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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云几度星月移 有时候,拥 ...

  •   “嘘,时辰差不多,云师兄估计快过来了!”叶灼比个手势,和潇潇迅速矮身藏入草丛。“按照我们说的,声东击西,我出‘落英起舞’假扫左下盘,他肯定用‘鲲鹏御风’,你在他腾空之际瞅他上边不妨,从树上下来压个‘如来五指’,能弄翻他的篓子,我们就赢了!”“知道啦,我的点子你能比我清楚啊?这次管保有用!哎---”声音被人一手捂住,叶灼瞪瞪眼,潇潇赶紧上了树。

      挽着一篓药草的男子正静静地在林荫道上漫步,头脑中仍在回想各式草药的特征和共用。忽而,一股劲风袭向下盘。原来是“落英起舞”倒真是虎虎生风,叶灼这武痴打起来不管面前是谁。于是赶忙打起精神以鲲鹏御风向上避开,却忽而想起还有个潇潇,定是从顶上下来吧?八成还是如来五指往天灵盖上招呼……小鬼头有段日子没得逞了,就让她一回何妨?念想只是电光火石,于是向上的身形缓了少许,感觉头上的劲风边下来了,唇角一勾,一招潜龙勿用,便将身子在空中打斜,劲风便冲身后药草而去,眼看采了一早上的药就要满天飞了。

      忽而劲力旁移打到了树枝上,既而是潇潇咯咯咯的笑声和叶灼懊丧的嘟囔“怎么回事嘛!”潇潇笑道:“没憋住,岔气了岔气了……对不住啊叶老二!我叫吟心给你做点心补偿可好?”叶灼也没法,只好往她额上弹个栗暴“你啊你!”然后起身离开。

      三人间常玩些偷袭游戏,为的是检验彼此的应变力。潇潇第一次被捉弄时毫无防备,一招即中摔个四仰八叉,疼的眼泪涟涟,吓的叶灼一叠声的道歉个没完。当时,齐楚云小心地揽着她,温柔地抹去她的泪珠儿,跟她说“且忍一忍”,而后把潇潇抱到小溪边洗洗伤口,从背篓的药草中找出几束,挤出清绿的汁液在伤口上。处理好了,又一路把她背回去。那时候太阳正落山,天边都是红透的火烧云。就那样一路看着日落星出,一路走回家。

      潇潇总还记得药汁挤上伤口那麻麻凉凉的感觉,还有天边红日,还有他身上的药草清香。那味道,或许一记得,便是一世了。

      经过那次后,潇潇的警惕性大为提高,被整的次数逐年降低…闲着没事倒还设计起两个师兄来,并且乐此不疲。刚才那一招又是她的新杰作。其实眼看就要成功,因为计划中除了上面按下去一掌外其实袖中还有个木棍要伺机而出,只是不知为什么,或者是不想他辛苦采了一早上的药就这么赔了,于是乎……

      “多谢潇潇手下留情了,”温和的笑声在耳边响起,“我还剩一种药就配齐了,一起去采吧?”
      那种水仙草,只在长忆湖的源头,思过泉边上才有。齐楚云当前,攀着险峻的山涧,潇潇只顺着他踩过的地方走。“这里就有了!”齐楚云踏在涧顶的巨石上,回身伸手拉潇潇。涧顶的风吹得他墨色的发与天蓝的衣飘飞交叠,恍惚间,犹谪仙临世,风华无双。潇潇就那样把手交到他的手上。仙的风骨,人的温度,瞬间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迷失……

      脚下突然踏空,但手上一紧,人又已腾上,还满满撞入一个人怀中。四目相对,有片刻的怔然。接着,是他如脆冰薄雪一般的声音:“这里险,小心些。”不知为何,面对相处了三年的师兄,潇潇第一次躲开他的目光。脸,似乎有些烫……

      很快又到中秋了,如今,轮到江菲每年去鹤梅谷看望女儿。鹤梅谷远在楚地,离潇潇上京的家实在遥远。一年也只得见寥寥几面,亲身前来鹤梅谷,便只得中秋一回。用过饭,潇潇他们都跑到草坡上去赏月,只留江菲和高謇在竹舍中啜着茶。

      一年,只有这一次相对啊……

      “潇潇的武功进步很快,琴画也未曾生疏。謇,你费心了。”江菲真诚地感激。

      “得此佳儿,慰我平生。”高謇远望窗外的孩子,眼神里满是宠爱。

      半晌,他又似是自嘲地轻笑。“一辈子只得一个,就算心碎了也无可悔。”

      江菲的眼神先是一黯,后又浮起微澜,垂下眼眸掩了不知何味的笑意“女儿是只有一个的”。顿时高謇又一怔,既而微微一叹,笑的无奈。

      江菲抿了口茶,微微蹙眉,“这茶倒是好苦。”

      “高山云雾,清苦但于身体有益。”

      “茶是好茶,若是家道也能如此理,苦后回甘,苦而有益,我便谢天谢地了。”

      气氛有些凝滞。“怎么了?”

