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为期，六日不詹》阮咏怀

8、夏日游，杨花飞絮缀满头

　　这次写生取景江城的租界区里，俄租界、法租界、日租界每过几个路口，总有不同风格的老建筑出现，欧阳老师也不限定大家画什么，只说随意取景，他就在这一片里晃悠，碰上谁了就看两眼。中午自己吃好午饭，下午2点在租界对面滨江公园的大门集合，今天要带着大家感受如何用生硬的钢笔，画出流动的江水、天空和云朵。解散后，张玲想拉着孟仁翊未果，气得扭头就往反方向走，大家见状更是没人敢招惹她，另找路线。方舟正想和石清一起，好歹同龄人没代沟，谁知嵩石清早就跟着孟仁翊跑得影都没有了，只得悻悻然和梁冲亚、杨栋同行。

　　“仁哥哥，仁哥哥，明明你也是随手画几个圈圈当树叶，就比我的好看呢！”嵩石清沮丧地看着两人的画。
　　老师刚刚走过来看了孟仁翊画的，构图很简单，一个两层楼的老房子，墙体上层层叠叠的爬山虎，楼两边是两棵冲天高的梧桐树，树叶在顶处打开，环抱着楼、院、石阶。夏日早晨耀眼的阳光，透过利落的留白冲出纸面，浓密的树叶和爬山虎，寥寥几笔带过，在粘稠的空气中添了几分阴凉。老师也不禁赞叹，这幅画颇有几分《秋夜》的味道——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能让欧阳老师引经据典的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像刚才那样大加赞扬，二是……看到像嵩石清这样装模作样的勾勾画画，形不成形，势不成势的作品时，委婉地批评：“你这是邯郸学步了，不过有这个创作的热情是值得肯定的。先从一棵树画起，把你看到的，感受到的，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等能够闭着眼睛画出一棵树了，再试着去用潦草的线条抽象它。和写字是一个道理，正楷还没学会，就想着写草书了，这样写出来的字哪里有人看得懂？”
　　石清听着觉得好有道理，可是，到底怎样才是完整地记录下来了这棵树呢？
　　“你等我一下，很快就收尾了。”仁翊见石清一脸困惑，草草在画的地面部分加了几笔砖块和阴影，签上大名，将凳子搬到石清身边。
　　皱着眉头看了一阵，想试着提笔改一下，干脆作罢，“你还是另起画一张吧。”
　　“真的就这么糟糕么……”石清一边换纸，一边委屈地嘟哝。
　　“真的。”
　　仁翊痛快补刀，然后无视石清砸过来的大大小小组合拳，赶紧把石清的“树”收进画袋，拿出一张新纸铺上，“别急，刚开始总有的。让我想想，不如我们先来一起感受一下这棵树是怎么生长的，从根出发，向上，然后往左展开了一大片……”
　　石清不记得这幅画最后一笔是收在谁手上，可这不重要，她会好好留着这棵树，就好像他们俩一起在自己心里种了一棵小树苗，一点一点生长……

