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不相思》一枕凉月

6、第五章 太平

　　王维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太平。
　　情不自禁抱着琵琶席地而坐，顾不得宾客中已经有人侧目，他信手在琵琶上轻拢慢捻，想，抚平那玉座上开到酴醾的女子眉宇间细细的纹。
　　低低的滑音如窃窃私语，三月的春风悄悄探问：“你好吗？你好吗？”碧绿的草芽在湿润的泥土间急切张望，下一场春雨后，就会争先恐后冒出头来。娇小的女孩静静坐在梳妆台前，任凭侍女为她穿上鹅黄的团绣牡丹的春衫，梳出繁复华美的发髻，额贴黄花，唇点流丹，看着镜中的孩童被妆点成一朵初绽的高贵逼人的早春的花，她的一颗心早已经飞到了高高的宫墙外，那里，游春的士子踏花的仕女正把三月的长安染出文采风流衣履留香的盛世繁华。
　　轻轻挑起又匆匆压下，一挑复一抹，乐音中不期然带了一点压抑，似乎是夏日的午后，樱桃留不住最后的一朵残红，被黄莺儿啄落在地，蔷薇无力地倚在花架上，一瓣瓣，将落未落地上早已经锦重重满目红泥无人收，绯红单衫的少女手执彩笔，正铺开宣纸想要画下这将落未落的蔷薇，一落笔，不知道怎么，脑中心里笔下竟全是那个人似笑非笑的神情，叫人又羞又恼。怔怔望着笔下的人儿，嘴角刚刚露出一丝甜甜的笑，一阵风忽地吹来，把雕花的木窗打得呯呯响，少女吃惊抬头时，满园的蔷薇已经在狂风中红消香断，乌云从天边压来，午后的阵雨降至。
　　铮铮的乐声渐渐低缓，慵懒而宁静的秋月，是哪一朵云带来了焦灼不安的心情？匆匆忙忙的，是墙角的一树海棠吧？错过了蓬勃的春，错过了闲适的夏，在这样一个寒冷渐渐逼近的秋天，不合时宜地开放了。积攒了太久的热情，一绽开，就染红了满园秋色，不再奢求还能有一季的盛放，一季的酝酿，再用一季来收获希望，这骄傲的孱弱的花只是贪恋着最后的温暖，放肆地开着，不留任何余地，因为，也许明天，甚至下一刻，就是风刀霜剑严相逼。藕荷色衣裙的女子亲手采下一捧海棠，用极洁净的玉杵捣成花泥，淘澄出嫣红的汁子，拆一支没有用过的画眉细笔，饱饱蘸满花汁，在绣帕上写满相思字，细细吹干，封进信笺里，托贴身的侍女送出去，而后，急切地盼望月上柳梢头，念着那人相约黄昏后，一颗心只燃烧着炽烈的火焰，忘却了昨夜的风疏雨骤。
　　琵琶再转，冰泉冷涩，弦凝韵结，冬夜里冷冷的月光如清倦的眸子，在阴灰色的薄云中半睁半闭，夜风从人心底耳边吹起，呜呜咽咽，哀哀切切，在墙角卷着些残枝败叶不肯离去，似乎想要向谁哭诉一番才肯罢休。枯枝败叶的下面，几支失去了绿色叶子的蔷薇花枝正护着一朵小小的花蕾，花蕾被冬夜的风冻成惨红的颜色，像思妇哭后的眸子，像念罢诀别诗后的唇，那红中有着一丝悲哀的颜色，让人看了，就连心也凉了去。穿着丁香紫色锦袍的女子定定看着窗前，积雪扑簌簌打在摇摆不定的灯笼上，终于，一小团雪把那小小的烛火打熄了，也打熄了她心中仅有的一丝期盼。她怀里拥着一只暖炉，止不住的凉意还是硬生生地渗入骨子里去，一瞬间，这冬夜的深宫竟寂寞的，如此凉薄无情。
　　寂寞，就是在那一夜，刻进了她的血脉吧？太平一径痴在一声声一句句的琵琶语中，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一次次告别生命中纠缠不清的爱和怨，宫闱中永远不缺乏的利益和算计让血色幻化成为高烧的明烛，盛开的海棠，而她，就装作真的被这歌舞升平的盛世繁华骗了过去，只是在每一夜，大开府邸，让银烛彻明，地衣舞破，歌台暖响，龙涎燃尽，听白发鸿儒侃侃而谈，听青衣士子吭吭而歌，听垂髫少年朗朗而歌，让一杯又一杯的血一般红艳的美酒，给她一分温暖。
　　而此时，在这一声声一句句的琵琶语中，太平才发现，这酒，竟如此酸涩，几乎要呛出她的泪来。
　　大雁随秋风而去的时候，小小的牧童放牧他的牛羊，大雁随春风回来的时候，牧羊人已经白发苍苍，大雁盘旋着探问：“牧人啊，是谁偷走了你的时光？”牧人微笑着回答：“大雁啊，只要你还记得我年少时的模样。”
　　琵琶声袅袅散入青烟，四座无声，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回忆起自己曾经最本真的模样。太平轻轻呵出一口气，吐尽三十年的寂寞，迎着王维坦然澄澈的目光，心中有着温暖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