      “你知道,家里这一辈全靠我来撑,操持这么多年也是摇摇晃晃,毕竟两族人两千多口,我一人手臂如何有那么长。若非还有你…… 但是下一辈,唯有潇潇……”

      “菲,你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叫她潇潇?难道不是希望她潇洒一世,不受俗务羁绊?难道不是为了她弥补你我的遗憾?为什么如今又牵扯她?”高謇微有愠色。

      “謇,这么多年了,身不由己四字,你不是不明白。”江菲定定看着他。“何况我问过孩子,她是愿意帮补家族的。”

      “她还那么小她哪里懂得……!”高謇闭目皱眉。

      江菲略有踌躇,还是缓缓开口:“我看,云儿的武功几臻化境,为人又极能容事,是个可造之材……”

      高謇轻轻叹气,阿菲啊,当初就是为你,为你的家族周旋于江湖与朝堂,落得身心俱疲,挚友零落,相爱无法相守。如今,你又要加上这个纤尘不染的孩子么?他开口:“两年前你不是问过他?这孩子不愿意出谷。”

      的确,江菲记得那时少年乌黑清澈的双眼里流露着淡然的坚持:“师娘,我喜欢鹤梅为伴,清淡平静。谷外太喧嚣了。”但她还是说道:“如今并不与那时相同。其一,他男子汉长大了,总会有更多想法,想到外面世界闯荡也是自然的。其二,这次的机遇十分难求。天瞾堂的堂主前年丧子,后继无人,而堂中又没有他看中的。他曾与我父是至交,有意在我族中选个子弟。云儿此番若去,定能顶上这个缺。以天瞾堂在江湖的地位,亦不算屈了他。”

      高謇也是少见的执拗:“他不会去。”

      “师父,让我去吧。”齐楚云已立在门口,高謇知他立了片刻。“云儿怎么回来了?”“哦,潇潇要放焰火,我回来拿。”顿了顿,齐楚云再道:“师父,让我去吧。我改变主意了,想出去闯。”

      高謇定定地打量着爱徒。毕竟是十六岁了。不出去不甘心啊。

      长叹一声,高謇起身负手,“如此,便去吧。阿菲,你看何时方便启程,便何时吧。”齐楚云走后,他仰头轻叹,留下一句,“阿菲,我不论身在何处,却始终走不出你手心。”言讫,踱入内室。江菲如玉的面庞上缓缓流下两行清泪。这一世,难道注定互相折磨,却又互相离不开……?潇潇啊潇潇,你一定要比娘幸福。娘让云儿出来,也是不想你一个人太累啊。

      初冬,齐楚云便跨了乌骓马,单骑独行出了谷。潇潇万分的想跟随,只是不好跟爹开口。

      那天娘走后,久不喝酒的爹竟然在屋里一个人喝醉了,潇潇进去瞧时,却只见案几上又多了一幅娘的画像,画中女子凭窗而立,幽然回首,那目光似愁似怨,又且喜且悲。爹就是这样,什么感情都喜欢敛着,但背地里又自伤。他无论如何都还是爱着娘的,爱若性命。他也是爱女儿的。潇潇记得来鹤梅谷之前曾收到几幅爹爹画的画儿,场景她却没见过。来了鹤梅谷她才发现,那竹舍梅林,原来都是鹤梅谷的景,爹爹是成天望着景,想念着她,想着她在身边的样子,才能画出那样的画来呢。想到这里,潇潇那些要出谷找云师兄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但高謇又如何不知?女儿的每一个皱眉每一声欢笑,他都放在心坎,如今云儿走了,女儿的失望和寂寞他不是看不出来。他在心里笑着,女儿也大了,终是不能绑在身边的。她不是也说了不要单一的生活么。那就不要圈囿她吧…于是有一天练完功他跟潇潇说:“以你如今的武功进境,再有个两三年就可以出谷去玩了,你娘和我都不会太担心。好好学。”潇潇果然无比坚毅无比憧憬地点了头。

      日子就在期盼中一天一天过去,快三年了,齐楚云不曾回来。

      倒是时不常的有信到,总是跟高謇报告一些天瞾堂的进展---如何在比武中大胜,如何做了堂主,如何镇服新老属下等等。潇潇每次都忐忑着读,捕捉他字里行间的每一丝情绪。猜想着,某一些字句后面,那执笔人可有如玉般温润的微笑。只可惜,给潇潇的话总是不甚多,问一问身体好不好,又长高了没有,不要太野了磕着碰着的。俨然不是师兄,而是半个师父。潇潇不免失望,但是又总能从那有限的话语中催发想象出许多的关切来,于是又背地里回味着偷乐一回。乐完转念:既然如此关切,为何就不能够回来看一回?哪怕两年一次?结果又还是不高兴。

      叶灼都看不下去,这武痴有时还能通一通人情,都要归功他喜欢上了吟心丫头吧。叶灼有时委婉地说与吟心:“师兄若是真把我们放在心上的,十年不见也在心上。若没那么上心,一世泡在一起也是无用。”辗转得潇潇知道了,只是不语。这几年下来,潇潇也是长大了好些,会藏事儿了。

