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出没，注意！》梦里说往昔

3、天池

　　秦广仁第二次见到丁卯，是距离那次不甚成功的面试之后第四天。在他准时到达工作室门口的时候，能够变成兔子的青年正蹲在那儿玩手机游戏，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姿态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巨型的兔子，如果把手机换成胡萝卜的话就更像了。
　　秦广仁在无视他和上去打个招呼之间犹豫了片刻，不想丁卯却先看到他站起来了。
　　“哟，秦先生。”青年打招呼的语气很是熟稔，若不是称呼上略显生疏，看起来就像是他的老朋友似的。
　　秦广仁冲他点点头，出于礼貌性质地问道：“一大早来找我，什么事？”
　　“请您和我去见一个人。”
　　“谁？”
　　“我们的族王。”
　　秦广仁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然之间开始隐隐作痛：“那个……我说……”
　　“您不打算去么？”
　　“不是，我就想问问，你们确定没有认错人吗？从小到大我可没觉得自己哪儿像龙。”
　　丁卯“扑哧”一声笑了，抬手指着自己的脸：“嗯，其实我平时也没觉得自己长得像兔子。”
　　“……可你不是会变成兔子么？”
　　“您也会变成龙的啊，我们族王说，只要您去见了他，就知道该怎么变成龙。”
　　丁卯很认真地看着他，就是这种认真的神情让秦广仁觉得无法拒绝。
　　又思索片刻，将这一整天需要处理的工作仔细在脑子里捋了一遍，秦广仁叹了口气：“下午可以吗？大概三点钟左右的时候，我有空。”
　　“没问题。”丁卯露出一个仿佛如释重负般的笑容，“下午三点，我来带您去，再见。”
　　盯着丁卯转身离去的背影看了片刻，秦广仁微微有些失望。在最近几天来面试的毕业生当中，他对丁卯的好感要明显高于其他人。也许是因为他的坦率和真诚，也许是因为他那有些笨拙的急智，但这个孩子来面试只是个借口，看样子让他来工作室是没什么指望了。
　　从本质上说，秦广仁这个人算得上是一个现实主义者。虽然偶尔也会看些漫画和奇幻电影，但是想让他相信真有那么一个世界存在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若不是那天丁卯当着他的面上演了一出“大变活兔”，大概他只会把他的话当做恶作剧一笑了之。可人有的时候就是那么奇怪，一旦探知到某个未知世界的一鳞半爪，那么汹涌而来的好奇心就挡也挡不住了。
　　当下午三点半，开车载着丁卯一同奔赴某个名不见经传的茶馆的时候，秦广仁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即将梦游仙境的爱丽丝。
　　茶馆的名字叫“蟾宫”，所处地段并不怎么繁华，即便是在周末的下午，路边的分时停车位也有很多空着。
　　下了车，丁卯领着秦广仁走进茶馆，很是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包厢门前，挑开蓝色印花布的门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秦广仁探头一看，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中年人在喝功夫茶，那人穿着一件深色polo衫，一副浓眉大眼的相貌，看起来和寻常坐在茶馆里喝茶的中年人没什么区别，可是那张脸却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丁卯先把秦广仁让进去，然后自己也走到中年人身边，毕恭毕敬地做了个揖，说道：“族王，他来了。”
　　中年人连忙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走过去朝秦广仁伸出右手：“幸会幸会，敝姓钱，草字谦益，是兔族的族王。”
　　“钱谦益？就是那个钱谦益么？”秦广仁愣住了，如果他没有记错，钱谦益是本市小有名气的一名实业家，经常出现在报纸的财经版面上。
　　丁卯在旁边连连点头：“没错，就是那个钱谦益。”
　　中年人笑得更加人畜无害：“哎呀，不过都是些凡间的小成就罢了，不足挂齿。”
　　秦广仁有些尴尬地打着哈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钱谦益把他让到桌边坐下，随手倒了杯茶推给他，又抬头望着丁卯：“灵泽君马上就要来了，他不爱见生人，你还是回避一下吧。”
　　“我晓得，能请得动灵泽君亲临，族王也算是尽心尽力了。那么，秦先生，我先告辞。”语毕，丁卯很顺从地退了出去。
