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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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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次日,晨曦旦暮时分。平日里难得上殿参加朝议的安陪晴明,今日却以外地出现在大殿的朝会上,这不得不使人为之侧目。而另一方面!晴明的出现也使半数以上的人明白,若非天皇有他无法解决的大事件,否则,是绝对不会如此急召晴明的。
原来,连续数日间,宫中都有人传闻位于内庭皇宫的后山上,有鬼魅出现!每当黢黑的墨空袭来,缁夜降下,宫人们便会听见从后山方向依稀传来女人的低声吟唱声,有时甚至还参杂着扶琴的声响。那低吟声仿佛在哭诉!但,没人知道,那声音主人口中唱词的真正含义是些什么……
“晴明啊!…明白了吗?!作为阴阳寮中的阴阳头,你必须尽快查明此事!”天皇正坐于殿上,隔着蝉翼般的幔帐悠声吩咐道。
面对着帘后模糊的人影,晴明只是低头颔首,以他那一贯形式话的语气回音了一声:“准旨!”
……之后,便随即退出了朝会,向殿外阴阳尞的方向走去。
那一片刻的瞬间,晴明未能看清帐幕后天皇的表情。同样的,作为审视众臣的天皇自己,又何尝看清过晴明的神情呢?!
正如这世上,人与人之间永远存在着鸿沟……无法越界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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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早的朝会之后,已临近晌午十分。刚结束庭上议事的源博雅公卿,此刻正急促地迈着脚步穿过朝堂院的侧门,路经中务省,而后来到与内庭皇宫相对而立的阴阳寮。
博雅的双脚还未跨进阴阳寮的大门,声音却已陡然响起,直达室内……
“晴明!……在吗?!晴明!…喂!”神色略显慌忙的博雅叫喊着。
“啊!是博雅大人啊!您来迟一步,晴明大人刚离开不久。您……”回话的是一名阴阳师,从称位上可见此人必定直属晴明管辖范围之内。
未等来人把话说完,博雅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喔!”而后迅速转身离去!
“晴明这家伙!真是……那么快就不见了,让我白跑一趟!”离开阴阳寮后的博雅闷闷低头行走着,口中不时地小声嘀咕,看似有些不甘心。
“……我不是正在这里等你吗?!”突然间,一个熟悉的人声响起。磁性的嗓音伴着微风,进入耳迹……
博雅猛一抬头,只见自己已不知不觉来到朱雀门,大门的右侧斜靠着一抹人影。身着一席宽松的皓白狩衣,恰好掩盖住他纤瘦、清癯的身形。那名为‘蝙蝠’的折扇在他修长而白晰的指间微微摇晃着。眉下一双狭长入鬓的皎眸似笑非笑,仿佛总能看穿着一切。
他便是晴明,博雅正在寻找的阴阳师——安倍晴明!
“啊?!……晴明?!你什么时候出现的?”博雅惊叹着。
“…呵!我一直就在这儿,刚才不是还有人说‘怎么那么快就不见了?’……现在你反到来问我?!”晴明晃动手中的折扇,斜眸间唇边含笑 “现在,可是我在等你哦!博雅!”
“喔!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往这里来?”惶惑!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步行至此,晴明又是如何得知的?
“那,必定是有原因的咯!……走吧,路上再谈。”轻描淡写地回答,晴明转身走向路旁等候多时的牛车。而博雅只是愣愣地跟随着晴明,脑中却仍是一团迷雾。
入秋前期,道路边原本芃密的植物正退去夏末残留的最后一季颜色。两人乘坐的牛车,正前行在二条大路与大宫大路的相交处。
“马上要入秋了,红叶的季节要来到了啊!”晴明抬起右手,轻掀起车内的竹帘,眼波流于窗外 “…博雅,入秋后,上山赏叶吧……”
“喔!好是好…但,晴明啊…现在不是谈论这种话题的时候,我可是找你有急事啊!…很重要的!”
