几年照顾咱们这些老百姓了。
      白二娘边说着边把簸箕放入屋中,挑挑选选的将半干的药材用布包起来,回头看见苏莞尔已经拿了把油纸伞准备出门,忙把小包递给她。
      你是要去池大夫那儿吧正好帮二娘带过去!
      好。
      苏莞尔点头,撑开伞,缓缓走进清冷的雨幕之中。
      街上人异常的少,两旁屋子里正在收衣收菜的村民们都热情的和她打招呼,让她不禁觉得自己生来便是住在这里的;与帝京人情冷漠不得自由的尚书府相比,这里反而更亲切。
      细密的雨雾笼罩天地,不温不火的浸润了整个世界,有雨水沿着伞骨滴落,飞旋着在地上溅开朵朵无色莲,这柄伞仿佛将她与外界隔绝,催生出一种温婉的茫然之感。
      真是场好雨。
      苏莞尔深呼吸,口鼻间充斥着犹带花草辛香的湿气,不远处池大夫家那株裟椤在雨中轻微的晃着,遥遥的成为这雨天里唯一生动的亮色。
      伤好后的这几天她近乎风雨无阻的来去池然家,卯时左右到那儿,申时回白二娘家,简直比报晓的公鸡还要准时;其间跟着池然认认草药,学学药理,午后和阿哑晒药喝茶,享受秋日明媚的阳光,实在是件惬意的事情,不知不觉身上也染上了与另两人相同的甘草香。
      用池然的话来说,这香气可以静心宁神,若不长期接触草药也是得不来的。
      咚,咚。
      苏莞尔轻轻叩响木门,静立片刻,阿哑便撑着伞来为她开门了;淡薄的光芒透过头顶的竹叶刻丝云纹伞,化作须臾青光照映着他柔和的侧面,眸色与唇色略显浅淡了些,令人想起凝碧池中月华般清雅的莲。
      每一次见阿哑都让她觉得异常惊艳,仿佛一枚透明晶莹的水滴,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光彩下,都会以全新的面貌反射到人们的眼中,变幻莫测却动人心弦。
      池大夫还在睡么?
      苏莞尔将手里的药包递给阿哑,又指了指池然休憩的屋子,心里料想他定是如往常一般还在熟睡,不到辰时绝不会起来。
      谁知阿哑抿嘴一笑,摇了摇头,将门打开得大些,示意她向里面看。
      ——只见一身白衣的池然正端坐于裟椤树第一个交叉处,衣袂微扬如流纱,手里把玩着一株花草,似乎在出神,又似乎并不在意雨水淋在他的身上。
      池大夫?
      苏莞尔走到树下,抬头便可以看见他陷入沉思的面貌,褪了平时心不在焉,别有一种静默的俊美。
      莞尔啊……
      池然回过神,将那朵花收入袖中,翩翩然跳了下来,笑容又重新浮现在脸上;虽然他的动作不算慢,但一直注视着他的莞尔依旧看到了那花,浓烈如血,让她不觉有些恶心。
      今儿个怎么起这么早?
      苏莞尔收回了目光,拢了拢耳边的一缕发,打趣他道。
      这样的天气我可睡不好,躺在床上总觉得自己湿润的快要发霉,索性就出来,虽然一样是被淋湿,不过要好上些许。
      池然抓了抓头发,接过阿哑手里的伞把三人引到里屋。
      阿哑伶俐地钻进隔间泡茶,莞尔则如平时一样顺势卧在躺椅上,有的没的翻着一本名为《药野》的书。
      莞尔可知霜雪花?
      池然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悠然问道。
      二娘提过,貌似这场雨之后就会开她还准备采摘一些送你以表达感谢呢。
      苏莞尔偏了偏头,露出一段弧度优美的白皙脖颈,墨色仿佛泛了水光的眸子略显好奇的看向他。
      替我向二娘道谢,不过这采摘霜雪花之事,还是由我带莞尔与阿哑去吧,阿哑有摘取经验,莞尔也可去看看那素来有"花中妖女"之称的十里霜雪。
      白二娘不是说这花儿只这里有么怎么会有这样的称号?
