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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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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暮色下,半垂于天迹的落日正展露出漫天殷霞,呈现着赤矸的色彩。
荻原府中,晴明与一同前来的博雅正由主人荻原茂带领着步入庭院,朝内堂方向前进。
正步行至复道处时,只闻苍穹间的一抹惊鸿直入,附冲于池面之上,清漪瞬间颤瑟,化作一条飞溅的弧漩。粼波起,弥霞一片!
“……将会发生些什么呢?!”复道中,晴明侧目向院内望去,低声游吟……
“怎么了?晴明?!”开口提问的是博雅,他看着突然停下脚步的晴明。
“没什么。”
“两位大人,请这边走。”荻原茂在内堂门外示意着。
“啊!……走了,博雅!”出声回应的晴明向身旁的博雅小声嘱咐。
“喔!……哎!你之前在嘀咕些什么啊?”
“难道…你有听见什么吗?!”正视着博雅,晴明的脸上略显几分戏谑般的狡诈。
“……没有!……”
“那不就得了!”转身间,带着似是窃笑的表情,移步内堂。
“……”
室内,几盏灯火奄忽欲熄般地闪烁着。瞑空的衬托下,使得原本赤金的火光在此刻却泛出一屡不协调的青白之色。略显昏暗的屋内一位少女卧坐在榻前,苍白的脸孔毫无生气,如死一般寂静。
……暮惑的时分,阴霾的空气,暧昧的灯火,少女的面容……
“‘月’啊!……晴明大人和博雅大人来了,‘月’……听见父亲的话吗?!”荻原茂轻声开口。低沉而又疲惫的声音响起 “……你这孩子,说句话呀……咳!”面对着毫无反应的女儿,悲伤之感不言而喻。
“荻原大人,请先让我查看一下月小姐的状况如何?”折扇在掌间微微摇动,晴明笃缓地开口。
“啊?……啊!是!那,晴明大人,一切就拜托了!”
‘…啪!”利落的收扇间,晴明已不动声色地靠近了月。探出右手,在月的眸前轻晃动了几下,颢旦的狩衣下更显他那抹素白纤长的手指。
然而,月那黑曜石般的眼眸仍旧目空一切……
晴明起身,在她身边布阵行走着,口中念念有词。
“博雅大人!……这是?……”荻原茂低声询问博雅。
“啊?…哦,可能晴明正在下什么咒吧!”
“哦!……”
“荻原大人!”霎时晴明突然开口。
“是!”
“假如我没说错的话,月小姐的确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晴明语调悠然。
“啊?……啊?那,那怎么办?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嘛……啊!请恕我冒昧,可否借用月小姐的一根头发?”
“是!是!……请便。”
“谢谢!”顺势手指拨动,晴明从月的头上拔下一根黑亮的长发。那发丝,宛如墨黑色的蜘蛛细线,乍眼之下令人有些颤栗。
“晴明!这是……?这头发有什么用吗?”一旁,先前一直未曾开口过的博雅,此时终于耐不住性子,而吐词间可以看出他的紧张之感…。
“啊!稍后就由它带路了……目前,只能做这些。一切,等晚上让月小姐自己告诉我们吧!”晴明正视着两人,唇边露出期待的微笑,留下的却是一个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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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未艾!垂暮的光景被墨空替代,缁夜降下预示着又一个辰辉即将结束。微风带着本季最后一蔟荼蘼的花瓣划过屋内,触碰及灯火时,化灰。如同生命划过浮尘,一样脆弱!
月亮泛着青白色的光,映照一片天地……
“今天的月亮好大哦!”从博雅口中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啊!”坐在博雅身侧的晴明应声道,时不时地将手中的酒碟送入口中。
此刻两人正在荻原茂府中,借着片刻的空闲,相对而坐,把酒对饮。
“我们还要等多久?晴明!”
“快了,亥时快到了。”晴明半闭着眼眸,望向天迹,将空中的斗星尽数纳于眼底,双唇间,扬起一抹弧线。
“亥时?……亥时的话,不是在后山……”博雅迅速转身看向晴明。
“哦!那又怎么样呢?”放下酒碟,悠闲的晃动这手中的扇。
“‘那又怎么样?!’……我说晴明!我们眼下还在办月小姐的事,如果亥时一到,我们还没抵达后山的话,要怎么办?……你却还在说风凉话‘那又怎么样?’”博雅显得有些着急。
“呐,博雅!事情凑在一起,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吗?呵……呵!”晴明反而轻笑出声。
“我在这里担心,你却逍遥自在。真是……”
“抱歉……有带‘叶二’吗?不妨吹一曲听听吧!如何?”
