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为期，六日不詹》阮咏怀

2、那就辞职，先生养你

　　上班五年来，头一次睡到日晒三杆才起床，尤其今天还是星期二，不过她昨天中午就假公济私宣布地放全商务部半天假，上月开始竞标大家忙都快一个月没有完整地休过双休了。
　　不紧不慢地开车回公司，经过昨天几轮浪漫轰炸，连那些乱变道的蠢司机都显得不安么讨厌了，苑风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些了？
　　清静总是难得的，车还没开过大望路，手机就响了，秘书小灵来电话了。
　　“清姐，我刚到公司，赶紧通知你，总设计师孟工的助理到公司了，说孟工后天就回，还有些交接文件和事项需要和你当面对接。”
　　“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儿吗？”
　　小灵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冲咖啡的时候听设计部的人讨论，孟工这回好像带回来了几个新项目，业务要扩张，说商务部这边要大整改呢，我就听了这么一点，想着还是告诉你，心里有个底。”
　　“嗯，谢谢。”收线，把手机放回新的手袋里，突然想起来，昨天居然光顾着高兴，自己给苑风买的礼物倒忘了给他。一抬眼，不小心闯了个红灯，还是有电子眼的那种，难道今天开始水逆？

　　孟工，William Meng，孟仁翊。A,W&M建筑设计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离上一次见到他，已经快4年了，他又回来干什么？石清摇摇头，这么多年了，自己也该有几分定力了，还有两天的时间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嵩总，好久不见，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在国内的助理，苏文，Calvin。”孟仁翊坐在会议室的另一端，看着刚刚走进来的嵩石清，难辨表情，奈何他天生长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薄薄的嘴唇，总是略略带着翘，就算板着脸，或者面无表情的画静物，都能让人有他在笑的错觉。此刻，他静静坐在那儿，不知道这几年又去哪儿游历，把本来白皙的皮肤晒成小麦色，浅灰的西装，干净利落，格外修身，也只有身材跟他一般穿衣有肉脱衣显瘦的人才敢这么穿吧。
　　嵩石清在心中翻了一个大白眼，今天公司里多少小姑娘都得满地找下巴了。向一旁站着的苏文握手，“幸会，以后合作愉快。”然后示意苏文坐下。

　　“孟工，最近迷上户外了？皮肤晒挺好看嘛。”啊，一定不是自己在说话……
　　孟仁翊显然没想到会碰上这样的开场白，险些呛了一口水，“倒不是，前段时间在加州落地了一个工程，晒的。苏文，你给嵩总看一下目前的策划书吧。”

　　PPT播完，石清明白了，商务部要分权出去，美其名曰明确职能，组建高效专业的团队，更好的与设计部相互支援，而分权的过程中，留在石清自己手上的，就只剩下事务所形象建设，大客户关系管理。而自己辛辛苦苦带出来的竞标团队以及供应商招标团队，便要拱手让给苏文。
　　她没明白的是，4年来，她与孟仁翊井水不犯河水，一个在纽约做他叱咤风云的新生代设计领军人，一个在北京兢兢业业打理着事务所除了设计、人事和财务外的所有事宜，各司其职，连前年孟仁翊回国参加北京公司的年会，嵩石清为了躲着他，特意告诉苑风说想过年不用文苑风的爸妈回北京，和苑风一起去温哥华看他们。
　　可这次来势汹汹，换人的事是孟仁翊提出的，几个大合伙人都同意了，没有半点余地。她不懂，真的不懂，却听到自己回复了一句：“既然都同意了，那我一会儿整理一下交接文件吧。”
　　转身走出会议室。

　　石清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走到公司楼上的空中花园。有薰衣草，有草莓盆栽，有绿萝……她想象着此刻路面上的人们行色匆匆，永远不会有人在这座大厦楼下停留，抬头，只因为好奇楼上是不是有一个迷茫的人，正在黯然神伤。她努力回忆自己上一次大发雷霆是什么时候什么表情，结论是没有，除非在谈判场上，在批评下属的时候需要端架子的时候猛拍几下办公桌。也许自己就是如此懦弱，从来被逼到死角也不懂什么叫负隅顽抗，她知道的只有顺从，或者逃。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直到小灵来电话说收到部门整改的通发邮件了。
　　小灵是两年前进公司做她秘书的，和她也算是同甘共苦，那时候商务部刚刚在她手上成立，小灵眼睁睁看着她将商务部一点点打理得仅仅有条，现在说分权就分权，自然愤愤不平。石清也不知道如何安慰，自己好像除了感情意外，什么都来的太容易，猛然间要失去，居然一点应对能力也没有。
　　不行，她得问个明白，门也不敲地闯进孟仁翊的办公室，正要兴师问罪。却见孟仁翊正面向窗外，只在无数大楼的交错间，留下一道剪影，然后转身，光流转在他眉骨和颧骨上，然后倾泻到鼻梁。这样的转身，石清看过太多次，仍旧挽回不了自己刹那间的失神，直到孟仁翊抬了抬眉毛，“嗯？有问题？”
　　“你们是不是也找好了公关和大客户管理的合适人选，只在等合适的机会让我辞职？”石清开门见山。
　　“可以这么说。”孟仁翊微微侧头，避开石清灼灼目光。
　　“为什么？”
　　“你离职我会付给你从现在到明年年底的全部工资，同时按照你去年的年终奖算你今年和明年的绩效，并且向你承诺当你再找工作的时候，如果有人向我们咨询你的工作能力，公司任何一个高管都会给你最高的评价。”
　　“我问你为什么！”
　　“我爸爸这两年身体不好，我需要回国了。”在那一刻
　　石清正要拍在桌上撑气场的手，颓然落下，“好，成交，给我1个月交接。”

　　回家的路上石清格外安静，苑风都有些不适应，又不敢问，只能专心开车。广播里叽叽喳喳讨论着北京的生活压力，房子租不起，饭吃不起，地铁涨价之后每月凭白多出上千的公交开支，更别提买房养孩子了……
　　石清突然问：“先生，咱们手头有多少钱？”
　　苑风很诧异，回答道：“账上有差不多20吧，过阵子我这边上一个项目提成发下来，能有60，理财股票什么的杂七杂八也有50。”
　　“那咱们房贷还剩多少？”
　　“且没呢，咱们一共要还25年，这才第三年呢，算算还有好几百呢。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我是在想，如果我接下来一年不上班，咱们还能不能维持现在的生活质量。”
　　“夫人，你在说真的？”
　　“我想辞职，你会不会不高兴？”
　　苑风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末了，又释然了：“好呀，那就辞职，先生养你。”
　　“这么大的事儿，你都不问为什么？”
　　“你一定有你不开心的理由，不开心就别问了，这会儿你不工作咱们又不至于要睡马路了，既然没那么火烧眉毛，当然拯救你心情比较重要，钱不钱的都是小事。”
　　“那就给你个惊喜，公司答应按照我去年的工资和绩效结算到明年年底。”
　　这下文苑风的眼睛瞪得快跟乒乓球一样了，“你们公司搞慈善呢？”
　　“谁知道呢～”
　　“不如，咱们要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