　　两人意义不明的对话听得秦广仁一头雾水，刚想要开口问个明白，钱谦益却又给他的茶杯里续上了水，不断向他介绍这是多么难得的上好铁观音，那态度到像是不希望他多知道一些内情似的。秦广仁心中微微有些不悦，但既然来都来了，不如索性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包厢的蓝色印花布门帘被再次挑起，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走了进来。
　　秦广仁只觉得眼前一亮，来人有着非常出众的身高和极其英俊的容貌，一头长及肩头的卷发是深亚麻色，越发衬得他面如白玉。深邃的双眼是奇异的深紫色，在那仿佛刀劈斧凿一般轮廓分明的脸上显得十分具有神秘感。
　　钱谦益立刻站起身来双手抱拳：“灵泽君，好久不见。”
　　被尊称为“灵泽君”的男人微蹙起形状姣好的眉，朝着秦广仁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是他？”
　　“正是。”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灵泽走到秦广仁身边伸出一只手，非常突兀地摸上了他的额头。
　　近乎傲慢的态度惹得秦广仁心头火起，“啪”地挥开他的手，向着那双美丽的深紫色眼睛怒目而视：“你做什么？”
　　灵泽不恼不怒，反手握住他一只手腕：“跟我来。”
　　秦广仁大怒，用力一挣，谁知对方的力气比他想象的要大上许多，他全力一挣之下竟是纹丝不动。但是即便如此，秦广仁也决不会因此失了气势：“你是谁？你们到底要做什么？不把话说清楚我哪里也不去！”
　　钱谦益见状赶紧过来打圆场：“秦先生请息怒，这位是……”
　　“我是灵泽，和你一样都是龙，我来引导你回归。”
　　“……是要回去哪里？”
　　“秦先生，”钱谦益的语气多少有些无奈，“并不是要回去哪里，回归的意思，就是让你能像我们一样，拥有可以变回自己本来面目的能力。”
　　“你是说……”
　　秦广仁脑中的灵光只刚刚展露了冰山一角，忽然感到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在瞬间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光洁的皮肤上忽然凭空冒出层层叠叠的深紫色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而那贝壳般的触感扎得他皮肤生疼。再抬头看时，灵泽端正和脸和脖子上也浮现出星星点点的龙鳞，整个人立刻就变得气势非凡起来。
　　“明白了吗？”
　　秦广仁被震惊地动弹不得，只能木然地点头：“明白了。”
　　“跟我来。”灵泽又重复了一遍，身上的鳞片也在眨眼之间消失不见。

　　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郊区的水库，平静的水面就像一块碧绿的翡翠，在青山环抱之间有着异常优雅的美感。此时是初夏，早些年有很多市民会来水库里游泳，但是在陆续有人溺水身亡之后，渐渐就没人来了。
　　秦广仁注视着水面一阵茫然，不知道到这里来究竟是要做什么。站在他身边的灵泽依旧保持着一言不发的冷漠态度，眼神在四周扫视了一圈之后，忽然开始手脚利落地脱衣服。
　　秦广仁吓了一跳：“你、你干嘛？”
　　“别多问，跟着我。”
　　很快灵泽就脱到只剩一条内裤，露出了白瓷一般的身体和修长的四肢，他的骨骼均匀、肌肉结实，简直就像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可是秦广仁却没有心情欣赏，因为灵泽已经拽着他的胳膊“噗通”一声将他丢进水里，然后自己也跃入水中，硬拖着他往水库深处游去。
　　要说秦广仁不会游泳肯定是不符合事实的，但他的水平顶多也就是能在游泳馆的深水区打个来回而已，在这广阔的水库之中不一会儿就感到胸口憋闷、力不从心。突如其来的危机感让秦广仁开始奋力挣扎，最初灵泽只是拽着他的手臂，后来不得不手脚并用地箍住他。灵泽的力气大得惊人，水性也好得惊人，半拖半抱地带着一个成年男子在水下游得飞快。
　　秦广仁开始呛水，这趟水中之旅似乎没有尽头，他早就没有力气挣扎，甚至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的时候，终于听到破水而出的声音。秦广仁趴在岸边劫后余生般喘息，手脚无力到连爬上岸的力气都没有。
　　一双肤色白皙的脚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随后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托着他的肩膀将他拽上了岸。秦广仁抬起头，对上灵泽八风不动的脸。
　　“……你想谋杀啊？”就连抱怨都显得有气无力。
　　“到了。”
　　“是到了哪……”
　　只抬头看了一眼，秦广仁再次震惊地无以复加。这绝对不是他熟悉的市郊，身边也绝对不是小小的水库。无边无际的水面在星光璀璨的夜空下不断延伸，好像一直绵延到天之尽头。四周隐约可见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山头，连绵不绝高耸入云。而诡异的是他正趴在一片青石地板上，身后不远处还有一棵正在怒放着鲜花的西府海棠，再远处则是一排模模糊糊的宫殿轮廓。