“……恩?!……喔!…好!”晴明顺利的引开了博雅的注意。
伸手探入衣襟,从怀里掏出一支龙笛。笛名:‘叶二’!传说曾是鬼怪所有……
博雅将龙笛放置唇下,刹那间传出悠扬的天赖。宛如夜中精魅莞尔飞过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伤感。就像,这硕大的平安京……
……折扇!龙笛!……‘蝙蝠’!‘叶二’!……
一曲尚未终了,只闻身侧晴明的声音响起“有动静了,博雅!”
“啊?什么?”
“你看……”
顺着晴明所指出的方向,博雅只见那根长长的黑色发丝此刻正慢慢竖立起来,直到飘浮置半空中。随后,仿佛前方有着磁场的吸引一般,那头发向着前方慢慢地移动。着实把博雅吓了一跳。
正在这极短的时间内,还未等博雅完全适应过来时,门外又响起了荻原茂焦急的声音“晴……晴明大人!不好了!月……月她,又开始了!”当荻原茂进入两人所在客房时,再一次被眼前所见之事吓倒。他指着飘在空中的头发,张开的口,不断开合着“这……这,这是……什么?”
“是时候了,…走吧!”晴明没有回应荻原茂的极度反应,只是像博雅嘱咐了一声,便起身走出室外。
两人迈着急促的步伐赶往府邸大门所在之处,未等脚步停顿,只见荻原月双手怀抱一座古琴正慢步移向大门。
“快看!博雅!”
“噢……怎么?刚才还在的,现在她人呢?”
顺着晴明的声音,博雅看向大门前,只是转瞬间的光景,先前还站立在门前的月突然不见了,消失的无影无踪。让人更为惊讶的是,那飘浮在半空中的头发正向大门口慢慢移动。
“走!跟着它!”晴明低声道
“喔!”
只见那发丝直直地穿过大门的缝隙,飘到府邸之外。博雅迅速打开大门,两人跟了上去。月光的映照下泛着青色光氲的发丝,引领着两人……
“晴明啊!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问它……”瞥了博雅一眼,晴明向前方微微抬了抬下巴。
“……”
不知走了多久,只觉脚下的路越来越熟悉“喂!……这,不是去皇宫的路嘛!”博雅向着前方发出疑问似的感叹。
“啊!…是!但也不是!”
“什么意思?”
“应该说,我们正在往皇宫的后山方向前行。”晴明解释着。
“……喔!难怪你前面一点都不紧张时间问题啊!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博雅带着些许责备的语气,侧脸看向晴明。
“……不!先前我也只是推测,那道士的事情和月小姐的事件必定有什么关联。因为巧合,实在是太多了……而现在,只不过是应证了我的想法而已。”
“哼!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明白?让我一个人干着急!”
“呐……如果我说了,你就会不害怕、不着急吗?……会更加害怕吧!…也许,还会向‘那个男人’回报说:晴明说后山的事情和荻原大人的千斤有关,或别的什么吧!不是吗?博雅……”此刻,晴明展现出他贯有的戏谑。
“……只要晴明你嘱咐我不要说出去,就算是皇上…我也不会说的。”博雅一脸认真。
“呵呵……你的确是个好人啊!”晴明脸上流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还笑!你这是不信任我…晴明!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啊……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让博雅你担心啊!”轻声响起磁性的嗓音,不知是说给对方听,还是陈述自己的内心。也许,只有晴明自己知道。
“真的?”
“啊!真的!”
“喔!是嘛!……但,晴明。”
“恩?”
“我还是会害怕,幸好今天的月亮很大……因为,我忘了带火把。”一路上的攀谈,不知不觉两人已进入了山林中。
“哈哈……哈……”突然晴明大笑起来,心想‘这家伙还真是老实。’
“别笑了,我说真的……哼!”
“啊!抱歉!”虽说是道歉,可晴明的脸上毫无悔意。
进入山林,走在漆黑而又弯延的山路上,细长的发丝在面前飘浮前进,尾随其后的两人慢步走着……突然,晴明停下脚步,好像查看着什么。
“怎么了?”博雅问。
“奇怪……这里的气不对!博雅,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不适的话立刻告诉我。”
“啊?我没觉得怎么样。”
“是嘛!……看来,把那东西给你是正确的。好像的确惯用嘛!”晴明正视着博雅的脸,小声嘀咕着。随即开口:“这里的障气很厉害,记住不要离我太远,这样会比较安全。”
“明白了!”
两人随着头发来到了一个丘地,突然间那发丝不再前进,直直地掉了下来,直置地面。
“这,它怎么不动了?”
“它的任务完成了。”晴明轻哼了一声“……博雅!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传过来?”
