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定夫君不放松》比牧

8、云姨

　　云姨的真名并不叫云姨。
　　她的父亲是位隐士，朝中达官贵人多次请他出山参政，他都拒绝了。守着自家一幢宅子，大片良田，是当地出了名的大善人。他中年才得了这一个女儿，妻子也在生产中死去，他宠女儿也是出了名的。然而，他却在女儿出嫁的前一个月去世了。云姨叫人到夫家那边通信，她要为父亲守孝三年。夫家也是远近五百里的大户人家姓谢。谢家马上派管家过来，说女儿家用不着守孝，她既然无依无靠了，就叫马上嫁过去。这边由管家处理。
　　云姨不同意，硬是亲自送葬，这一送就送出了事端。
　　云姨被抢到山上时，一身雪白的孝服，头发乌黑浓密，发间插着一朵白花，不哭不闹一脸冰霜。她稳稳坐在大堂正座的檀木椅子上，贝牙微咬，盯着张洪山。
　　张洪光容忍地坐在侧座上，叼着长长的烟斗，眯着眼睛看她。他十七岁入伙做土匪，这十几年来，除了当兵的不敢碰，天王老子都得在他这儿剥一层鳞。见过的女人比树上的蚂蚁都多，没想到在这个女人面前，竟然生生地怯了。一颗心也像轻了软了一般，在腔子里微微地颤动着。想到自己模样凶恶，他尽力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温言道：“你叫什么名字？”
　　云姨仍是冷冷地看着他，“你想怎样？”
　　张洪光烟斗拿在手里，笑道：“原本绑了人就要做肉票敲上一笔，可惜你父母双亡，又没有兄弟姐妹，我这钱向谁要？老子见过大风大浪，身家不如你们这些正派人干净，却也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辛苦得来的。别的不敢保，保你锦衣玉食还是行的。不如，你就从了我，风风光光做压寨夫人。”
　　云姨鄙夷地撇嘴，心想，你怕是也就懂“锦衣玉食”这一个成语，这就用上了，除了吃和穿，你还能想到什么好的待遇？她垂眸看着自己摞在一起葱一样的玉手，漫不经心地道：“绑人都绑老爷少爷，你绑了我一女子作什么用处？”她抬眼看他，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就这点出息？
　　张洪光虽然神色没有几分变化，心里也有些虚了。
　　云姨继续说：“以我女人家的身子，能值几个钱？”
　　张洪光道：“以你的姿色应是无价。道上的价也得一千两。”
　　云姨猜想，张洪山除了看中她，还看中了她的家产，这个价已经不算为难人了，于是说：“送信到我婆家，我夫君姓谢，名煦。”
　　张洪光眼睛蓦地睁大，又瞬间恢复常态，问：“哪个谢家？”
　　云姨道：“这方圆几百里，还有几个谢家？”
　　张洪光心头一暗。
　　等信儿的五天里，云姨在山间行走，一身白裙飘飘若仙，小的们暗自赞叹，像朵祥云落在山头一般。于是，小的们就叫她云姨。她也并未反对。
　　然而，五天后，谢家送来解除婚约的书信。
　　云姨牙齿咬得吱吱作响，两行清泪顺着洁白的面颊流下来。当晚，她就木头一样，躺在张洪光的床上。
　　云姨明白，谢家还是担心张洪山报复。她又觉得这口气出不去，心里分外难受。一个月后，她听张洪光说谢家娶了另一个女子代替了她的位置，她就更加寝食难安。最后，她以为张洪光生一个儿子为代价，要张洪光洗劫谢家。
　　张洪光干得就是这一行，而且以“天不怕地不怕”远近闻名，自然乐享其成。谢煦按云姨的吩咐被绑到山上推倒在云姨面前时，两眼喷火，怒骂不止。
　　云姨仍旧坐在那儿，淡笑不语。
　　谢煦被迫戴脚镣在山上干活，为难他一个读书人，干得比牲口还重的体力活。最终，他逃出山去，自杀在父母妻子的坟前。
　　张洪光如愿得到一子，起名张玉钟。起初，云姨也想培养他读书识字，可惜这孩子不是这块料，云姨试了几次，耐心就尽，就由他上树下河，玩猫逗狗。自觉人生毫无生趣。
　　玉钟八岁这年，张洪光带回了小蝶和瞳瞳。
　　赶路赶得急，张洪光和弟兄们都是灰头土脸的。连小蝶都是灰头土脸的看不出模样。只有瞳瞳干干净净，唇红齿白，黑亮的大眼睛乎闪着，水汪汪地看着云姨。她一下子就喜欢上她。想到孩子路上辛苦，先张罗给孩子烧热水洗澡。
　　云姨就在自己的房里亲自动手为孩子洗澡。她的屋子，连张洪山都不能久待。小蝶就在一边侍候着，眼睛不时地看她的眼色。云姨吩咐她，“里屋水好了，你也去洗洗吧。”
　　小蝶担心地看着拍水玩耍的瞳瞳。
　　云姨道：“我知道你疼她，既然到了我手上，你只管放心，没人能碰她一根寒毛。”
　　小蝶感激地两眼含泪，跪在地上道：“夫人，我家太太待我像自家姐妹一般。自从跟了太太，我才过上人的日子。如今，太太没了，只留下这么一个闺女，我也将命都系在她的身上，她好我也好，她坏我也坏，她要是在我前面没了，我也不想活了。您是好人，您救救我家小主，我来世当牛作马也要报答您的大恩大德。”说着，就要磕头。
　　云姨伸手扶住她，眼里也蓄了一汪泪，道：“我看出你是个忠心的孩子。这孩子既然与我有缘，我就当亲生女儿护她周全。”
　　小蝶又要磕头，云姨像母亲一样将她搂在怀里。小蝶就在云姨雪白的怀里哭起来，弄得云姨也跟着哭了。
　　瞳瞳就睡在云姨床上。小蝶坚持打地铺睡在屋里，她怕瞳瞳晚上哭闹，惹恼了云姨。但瞳瞳似乎很适应，一睡到天亮，有尿就在床上拧，从不尿床。
　　云姨听小蝶讲述了佟家的兴衰，心中不免感慨。乱世春秋，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多少女子风雨飘摇，真是作孽啊！
　　三个月后，小蝶正式成为张洪光的妾。小蝶是看到云姨每次和张洪山同房回来后都洗一个多时辰的澡，还把身子搓得几乎渗血，才主动向云姨提出侍候张洪山。
　　云姨想着，小蝶要想在山上有强有力的靠山，张洪山是最适合的，也就点头同意了。
　　从此，云姨和小蝶眼珠子一般疼瞳瞳。
　　他们重新换了山头，张洪光一定要瞳瞳改名。小蝶和云姨无奈，只得为她改名为玉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