“哦…很重要啊……”晴明满不在乎的语气,一如既往。
“呐…晴明,记得前几日我从你家匆匆离开时,你不是说一定有事发生吗?果然啊!真的被你说重了。”搏雅略显严肃,语气中却略带着兴奋。
“是嘛……那,说来听听。”看着博雅一脸认真,晴明暗想‘真是个单纯的家伙。’
“恩!…其实啊!晴明,那天是荻原大人派小嗣来请我上他府中去的。”
“就是那位用白玉石作为乐谱还礼的乐师,荻原茂?”晴明看了博雅一眼。
“是的。当我到荻原大人府中时,他的神色相待紧张。之后才得知是荻原大人的女儿荻原月小姐的事……说是被鬼魅缠住了!也许因为他听说我同你相交颇深,所以拜托我向你寻求帮助吧!”
“……这样啊!”
“据说,事情发生在他归还我乐谱的那天晚上,月小姐像平时一样呆在房中,但不久后便听见房里传来一声惊叫。当荻原大人和众人赶到时只看见倒在地上的女儿,则日经大夫整治后,未发现有任何异样,可就是不她清醒过来。
然而不久前,月小姐却突然醒了,但清醒后的她性格突然大变。不同任何人说话,包括自己的父亲在内。更奇怪的是,一向对音乐不怎么感兴趣的她,现在反而留恋与父亲收集的古乐器中。平日里一直逼着女儿练琴的荻原大人,此刻不知是喜是忧……
就在某天,荻原大人发现琴房中,一座自大唐传如我国的古琴不见了,讯问下人后才知道是被月小姐拿走的。最初荻原大人还没察觉什么,但每当夜晚来到时,他就会发现女儿时常抱着古琴偷偷外出。
……奇怪啊!感觉上像在梦游似的……你说呢晴明?”博雅故作惊叹
“那,然后呢?”晴明不动声色。
“哦!之后啊……荻原大人当然尝试着跟踪过,但是每当自己女儿到大门口时就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打开门查看,会发现门外根本什么也没有。当一大早醒来后,月小姐却仍旧躺在房里,问她是否记得晚上的事情,他却只是摇头。
再有啊!晴明,这几日皇上一直在追查后山的事,今天连你都叫去了。我想荻原大人一定很担心此事。怎么样?跑一趟吧……”博雅注释着未发一言的好友。
“…你问我吗?”
“当然啦!除了你,我还能问谁?!”
“博雅……你的确是个好人啊!”
“啊?……”
“呵…呵!不过这件事情好像不一般哦,相当有意思的样子啊!”晴明的眼中露出异样的神采。
“喂!到底怎么样啊?晴明!你是答应了咯?”
“啊!不妨先去趟看看。”
“那…就现在吧。”
“不!”
“不?”
“不!现在不行。”
“为什么?”博雅疑问道。
“因为……你看,博雅。有客人来访哦!”晴明摇晃这手中的折扇,一派怡然自得。
“……”
‘叮…呤!呤……叮呤!……’随着牛车停下,只闻车外不远处传来一阵清晰的铃声。那似曾相识的声音使车内的博雅顿时浑身戒备。
“呐……博雅,放松点。”晴明调笑着抬手掀开车门上的竹帘。
“你还笑……喂!晴明,你干什么?会被发现的……喂!”博雅费力压低紧张的声音。
“呵呵!”
回头探身至车外“出来吧…这次,又有什么事吗?”伴着铃声停止,一个女童霎时出现在眼前,一双剪水大眼映衬着额间一缕金色印记,颇引人注目。晴明对着女童轻笑发问……
“‘阿珂’有礼!晴明大人好记性啊!……两位大人别来无样?”女童行礼笑道。随后探身看向晴明背后“那位……是博雅大人吧!我很可怕吗?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说罢,名叫‘珂’的女童咯咯地笑了几声。
“喂!博雅……”晴明侧眸看了博雅一眼,像似有些无奈。
“啊?不是,我,我……你上次……。”博雅微红着脸探身到车外,想解释什么。
“唉!算了。不过博雅大人的确是位好人……”
“啊?……”博雅不知此话的含义,有些茫然。
此刻,晴明唇间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呐!……我想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吧!”
“是!”只见珂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递给晴明“我家先生让我转告晴明大人,今晚亥时上下,请往后山一会。书信在此,请过目。”
“后山?皇宫后面的那座?”博雅插口。
“正是”珂歪头笑着。
“好!一定到。”
“喂!晴明……”博雅话未出口,晴明便抬手示意不然他开口。
“那,我告辞了。”珂颔首行礼。
“啊!”