“……”
博雅侧头努力倾听着。顿时,只闻不远出传来微弱的琴声,悠扬地传如耳中。“恩!好像的确有!是很优美的曲调啊!”
“走,过去看看!”
“好!”
两人顺着曲声而去,步如林中。每走一步都会觉得声音变的清晰起来,直到完全听出曲子的韵律……天赖般的曲调在耳边回荡。操弦,揉弦,按指弹拨,引板弄声,吟调而出。弹者入境,闻者入迷。
曾有人说…琴身的木质会记忆,曲调会随着逝去的时间而愈加美丽。独自坐拥,闲情一曲,带着一股自抑的哀伤。就像现在!声音仿佛隔着薄雾,隔着扶琴者与聆听者……音调,是情绪的幕帐,而指间的丝弦则是划开这帐幔的最佳‘利器’。
伴着音律,月光泻下,照亮了眼前的事物。青白的光氲下一个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荻原月!她背靠一棵灌木坐着,双手扶动琴弦。而与之不同的,则是她原先睁圆的大眼此刻正半掩着,先前无神的眼眸,于之替代的是一股闪动的柔光。浑身散发出另一个人的特质。
“真的是……月小姐啊!”两人真躲在暗处的树丛后,博雅率先开口问。
“啊!但也不是!”
“你又来了……”
“呵…其实她种了咒!只能说目前的躯体是她的。”
“喔!这样啊!……不过,就算是鬼怪。但,这曲子真的很美啊!而且这应该不是我国的乐曲,是来自大唐的一种散乐吧!”博雅的胆子忽然大了起来,表情有些意由未尽。
“恩!是《广陵散》,此曲渊源已久。三国时,魏——‘嵇康’也因善弹此曲而闻名一时。据说,在他刑前仍从容不迫,索琴弹奏此曲,并慨然长叹:‘《广陵散》于今绝矣!’”
“……很伟大的人啊!”博雅叹道。
“呵呵!不知我所说是否属实啊?‘先!生!’……道长既然已移步至此,又为何不现身呢?”晴明陡然间回头,高声问到,使一旁的博雅为之诧异。
“啊?……哪里?什么时候来的?…啊?!”探头望去的博雅一脸迷盲。
“哼……”
“呵呵……呵!晴明大人果真厉害,我如此小心都被发现了,不简单啊……在下佩服!”从灌木后霎时走出一抹高挑的人影,一袭青衣长袍,外挂的轻纱在缁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慧眼明眸,长发塑冠。
他颔首微微行礼,慢步来到两人面前“殊不知,晴明大人如此精通汉学,令在下大开眼界。”
“不知先生有何见教?”晴明温声出口。
“不敢!只为,此女子而来。”
“哦?”
“想必晴明大人已知晓,这少女现已被附身。而且,在下若没猜错的话,大人应该已经替她施过‘咒’了,但未见其效。对吗?”虽说道士在同晴明说话,但双眼一刻都未曾离开过月的身上。
“……”晴明未开口,但眼中却多了几分戒备,眼中露出危险的光芒。
“大人可知为何?”
“……”
“…因为……她在自己身上下了‘咒’就像现在,她在身旁所布的结界。可结界易破,咒却难除啊!”一瞬间,只是短短的一瞬间,道士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的神色,无人察觉地神色。
“此咒不除,这少女将活不过七日。障毒深入脏内,便无药可救了。”他的话于其说是对着晴明讲,还不如说是在对自己陈述。
“你是谁?!”一旁观察良久的晴明终于开口了。“你也是游魂不是吗?为什么对活人如此关心?”
道士回过头,看着晴明楞了一会儿,随后微微一笑,是一张稚气未脱的清俊脸旁“为什么啊?……我自己都不清楚,可能只是为了身前的心愿吧!”
“心愿?!”
“恩!……哦!对了,一直未有机会介绍。在下——‘谭寂朝’字:伯辰!曾是大唐是人士。”
“喂!晴明……原来他真的是死人啊!”博雅在晴明耳旁低语。
“……啊!”晴明笑到。
此刻前方被附身的月突然开口唱起辞来,伴着琴音,辞句流露……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国!殇!……”一旁的谭寂朝漠然开口。
“恩?……”晴明侧脸看着他。
“是国殇!……屈原先生所作的《国殇》!”
“原来,这唱辞是……真的。原来这样啊!”晴明将折扇覆与唇边,低声沉吟着。
还未等晴明有所领会,一旁的博雅却没了踪影……抬头的一刹那,只见博雅正向前走着,走向月所处的位置!
“博雅!回来!”晴明大叫。“博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