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如春逝》王弗

9、相见依旧桃花面 不想我这饱

　　他早就习惯了我的暗器乱飞，跳着脚躲开，讪讪走到我身后：“是挺忙的哈…有什么要帮忙的么？”

　　我眼未抬，轻蔑道：“你赶紧滚就是帮我了！碍手碍脚还碍眼。”

　　气得他吹胡子（如果有的话）瞪眼：“我这么赏心悦目！怎么碍眼了！”骂骂咧咧地走了，第二日却遣了人送了满满两框上好的松木碳，烟少耐烧。我却用得极少，夜里仍是四肢冰凉睡不着觉，心里却很安心，这样很好，不要对温暖有希翼，清冷，原本就该只得我一人承受。

　　这日，我回云灵山取药，老远就看到山上小院落里炊烟袅袅，我心中诧异，三步并两步往屋落奔去。进了厨房，熟悉的背影左右忙碌，笨拙又好看的样子，他掀开了锅盖水汽迎面袭来迷了我的眼睛。他终于感觉不对转过身：“阿暖，你回来啦？”

　　“又回来做什么？！”我忽然气极，泪水不争气地在眼眶打转。

　　他见我不对，放下手里的活向我走来，想拉我的手却被我急急避开，他也不恼，只委屈道：“阿暖，你不喜欢我在这里么？你不知道，北地的车道结了冰，马车跑不快，所以我迟了几日回来，你只是为这个生气对不对？不是要赶我走……”

　　“你走了便走了，还回来做什么？！你不知道我……”忽然语塞。

　　他却欣喜若狂：“阿暖，你什么？是我想的那样对不对？你想我了！”

　　“谁稀罕想你？！说走就走，说来就来，当这里是什么？”我恼极，口不择言。

　　“我留了书信的……没当面告别是想回来给你一个惊喜。”收起欣喜的神色，他小心解释。见我一副不信的摸样忽然就急了：“我真的留了，就放在餐桌上，压在食盒底下。”

　　见他如此我哪里还会计较，只道：“来多久了？”

　　“前日到的……找不见你就在这里等。”我有种错觉，陆鸣在我面前总时时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局促不安。

　　我懒怠再问其他，进药房找了药，路过用餐的地方仍是忍不住将食盒移开一视，果然安静躺着一封封装好的信，字迹俊秀挺拔，字如其人，一点不假。我将信小心翼翼收入袖口，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要如此做。取了东西便要下山，行到院门的时候，他追了出来：“阿暖，饭做好了。”最最正常的陈述，却听得我一阵心颤。

　　用了饭他与我一起下山，说着南北来回一趟路上的奇闻趣事，他记性很好，事无巨细都记得清，说故事的声音陈缓如水，我听得仔细便也入了神，时而惊讶时而欢喜。入夜，我自然而然跟着他上山，山月如银钩斜挂，迎我回家，原来他已经离开半个月。

　　第二日起来，开门就见他等在房外，我用眼神询问他要做些什么，他浅笑抿嘴不语，只拉了我的手往后山跑。老头的坟前已经焕然一新，墓碑换了质地光滑的大理石，墓碑上的字略做了改动：“师傅杨风之墓不肖弟子李依暖立”，也是漂亮的颜体。我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我心内的缺憾，原来这就是我的名：李依暖，甚至连老头都不曾觉察我心底这一小小的失落，我是想有个独一无二的好听的名的，被双亲长者温暖地唤过，被情人咬在唇间吐出的独一无二的名。陆鸣陆鸣，他似乎知道我心中所思所想，他也只是附了一个名，未大肆改动其他，没有加冠冕堂皇的冠语，没有气势磅礴的墓联，好像知道我心里对老头无言的感激和自责，成全我心里的希翼也成全我心里的缺憾。墓地上菊花裹着厚厚的“冬衣”居然迎风绽放，显然不是我说的野菊花，而是青州有名的品种“晓色”，空灵美好，最是难伺候的。

　　他在身后说：“山上太冷，‘晓色’不裹着这些难看的稻草怕是不能成活，待天暖些就能去掉了。”我背对着他无语，眼泪簌簌落下。他又不安问：“阿暖，是不是僭越了？又惹你不开心？如今…我总猜不对你的心思了。”

　　我转过身将脸埋在他的胸前，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腰。“阿暖？”他欣喜的声音带些不敢置信。我没有回应，只更用力拥着他，眼泪沾湿他的衣襟，听着他如擂鼓的心跳感受他慢慢在我腰间收紧的手臂。他似乎在满足叹息“阿暖……阿暖……”一声接着一声。