      三年了,齐楚云终于说要回来看看。听到消息的时候,潇潇觉得心上像被烈酒浇过去,说不上紧张或是激动或是什么,只是有强烈的感觉。

      齐楚云回来的时候是正月,潇潇生辰便是他回来的第二天。晚上潇潇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近来练功的时候,父亲多只是在一旁微笑看着,绝少再有批评指摘。她想,自己应该算是小成了吧?很快就能出谷去了吧?这次云师兄回去的话,能不能带上自己呢…?越想越兴奋,她干脆披衣起身,走向齐楚云的竹舍。他的屋子在他走后,潇潇总有悄悄打理,所以即便仆役粗心些,也总是能纤尘不染。不知道他这么久没回来,还习惯么。偷偷看一眼,应该无妨吧……

      出门来看,那间竹舍并未如她所想般---暖融融的灯火照亮一个峭拔的侧影,而是漆黑而幽静。走到门外细听,她确信屋内无人。

      这么晚了,能去哪里呢?

      潇潇虽想不到师兄能去哪里,却也没了睡意。那便四处走走好了。

      不知不觉地就走上了林荫路,快到长忆湖了。

      长忆湖边有人。看见的那一瞬,潇潇便敛了内息,停步不前。

      因为那是齐楚云,和另外一个人。齐楚云的身影,隔的再远潇潇都看得出来,就算模糊,但那种气息那种感觉,无论多少年,她都不会忘。再往前的话,以师兄的内功必然会感应到自己。连太过大胆的注视,估计都会被发觉。潇潇小心地藏在一棵树后,再仔细地看。

      师兄和一个女子在一起。那女子即使远远的看着也觉弱柳扶风甚是娇柔。他们站得很近,远远看去一双影,竟像小时候看的七夕故事中牛郎织女相会的情景一般。逐渐地,他们还似乎,抱在了一起……

      潇潇只觉酸楚难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幻想着和他一起,一起不论做什么事,或者一辈子就这么悠闲地采药、戏耍、练武,或者四处游历,一同去看这天下之大。怎么设想,都是美好。怎么样的将来,因为有他,都充满梦幻。她想得太远,太久,那些将来仿佛成了拐杖一般,一旦丢开,人都踉跄。一旦破碎,心也跟着支离。

      第二天,还是潇潇十六岁的生日。这个晚上,却注定无眠。按照曾经的习惯,齐楚云总会在潇潇生日的时候第一个送礼物给她。是啊!礼物总会表达心意,那就等明天吧,等明天……

      翌日清晨,潇潇推开门,院里立着一抹白色身影。他如今喜欢着白色了,领、袖与袍脚用银色丝线绣着天瞾堂的日月当空的图案。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来,冠玉般的面庞上绽开一片和煦。“云师兄!”潇潇还是忍不住提起裙幅快步跑到他身边。白日里看他更清楚些,这些年在外,他瘦了些,但是神采却与往日不再相同,浑身上下焕发着一种看不见的光芒。这便是所谓俗世对人的锻造么?潇潇越发觉得自己往昔选择的路不错。

      “长大了,潇潇。”他笑着,极宠溺地摸摸她的头,“都到师兄下巴这么高了呢!”潇潇笑着往头上一够,拿下一支珠钗,“又玩儿这个!”定睛打量这珠钗,她心里却蓦然觉得空空落落。钗是好钗,上等的东珠和翡翠,非上京“天成行”不能出如此宝物,价格件件不菲。潇潇到底是官家女儿,只消一眼便懂得。可是,她在乎的并非是价格,而是那人的一份心。齐楚云曾给她编过竹马,为此还将手指扎破了好几处。他也曾捉过小鹿送她,尽管被顶了好几处淤青…那些礼物,有他的心血汗水,神思心绪,拿在手上,那般温暖。可这只珠钗,比以往所有礼物加在一起都要昂贵,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见她有些发呆,他笑:“傻丫头,喜欢不喜欢?”她惊回过神,笑得灿如春花:“喜欢啊!真漂亮!”插回鬓间,她仰头撒娇:“好看不?”“那当然,潇潇戴什么不好看?”顿了顿,齐楚云补充道:“最近实在很忙,来不及给你做小玩意…想着你也大了,总给你些个小东西也不像话…”“没关系的师兄,”潇潇连忙抢断,“我明白的”。毕竟,他还是第一个来送礼物了;毕竟,那钗是他去挑选的...潇潇依旧觉得满足。那些本来想要问出口的话,似乎问不出来了。他一个歉意的眼神,就让她安慰。

      “来日方长,有空了再给你做就是。”齐楚云见状又补一句。

      来日方长……是啊,来日方长,不怕没有弄清真相的日子,也不怕没有法子……

      潇潇忽而想起娘的一句话:有时候,拥有已经太不容易。完全拥有,是不可奢望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风云几度星月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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