      别处也是有的,不过……不在藏风,而在那些鲜为人迹之地罢了。
      池然的目光变的有些飘忽,似乎望到了很远的天边,有云风一般微凉的悲伤一闪而过。
      苏莞尔没有看到,只略一迟疑,便轻笑着答应了。
      果不出众人所料,这雨零零落落的下了两三天,便又在人们的酣睡中如来时般悄然退去。
      兴奋了一夜的苏莞尔刚等到天光乍亮,就迫不及待的穿好衣服打起精神行至池然的院落,恰巧碰到阿哑从外面回来,却是踏树而来,轻灵如鸟般飞花点翠的落到墙上,看得莞尔两眼一阵放光。
      他一个后翻稳隐着地,在莞尔崇拜的目光里开门进院子,池然也拎着一包东西自内屋姗姗而来。
      走吧,不过为了赶上霜雪花盛放,恐怕要冒犯莞尔一下了。
      池然将包裹扔给阿哑,转头对上莞尔疑惑的表情,兀自笑起来,嘴角促狭的抿成一条线,在莞尔惊声低呼下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双脚猛地一点,一个回转飘上房檐脚不沾地的向村外飞去。
      阿哑不甘示弱,以一种与池然不同的身法,诡异迅速的闪行而去。
      直到出了村子,莞尔这才反应过来,脚下空虚的感觉让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自己掉下去,即使池然的手紧紧搭在她的腰上,她仍下意识的环上了池然的脖子。
      虽然脸上飞起一片可疑的绯红,但莞尔也不是寻常大家小姐,微微有些羞赧之后,便朝池然翻了个白眼,很不爽的小声嘀咕道:给我说一下很费时间么下次要飞之前就不能让我有点儿准备啊……
      莞尔还想有下次?
      池然看着越来越近的深山,轻松之余忍不住想逗弄这灵秀的人儿,故作暧昧的凑到苏莞尔耳边轻喃。
      怀里的人儿没了声响,池然无趣的撇了撇嘴,"嗖"的一声带着阿哑蹿进了林子;良久,苏莞尔忽然吐出一句话,和着风划过衣裳与树叶微沙的声音,显得淡漠而又飘渺不定。
      池然,我们一直是朋友,以前是,以后也会是。
      我知道……
      池然眨了眨眼,清浅的声线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宛如这刚刚下过雨的空气中一缕微薄的水汽。
      越往里走那些金黄色的枝叶藤蔓却越发绿了,仿佛极快的度过秋冬而来到春夏,给人一种诡异的错乱感,而且渐渐开始弥漫了雾气,衬得深处的林子更显静邃神秘。
      池然将苏莞尔在一处长满鲜红小果的灌木前放下,从包裹里掏出一巾湿润带有药香的白绢覆在她的口鼻上,双手后伸,灵巧的在她脑后打上结,既不太紧也不会松得拉落,这才满意的拍拍矮了他好大截的莞尔的头,先后与阿哑戴上了相同的"自制面罩"。
      这是什么?
      苏莞尔指了指这东西,嗡声嗡气的问道,虽然有点儿难受,不过倒也不影响正常呼吸。
      前面的林子里布满了瘴气,若不戴上这个以药抑止,轻则昏迷重则中毒。
      池然负手走在前面,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却依旧不减他的临风之姿,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着恣意无束的气息,大气天成。
      苏莞尔见阿哑清秀的脸上也有一丝凝重,显然是有过被瘴气所侵蚀的经历;她无语的吐了吐舌头,缩着脑袋跟在两人后面向前走去。
      话说这里怎么会有瘴气啊,不是大多都遍布于湿热而又有……腐败动物尸体的沼泽之上吗?