“喂!晴明,你真的要去?很危险的!喂!……咦?那孩子人呢?”博雅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那名叫珂的女童早已不见了踪影。
“走了。”
“走了?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就在你发楞的时候。”晴明戏谑地看着博雅。
“喂!我是在为你担心啊!你却一付事不关己的样子,逍遥自在的取笑我。哼!”博雅似乎有些生气。
“呵!呵……抱歉!但是,博雅啊!你不觉这一切都太过于巧合了吗?!”
“你是指……”
“啊!没错!”
“……”
“总之,先看看信里写些什么吧!”牛车再次向土御门小路方向前行着,晴明手中的书信被打开。
博雅看着晴明,发现他脸上出现了少见的变化。狭长的眼帘下出现了一丝明显的锐光,似笑非笑的唇间化作一个上旋弧……此时的晴明正如白狐捕捉猎物前所展露出的神情,看得博雅有些诧异。
“晴明啊!你这是什么表情……上面写什么东西,你好像看上去相当高兴似的。”
“想知道吗?”
“恩!”
“博雅!也许你会惊讶的。”将手中的信函递到博雅手中,斜眼看着他脸上即将发生的变化……
“啊!……晴明!这不是?”博雅在片刻的安静之后,霎时间大叫起来。
“啊!就是这么回事!”
只见信中所写不是别的,正是博雅日前所得白玉上的辞句:
幄暮尽,日落谢家池馆。韶光水榭映婵娟,朔月辛亥。
八月萑苇,十月陨萚,数月之交云雨散。
荆式为楚,楚从木,南北沅湘与颖泗,地处天芒。
吾媭忧思西蜀地,焉知何时还?
“怎么会?这道士怎么会知道这首‘辞’的?”
“博雅!别忘了,他是大唐人。……记得吗?我曾经说过,任何事物必定都是有其原由的。不管是‘咒’!‘事’!‘物’!以至于‘人类’或‘鬼魅’,都有其相对的原由。”
“喔!”博雅虽然答应着,但眼光却继续停留在手中那薄纸上,思绪依然无法平静。
“呐!博雅,时间还早先去我家喝一杯怎么样?”
“喔!好。”
也许,或者只是也许,晴明不想博雅在眼前的事上介入太深,才出口打断他的思绪吧!因为晴明知道,博雅终究是博雅!不是他安陪晴明……然而,自己呢?或许自己所做的一切,也只不过是为了保护身边最重要的东西而已吧!
来到晴明的宅邸,两人下了牛车。一前一后地走着,跨入大门。
晴明突然转身问博雅:“……先前给你的锦囊,你带着吧!”
“啊!有啊!”
“喔!记得收好,也许危险的时候它能救你一命也说不定。”晴明的低诉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
“没什么……博雅,稍后去荻原大人府时,你先回去一趟。”
“为什么?”
“把那块白玉带来。”
“……哦!我明白了。”博雅顿时好像了解了些什么,先前紧绷的神情有了些许疏缓的迹象。
与此同时,蜜虫手捧食盘,从偏室走出,来到两人所坐的窄廊下。
晴明将酒碟提至口边,唇间泛着微笑。
“晴明,我在想,今晚后山的事,我一起去的话,没关系吗?”博雅有些担心。
“啊!既然他让那孩子不闭嫌的,当着你的面将信送到我手中。想必他料准你会和我同行吧!除非……”
“除非?”
“除非,你害怕不想去。”晴明故作认真地看着博雅。
“我说你啊!…真是……太小看我了,就算真的害怕,我也不会让晴明你一个人去的!”博雅的眼神与其说是一种坚定,到不如说是信念,对晴明本身的一种信念。“就算别人说你奇怪也好,或者别的什么都好。对我而言,只是因为喜欢晴明你这个人本身而已,我才会坐在这里陪你一起喝酒的。”
看着博雅,晴明只是瞬间的一楞,随即撇开脸,将碟中的酒送入口中。“博雅!……你确实是个好人啊!”
一连串的动作恰好掩饰了他脸上浮现出的微笑,短暂而祥和的微笑!或许对晴明而言,在他的心中,早已找到了某种对自己最为重要的动西了。
“你在取笑我!”
“啊?没有啊!我是在赞扬你吧!”
“是吗?”
“恩!”
“哦!”
缥缈的苍穹间,空中浮云历历。两人相对而坐,没有多余的谈话,等待着天空步入黄昏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