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贞德》窈窕蔬菜

2、一四二九年三月八日 希侬 圣路易宫堡

　　“我不能确定——怎样才可以区分一位真正的贞女和一个疯妇呢？”查理紧张不安地对身边的王室总管乔治•德•拉特雷姆依和兰斯大主教兼掌玺大臣勒尼奥•德•夏尔特说道。尽管此刻大厅里挤满了佩剑、披甲、穿着尖头鞋的贵族和军人，推推搡搡，吵吵闹闹，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压低嗓音，生怕被这二人之外的人偷听了去。
　　肥胖、衣饰华丽的王室总管同时也是法兰西王室最大的债权人，尽管被指责涉嫌谋杀多位王太子的亲信，还赶走了前任总管里奇蒙，可是在这个人人都荷包羞涩的时代，金钱足以令其地位非凡。他涨红着面孔吐出下面这番话，显得十分激动，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几杯蜂蜜酒下肚，那张宽阔的脸永远都是红通通的：
　　“要我说，陛下，您在过去的两年中接见了不下十个所谓的‘圣人’或者‘圣女’，结果不是幻想成癖的疯子，就是心怀不轨的骗子，有什么可以令这一个比他们更特殊呢？不要再沦为英国人的笑柄了。”
　　“尊敬的阁下，要知道，一个从偏远乡村来的姑娘，穿过了好几个勃艮第人统治的省份才到达这里。现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节，要办到这件事，本身就算个奇迹……”同泰山压顶般的王室总管比起来，兰斯主教立刻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清贫、瘦削、虔诚，由王太子一手提拔，对后者忠心耿耿。可是他才刚开口就被拉德雷姆依打断了。
　　“嗤！别说得那么戏剧化，勒尼奥，人人都知道沃库勒的领主罗贝尔派了好几个军士护送她呢。还有南锡那个老不死的洛林公爵，居然出钱给她买战马和铠甲……”
　　“也就是说，”主教以神职人员特有的智慧，立刻抓住机会反驳道，“他们二位都相信这个女孩。而且，殿下，沃库勒领主罗贝尔•德•柏德利库尔还写了书信，里面非常详细地叙述了那位少女的出身和事迹。”
　　“是的，信我看过了——一个农家女，自小虔诚。从十三岁开始能听到来自天上的召唤，看见天使和圣徒……大同小异的事情，”查理低声答道。他其貌不扬，胆小羞涩，长着一只难看的大鼻子，因为小时候患软骨病而膝盖内翻，站立不直。永远穿戴寒酸、手头拮据，连在场很多贵族都比他衣着光鲜。传说他连买一个新的皮绑腿都要向鞋匠赊账，“你让皮埃尔修士和那姑娘谈过吗？”
　　“是的，陛下。”兰斯主教回答，“他还抽空和与那女孩一到前来的人们聊过天——两个是她家乡的同伴，一男一女，两位沃库勒的骑士让和贝尔特朗，两个洛林公爵的人科莱和弓箭手马赛尔，人人都对她赞不绝口。为了避开盗匪，他们都是趁黑赶路，一夜要走五十多法里，还得渡河，她从不叫苦。经常把别人送她的食物和钱留给穷人。他们时不时得露宿在农户的干草堆上，她就穿着男装同这些军人睡在一起，而他们也出于敬畏对她毫无非分之想。还有，您恐怕也听说过了，她时常提起那个预言……”
　　“一个女人会毁灭法兰西王权，而另一个女人则将令她重放光彩……”查理忧郁地自语道，“人人都相信毁灭法国的就是我的母亲伊莎博，因为她将我的姊妹嫁给英王，还在《特鲁瓦条约》上签字，剥夺了我的继承权……可是将振兴王国的……”
　　“是的，她不断重复说只有您才是真正的法兰西国王，神派遣她来护送您去兰斯加冕。”
　　仿佛有一道光照亮了王太子的面容，希望的火种在他心中熊熊燃烧了只得片刻，又被拉德雷姆依的一句话给扑灭了：
　　“主教大人，这个预言现在可谓是路人皆知，她大有可能只是在鹦鹉学舌。而且这女孩来自勃艮第人和洛林人的地盘，又是个不折不扣的牧羊女——最容易受花言巧语蒙骗，谁知道这是不是我们敌人送来的一个诱饵，想彻底将法兰西引入耻辱的陷阱中去呢？我的意见，还是谨慎为好。”
　　“不过我已经同意今天接见她了。”查理犹豫着说，“不能把她从城里赶出去，因为相信圣女传闻的人已经为数不少。也不能一直不理睬她，因为那样下去事情会越传越邪乎。”