      苏莞尔回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杂书里似乎有讲到这雾瘴,便加大嗓音的问着前面走得稍微有些远的池然,但他没有说话,沉默的仿佛熟睡之人,一时间只听得莞尔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树林中放大消散,诡异的戛然而止。
      良久池然才如刚睡醒般朦胧的回答了莞尔。
      ……何必知道得这么清楚呢?有些东西,也并不是莞尔你能明了的……
      池然摇摇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带领着他们继续向更深的地方走去。
      一路无话。
      就在连时间也快要没有意义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莞尔总算是听到池然那样轻飘飘却足以让她谢天谢地的两个字。
      到了。
      苏莞尔的身体顿时软了下去,若非阿哑及时托了她一把,她恐怕就真的要坐进路两旁积满雨水的泥坑里去了。
      借助阿哑的力量,腿酸得快死掉的莞尔颤巍巍走到池然身边,将头从他撩开地枝叶间伸出,一瞬间,目瞪口呆。
      白到极致而更显浓烈的花开满了整片山谷,绵延至目光也无法到达的天边,连接着细腻的薄雾宛如一匹华美白练,倾泻到这滴翠森林中,又化作无数星点婉转消散,衔接得天衣无缝;白色的花瓣像绸纱般透明,每一朵都异常单纯柔美,却汇成一片迷离,明明是素雅的色调,但摇曳在那微腥的雾气中却另有一种神秘的诡异。
      但在年纪尚小又几乎不出远门的苏莞尔眼中依旧美丽到无与伦比,那墨色的眸子里溢满了霜雪样的纯白色。
      她几次忍不住张开了嘴,却又什么也没说,只呐呐的看着眼前这片绵延十里的霜雪花,好一阵失神。
      许是见她发呆发得太久,有些不耐烦的池然伸手在莞尔面前挥了挥,终于是成功的让她回了魂,并且注意到了自己。
      好美……
      苏莞尔艰难的咽了下口水,抬头语气颇为诚挚的向池然发出她对霜雪花的赞美,忍不住又侧头望了一眼,依旧是满脸的惊艳之色。
      池然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抹晦色,但立刻正了正神情,将苏莞尔的脑袋轻轻扳了过来,示意阿哑将采摘的工具递给她。
      莞尔疑惑的接过阿哑手中的白玉剪子,很不确定的朝池然晃了晃这小巧的玩意,有些纳闷的问道:用这个?
      嗯,霜雪花根茎都极有韧性,用手很难摘下,铁器又会损害花的药力,也只有性温的玉可以碰这花了。
      可是……
      苏莞尔为难的看了看花田,撇了撇嘴,明显的不愿意去破坏这美景。
      为什么你不去?
      ……听不听我的话。
      池然眼角抽搐了一下,修长食指抵在了眉心,用力按了按撕扯得疼痛的神经,实在不知该拿莞尔怎么办;不过好在莞尔还是懂得看人眼色的,犹豫片刻后,便拿着玉剪跟在阿哑身旁朝那花海走去。
      待苏莞尔走近细看时,那高洁的霜雪花比远望更显夺目,在细碎的阳光下如一团白色的雾,有先前未被注意的幽暗绯红自花心深处涌出,似美人面容上的一抹胭脂,黄昏夕照里的一缕卷云,却又凝然不动,像沉在水底般安宁。
      …摘……红的。
      阿哑轻轻拔开大片白色霜雪花,右手灵活的翻动玉剪将一株几乎伏到地面的纯红霜雪齐根剪下,递给苏莞尔看,面罩下吐出的话语零落得不成样子,让莞尔对这个比她还大上一些的少年感到一阵难过。
      有红色的霜雪花么?
      莞尔仔细打量这花,一时间觉得有点儿熟悉,同时伴随着的还有渐渐泛起的不安与恶心。
      那样的血红色,仿佛是在冥界挣扎的魂魄,扭曲而狰狞,只一眼,便是让人想到了传说中死人无数的修罗地狱,遍地破碎的血迹,就连周围的空气也变得阴森起来。
      苏莞尔打了个寒战,但见阿哑坦然的样子,她不禁觉得自己太过敏感,忍住想要将花打掉的念头,她勉强笑了笑,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寻找那纯红霜雪。
      不多时,那清冷的白色中又出现了一朵伏地无比低调的红霜雪,模样乖顺非凡,却散发着妖艳无匹的光泽。
      苏莞尔抚摸着那丝绸般的花瓣,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中升腾起来,潜意识里仿佛有什么在催促着她将花拔起来。
      恍惚间,她喃喃着伸手捏住那朵花纤细的花茎,在池然顿时尖锐起来的目光中着了魔般猛得把那血红霜雪连根拔起!
      涣散的眸光在触碰到根底这物的瞬间,又重新如火遇见了水疯狂的破碎开!
      她难以扼制的尖叫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十里霜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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