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不相思》一枕凉月

7、第六章 天涯 青衿素裳的

　　青衿素裳的王维告罪站起，微笑着，不语，浑身流淌着珠玉一般的光华，温润，优雅，坚定。相思此刻化作一个侍酒的女婢，手捧玉壶斟酒。在这一刻的寂静中，她眼看着王维，看着太平，发现自己竟全然读不懂他们的神情，一时间，这宾客云集的盛会中，似乎只有这两个人是被眷顾的，得了神秘的启示，而相思，如同所有人一样，被排斥在外。
　　是啊，小小的相思读不懂，读不懂深深爱过的寂寞，读不懂年华老去的凄楚，相思是山间的一泓清泉，清澈剔透，毫无杂质，太平却是九翻九酿的美酒，只那馥郁的香氛，就醉了人。相思太纯，风霜还未曾侵袭，秋雨还未曾滴落，故事还来不及发生，她的爱是甜甜的，怨是软软的，连恨，都是轻轻柔柔的，只是为了片刻的相逢失了心，她不知道该怎样，才是爱着，因而，在此后被她细细品尝了千年的爱恋，此刻，也只是这样懵懂着，静静放过。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间。”太平的声音唤回了相思恍惚的神思，“原以为这些平日熟读的诗句必定是先贤所作，想不到作者竟是这样的一位少年人！”太平轻轻笑着，笑容扫去了嘲弄、疲倦、疏离和敷衍，竟是十分的欢悦。“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只是薰香坐。我们长安女儿莫被看轻了。”她伸手在琴上拨弄着，而王维，只是微笑着，眼里有一抹沉醉的迷离，定定看着弄琴的一双纤手。十指流丹，绽放在雪玉莹润的指尖，像是曾见过的一粒粒红豆，他下意识地去抚腰间的锦囊，入手却是冰凉的佩玉，心中突然有一种惘然的情思。
　　自幼读佛经，渐晓穷通理，与同龄人相比，他更从容，更豁达，也更胆怯。他知道，世间种种必将成空，喜乐怨惧皆是心魔，能够料想红颜白骨，面对如花的美人反而更觉得神伤。相思，有着那样娇嫩新鲜的青春，因为美到极致，反而有着让人不能直视的不敢确认的虚幻，他如同一个垂暮老人般，不能正视相思的美，更不敢想像相思老去的样子。那样鲜嫩的青春，将要燃烧出多么炽烈的火啊，那初恋的火，一定会把他焚烧成灰，所以，他在那一刻退缩了，没有点燃他生命中的红莲业火，而是，上马，不顾而去。他知道，他不是那个能于她一起相守的人，他禁不住她逼人的美丽，与炽烈的爱恋。
　　而太平，他懂得这样的一种温暖，不放歌不流泪，不再有青春的锐利，不再有夺目的光华，酝酿成了酒的芳醇，收敛成了珠的晕泽，不危险，不伤人。他懂，因为他所能禁受的起的，也就是这样的一种，似有似无的暧昧，以心相交的淡然，不需放弃什么，也不得到什么，得失寸心间。
　　他，其实只是一个胆怯的人，隐逸的情怀，亦不过是一个逃避的借口，寄情山水只因为山水无情，他懂得太平的寂寞，而太平懂得他的软弱，一切无言，仅在于转轴拨弦的三两声。

　　相思远远望着低眉弄琴的女子，与垂首听琴的少年，那是一种抗拒的姿态吧？她知道，世间种种未必皆如人愿，却不想用自己的法力去改变什么，只想，离开。不是放弃，仅是逃避，回到最初相逢邂逅的时节，他还是那个微笑的翩翩少年，若时光可以定格在那一刻，她愿在彼时，神销魂散，再不用目睹以后的诸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