　　“我坚信这是最好的方法，是与不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兰斯主教坚定地说。
　　“旺多姆伯爵已经去旅店接她了，这会儿恐怕快到了。但是，我不打算这么轻易地叫她见到我。”王太子那双混浊的小眼睛里突然闪现出一道狡黠的神情，“你说她叫什么来着，勒尼奥？”
　　“让娜•达克，但是她更喜欢别人叫她贞德。”
　　“贞德……”查理喃喃地重复着，“让我看看你的本领吧。”
　　就在这时，掌门官开始用手杖敲击地面，高声宣告“来自多雷弥的贞德与旺多姆伯爵”的到来。大厅中嘈杂的议论声顿时停止了，所有的人都凝神屏气地盯着门口。太子趁人不备，敏捷地从自己的座位上溜下去，迅速混入了人群。
　　一个瘦高个子的姑娘迈着大步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标准的军士服装——齐膝紧身外衣、短套裤、皮绑腿、靴子和马刺，外衣上还缝着一块用黄线刺绣在天蓝色盾形布块上的纹章：一把直立的剑，剑柄朝下剑刃朝上，顶端挑着一个王冠。
　　在那个无论妓女还是贵妇都不会令自己一根头发露在外面的时代，她那一头剪成木钵式发型的黄色短发格外引人注目。大概是有人觉得这样太过奇特，于是送了她一顶仆人才戴的黑色绒帽，可是她也只是随随便便地将之扣在头顶。
　　她走了几步，突然发现房间正中明显是留给主人的座位上空空荡荡。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贞德略显窘迫。她紧张地环视一周，突然朝大厅的一角走去。有些贵族主动给她让路，不让的就被她轻轻地推开。谁也没有开口询问，他们吃惊地看着她摘下帽子，对悄无声息坐在壁炉边一把椅子上的查理行了个屈膝礼，说道：“天主保佑您，高贵的太子。”
　　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查理有些讶异，却是充满期待的那种。姑娘继续说道：
　　“殿下，我叫贞德，奉天国之王的旨意前来知会您：您将在兰斯受祝圣加冕，成为他的助手法兰西国王。”
　　“您这样不对，”兰斯主教勒尼奥从旁插嘴说，“从七年前开始，王太子就已经正式从先王那里继承了合法的国王头衔——一四二二年十月三十日，他在王宫教堂里脱下太子的黑袍，换上了红袍。”
　　贞德摇摇头，毫不犹豫地回答：“太子殿下还没有行祝圣礼，不算是真正的法国国王。只有在圣雷米为法兰西第一位国王克洛维加冕的兰斯大教堂里，涂过白鸽从天国带来的圣油，我才会称他为陛下。”
　　“但是我们去不了，英国人正在大举围攻奥尔良，我们不能丢下这个重要的城市不管，去攻打兰斯。”
　　“所以我才来到这里，”贞德说，“我需要兵力和武装，去为奥尔良解围，打通去兰斯的路，赶走英国人。”
　　“假如你真像自己所称的那样，是天国的使者，为什么不像摩西或基甸那样展现神迹，令我们信服呢？”拉德雷姆依傲慢地质问道，“你可以令哑巴开口说话？用一块饼喂饱三百人？还是能治好垂死的麻风病患？我们不能单凭你一句话就给你军队，让你带着他们去送死。”
　　“胜利的征象就是胜利本身，我将显现的神迹就是奥尔良得救，英国人惨败。”她神色平静，但那盯着对方一字一顿回答问题的样子却表明，这种粗暴的怀疑令她很不快。
　　王室总管还想说话，查理忽然站起来阻止了他。
　　太子指着贞德胸前的纹章问道：“这个是谁给你的？”
　　“我自己做的，殿下。”
　　“很好，”他说，“你或许可以考虑在宝剑的两侧加上金色的百合花，这样结构会好看得多。”
　　人群中响起一片夹杂了赞叹和诧异的低呼。兰斯大主教喜出望外，王室总管则面露愠色，迅速从侧门走了出去。贞德也立刻明白过来——百合花是法兰西王权的象征。她马上行礼致谢，这一次不是女人的屈膝礼，而是像个真正的骑士那样单膝跪下，亲吻太子的袍角。
　　查理亲切地抚摩了一下她的短发，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脸上带着神情复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