　　吻，突如其来，惊醒了沉醉在柔情无限中的我，慌乱推开他，口不成言：“我…我……”原来我也不过是这样朝秦暮楚的女子，心里惦记一个又拒绝不了现实中的温暖。

　　陆鸣被我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他一脸歉然：“阿暖，是我会错意……”

　　我咬着唇摇了摇头，抑住就要滚落的泪转身跑进了屋。心内如一团乱麻，关了房门也只在屋里团团转，窗外清风徐来，一切安然如往常，更衬得我混乱不堪。“阿暖，早餐放在桌上，记得吃。我有事要出门一趟，三五日后回来。”陆鸣的声音小心翼翼，我自然知道他的苦心，不过是要避开几日换我安心。

　　思前想后，觉得自己这般扭捏实在不像样，开门欲告知不必特意回避，却早已不见了他的踪影。饭香袅袅，从用餐处传来，他的厨艺是被磨砺地越发好了，居然学会做繁复的小点心，不够精致却足够诱人。美食在前，又想三五日后便能见到他，不觉心情更畅快了些，自然是大快朵颐了。不想我这饱餐一顿之后，再遇见他已是夏日炎炎，身畔佳人环绕，好不得意。

　　那是陆鸣失踪将近半年之后，过了有些期盼他的归期的头几个月，心已经渐渐凉了下来。春暖花开之际忽然收到徐墨的来信，信里说云鬟孕着一对双生子，七八个月的身子，身体浮肿得不像样，走路也时时没有力气，他心头着急得不行，信不过别人只信得过我。我看了信一扫多日的阴霾，心内惦记这个小妮子，便立时决定去洛城看看她，其实徐墨是爱之深才会慌乱无措，怀了身子的人哪个腿脚不浮肿无力的，只是云鬟本就身子弱又怀着两个，所以会更严重些。

　　半月颠簸，到了洛城苏府，见到阖家欢乐的情景，心也跟着暖意融融起来。云鬟见我一路奔波过来，连着气了徐墨好几日，孕妇本就脾气大，家中没人敢惹她，原本娇滴滴的小女儿家也生出几分跋扈来。徐墨也只一惯宠着纵着，苏府的老爷直叹他把自家女儿宠的不像样，他却笑得开心说总觉得还不够，恨不能替她受罪的样子，看得我牙都快被酸倒，却也生出几分艳羡。孩子足月而生，是一对男孩儿，原本大家都担心云鬟身子瘦弱怕是受不了，生产那日却出奇地顺利，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看着苏府上下一张张笑意满满的脸，忽然就觉得自己落寞起来。

　　告别云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走到了青州城，怎么来到了鸢鹭湖畔，可惜心神不宁的后果是闯进了鸢鹭湖的南侧，不该我来的烟花地。可这日我却好奇，菡烟阿明描述过蕴秀阁里思思姑娘的舞姿如何清绝，牡丹坊里的姑娘如何艳丽如人间富贵花，于是我驻足在湖畔，望着湖内花船千姿百态，想一窥这靡靡之地的美。日落时分，青州城的销金窟畔，我没有迎来艳丽的美人花，却看到了陆鸣，着的不是寻常的青衫而是一袭绛紫的长袍，头上纶巾是黯色的金，左右拥簇无数，哪里还是在云灵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那个陆鸣，明明是我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青王。他显然也发现了我，目光瞥过也是假装不识，手自然搭在身旁的美人腰侧，一群人自我身旁似呼啸而过，我镇定地望着前方，挺直了脊背淡然走过，原来从一开始便是我在自作多情。

　　夜幕徐徐落下，鸢鹭湖里的花船开始掌灯，一点点缀在湖面，如头顶的繁星满天，果然是极美的。“少年听雨阁楼上，红烛昏罗帐”，船上轻纱罗帐随着夜风清扬，觥肘交错声不绝于耳，良辰美景佳酿佳人齐聚，难怪这么多人趋之若鹜，我欣赏够了便要起身，哪里知道腿脚酸麻，刚站起便要往前倒下，面前是湖水粼粼，一时慌乱便用手胡乱抓着周围，一只手及时拽住了我的手臂，站稳时借着湖中映来的灯光一眼便看清了眼前人，仍是白日里的一身装束，我忽然厌恶之极，推开他的手，淡笑道：“多谢。”语落抬脚便走。

　　我知道他不远不近跟在身后，脚下便不自主快起来，正好前方夜市人潮攒动，七弯八拐后再往身后看终于不见了那人的踪影。心内不知道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饥肠辘辘却是毋庸置疑的，随意找了家食肆要了最清淡的素面，店家上来的却有各色小菜面里还打了一只双黄蛋，我扬声：“哎！店家！上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