　　“这TM是什么鬼地方？！”
　　“昆仑山。”
　　“你说什么？”
　　“天下龙脉出昆仑，天下水源出天池，这里是所有龙族的故乡。”
　　灵泽在水边站得笔直，夜风吹拂起他卷曲的长发，整个人好像就要在这一片静谧之中腾云驾雾而去。
　　秦广仁只觉得心跳得宛如擂鼓一般，尽管他的理智还在抗拒，但浑身的血脉都已经被那句话感染得沸腾不已。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直达灵魂深处，好像已经失落千年的力量正一点一滴汇聚到身体里，让他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雀跃鼓噪。
　　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回荡，好像是灵泽在喃喃自语，却又好像不是，不过秦广仁已经无法分辨了，只觉得一片嘈杂落入耳中，激荡得整个脑袋嗡嗡作响。额头正中两块眉骨之间的位置忽然一阵剧痛，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狂奔突走，咆哮着要冲破身体而去……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最后竟化为一声高过一声的长啸。
　　秦广仁颤抖着捂住额头，在巨大得几乎无法抵御的痛苦中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秦广仁依然躺在天池边，灵泽半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按着他的额头。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灵泽没有说话，反手指了指身后的水面，意思是让他自己去看。
　　秦广仁撑了一下地面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居然连爬都爬不起来。这次灵泽到是很好心地扶了他一把，半抱着他走到天池边。
　　宁静的水面平滑如镜，倒映出两个身影。牛耳蛇颈、鹿角鱼鳞、鹰爪虎掌，竟是两条威风凛凛的龙。
　　秦广仁顿觉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池畔，指着水中的倒影说不出话来。
　　“习惯了就好，”灵泽对他的反应很是理解，“刚开始谁都这样。”
　　“那是……那个是……”秦广仁咽了咽口水，声音微颤，“那是我？”
　　“是。”
　　“我真的是龙？”
　　“是。”
　　连续得到肯定的回答，秦广仁也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如果在此之前他还有几分存疑，那么此时此刻已然笃信不疑了。然而，这样的事实对于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在现在的秦广仁心中，依旧是一片茫然。
　　灵泽抬头看了看天空，端正的眉毛又皱了起来：“时间到了。”说完，他把手指放到嘴边打了一个呼哨。
　　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开始浮动起来，丘陵似的波浪从水天相接处起伏着运动过来，一浪高过一浪，最终变成了一个漩涡。一条巨大的水柱腾空而起，直冲云霄，一条金甲巨龙摆动着身体从四溅的水花中探出头来，两只灯笼般的大眼睛看着灵泽，长长的胡须几乎就要触到他的头顶。
　　“送他回去，要快。”灵泽的语气就像是在对下属发号施令。
　　金甲巨龙立刻游到目瞪口呆的秦广仁身边，伸出一只龙爪抓住他的身体，随后仰头向天，伴随着一阵清脆的破水声飞了起来。
　　秦广仁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只凭耳边呼啸的风声判断自己正在高速移动。又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感觉到脚踏实地的时候，才有勇气重新睁开眼睛。
　　依旧是山明水秀的水库边，远远地有几个人正在垂钓，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秦广仁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巨龙的身影，甚至没有看到灵泽，再摸了摸自己身上也是一片干燥，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午后的一个梦境。但是当他打开手掌时，却发现右手的掌心里握着一片碧绿的鳞片，大约只有指甲大小，在落日的余晖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