　　嵩石清自己亲手完成了第二棵树以后，已经是正午。还想再画点房子马路，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噜了。今天奶奶一早就急忙出门了，没有人给石清做饭盒，而石清竟然笨到像往常一样只带了路费出门，到这会儿饥肠辘辘也怨不得谁，只能扛着了。石清自小身体不大好，这会儿大太阳晒的加上低血糖，头昏眼花，刚站起身背着画板想换个景，整个人就腿软，眼看着要往地上栽。
　　仁翊在旁边吓了一大跳，赶忙将她扶起来，勒令她在凳子上做好不许动。“你没吃早饭？”
　　石清点点头，仁翊叹了一口气：“你是不是也低血糖？”
　　“才没有呢！”石清狡辩。
　　“少来，你以为就你低血糖呀，有毛病就随身带点糖呀。”说罢掏出两块大白兔递给石清。
　　谁知石清一点儿也不领情，一把推开他的手说：“你才有毛病！大男生随身带奶糖，丢不丢人！“这一推不要紧，谁知她用力过猛，两眼一黑，一头栽进孟仁翊的怀里。孟仁翊的亲身经历告诉他夏天正午发低血糖有多危险，根本顾不上这样看上去多亲密，赶紧手忙脚乱地一边让石清靠在自己身上，一边喂她奶糖。
　　这下石清也不敢嘴硬了，乖乖吃了糖坐好，等缓过来一些了，努力笑了一下说：“没事了……“
　　孟仁翊白了她一眼，没事才怪：“你怎么这么麻烦，你坐这儿再动一下试试看？我给你买点吃的去。“转身就要去找饭馆。
　　“仁哥哥，仁哥哥，你回来！“石清气急败坏地再孟仁翊身后大喊，喊完就上气不接下气了，孟仁翊只好折回来。
　　没好气地问：“怎么了？你是不吃胡萝卜，不吃辣椒，还是不吃葱姜蒜？“
　　“不是不是……我不挑食的，”呸呸呸，才不是要说这个呢，“你别买了……我……我没带钱……”
　　他当是什么事，闹了半天是没带钱，难怪不吃早饭：“这算什么，我请你吃呗，等着我啊！“一眨眼就跑得瞧不见人影。
　　石清无奈，只好乖乖坐在凳子上脚趾尖等他，一时间觉得，这种在饿得快晕的时候，坐在一栋老楼门口等饭的情景何其熟悉。
　　还来不及细想，只见张玲怒气冲天地走过来，指着石清鼻子就骂：“这样下三滥的投怀送抱你也真够不要脸的！”
　　她本来打算过来找孟仁翊吃饭，走到对面的路口，正好撞上石清低血糖，而刚刚那一幕落在她眼里，就是嵩石清硬往孟仁翊怀里倒，两人搂搂抱抱仿佛四周无人，末了孟仁翊不知道转身离开干什么，还一步三回头地依依不舍！
　　石清哪里知道这一层，无力地用手撑住脑袋歪着头看她，完全不知所云。张玲见她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更是怒不可遏，凭什么，凭什么好不容易和孟仁翊走近了一点，突然蹦出个小妮子来搅局：“我劝你离他远一点，你们俩根本就不是一类人。你成天黏在他后面，你不觉得自卑吗？我要是你我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
　　嵩石清完全没听懂她的逻辑，饶是再躲是非，这么三番五次的挑衅，任谁也该火了：“所以你不是我呀？我也懒得是你。你又有什么资格管我和仁哥哥玩儿呢？”
　　张玲两手环抱胸前，愈发趾高气昂，弯下腰将脸凑到石清面前：“哼，仁哥哥？亏你叫的出口，我这么告诉你是为了你好，省的你哪天自己发现了受了刺激。”
　　“你就跟他是一类人了？我怎么不觉得。”石清厌恶地扭开脸。
　　“我们每天坐着轿车上学放学的时候，你只怕连自行车都没见过是什么样吧？你一天的零花钱，还不如我一支笔贵，你看看你从头到脚都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连画板都是家里翻出来的老古董，都没见过你爸爸妈妈，谁知道你是哪儿捡来的野孩子！”
　　石清彻底被激怒了，愤然起身，全然不顾眼冒金星，一把将张玲推在地上：“那也好过你这样有爹妈管还这么没教养的智障！”
　　张玲坐在地上呆住了，从小到大别说推她，从来都没有人敢动她一下，更没有人敢这样骂她，一边忍着眼泪不能在这小丫头片子面前试了弱，一时又不知该怎么反击，却听到石清轻蔑地问了一句：“你是他女朋友么？”
　　这一句，更是问到了她心结上，对，自己之所以显得如此无理取闹，正是因为自己根本不是孟仁翊女朋友，不管自己怎么明示暗示，孟仁翊就是不接茬。如果不是爸爸妈妈这层关系在，自己连靠近仁翊的理由都没有。
　　石清见她失了神，心下了然，接着说：“你喜欢他所以看我和他玩儿你不乐意？可你又不是我的朋友，你高不高兴关我什么事？你也不是他女朋友，他和哪个女生玩儿又关！你！屁！事？！”说完石清被自己的恶毒吓到了，从小不是头一次被人笑话没爹妈，却从来没有哪次像这样咄咄逼人。
　　这边张玲反应过来，站起身扬手就要给石清一巴掌，谁知手从身后被人拽住。愤怒的回头一看，方舟、梁冲亚和杨栋都在身后，方舟的手正死死扣在自己手腕上。而面对着的，孟仁翊也给石清买好了午饭朝这边走，见到这一幕也加速跑了过来。
　　“张玲姐你真的够了！”方舟松开手，又把石清护在身后。
　　梁冲亚和杨栋平时也没少受过张玲的闲气，碍于她是女生不好发作，见到张玲成天跟一个小妹妹不对付，自然不能忍，连带着把平时受的怨气都给发出来。梁冲亚把张玲拉开吼道：“你都上高二了，在这里欺负一个还没上初中的小妹妹，真是替你恶心！”
　　张玲自知此时再闹下去，自己就更理亏了，甩手就走：“我还嫌你们恶心呢！”

　　看着她走远了，大家才松了一口气。方舟回头想安慰一下石清，却见孟仁翊正在让石清挑她爱吃哪份饭呢，还想上前，杨栋拽住他，促狭地使了个眼神，三人另找方向觅食去。
　　而嵩石清自打孟仁翊把饭端到她面前的那一刻开始，其余人早就是空气了，只知道大口大口吃饭，等再抬头，周围除了仁翊就只有过往的行人匆匆。斑驳光影照在他们的脸上，恍若落了一身杨絮。她一动也不敢动，怕一不小心，这个美梦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