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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四三零年十二月十日 鲁昂 布弗勒伊山城堡 夜间守卫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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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守卫打着呵欠、抱怨着,费劲地沿潮湿狭窄的螺旋形石阶爬上耸立的塔楼,手中的松木火把毕博燃烧着,将他孤独疲惫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进沿途一间间逼仄昏暗的囚室。
他有足够的理由不满:此时这座塔中只在最高那一层关押了一名囚犯。为了这个人,每个小时都必须有人去察看一次,即使是半夜也不例外。
“该死的巫婆,害得人睡觉也不得安生。嗨,有本事变成黑猫逃走啊!”他在那唯一有人的牢房前停下,粗鲁地用马鞭敲打着木制栅栏吼叫道,但是里面静悄悄地没有任何反应。只有一个躲在粗麻布被单下的身躯似乎蜷缩得更紧了一点。
守卫的挑衅没有获得预期的效果,只好骂骂咧咧地离开了。他沉重的脚步声慢慢远去,火把的光芒也从视野中消失,小小的牢房里只剩下一个斜开在石壁上的小窗透进清冷洁白的月光。
被单被猛地一把掀开,犯人从稻草铺成的床上一跃而起,胸脯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着。那是个年轻姑娘,姜红色头发被胡乱剪得短短的,在耳边打着卷,穿着一身破旧又不合身的男装,双眼紧张地瞪得大大的,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感谢天主。”她喃喃地说,低头看着手中的“工具”——一枚从房梁上发现的长钉,大概是原先为了固定囚犯的锁链而无意间留在那里的。两周以来,她每天晚上都在用这个东西耐心地、一点点地掏挖那扇小窗上的铁栅。原本这能花上经年累月的时间,所幸的是,建造城堡用的材料是当地出产的松软的石灰质岩石,历经风吹雨打变得更加脆弱,她只用了八天就能取下一枚铁栅。只要再挖开一根,就有足够的空间让她的身体挤出那扇窗户了。
当然,白天,以及夜晚守卫来巡逻的时候,铁栅都是被小心地放回原位的。可是刚才眼看就能成功,她太激动了,以至于没听见守卫前来的脚步声。等发现情况不对时已经太晚了,她只来得及躲进被单下装睡,却没时间把取下的栅条放回去。
只要守卫抬起火把朝窗口扫一眼,一切就都完了。她吓得浑身颤抖,冷汗湿透了衬衫。
结果他只是例行地辱骂了几句就离开了,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女孩跪下来匆匆念诵了一段感恩的祷文。然后起身继续她的工作。天亮之前,守卫又来过三、四回,但她再也没有犯同样的错误。
第二根栅条终于被拿下来时,东方已经是一片灰白。她顾不上粗糙的岩壁擦伤皮肤,拼命扭动身体从窄小的缝隙中钻出了头和肩膀。清晨的微风吹拂着她凌乱的短发,鸫鸟忙碌的鸣叫让她想起坐落在缪兹河谷的家乡。
像只从茧中挣脱出来的飞虫,她奋力地挣扎着从黑洞洞的小窗中爬了出来。可以立足之处仅有两掌宽的窗沿,四下里都是陡直的城堡石壁,脚下是距离自己至少七十法尺的地面,绿草丛生。护城河在不远处潺潺流淌,但是对她来说还是太遥不可及了,而且她也不会游泳。
没什么时间了,再过一小会儿,守卫就会来送早饭。如果他们发现她企图逃跑,会把她关进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再没有窗户,整天都要带着镣铐,只给面包和水——就像负责审判她的博文主教所威胁的那样——直到上火刑架的那一天。
不过这些都没有关系,因为她压根没准备逃跑。
“天父圣母在上,大天使米迦勒在上,圣卡特琳娜与圣玛格丽特在上,”她仰起头闭上双眼,轻轻祈祷着,“拯救我的灵魂,宽恕我的罪孽。贞德,贞德你在哪里?我不想上火刑架,我不想被烧死!”
泪水涌上眼眶,她再一次低头看了看绿草如茵的大地,然后放开双手,像只被箭射中的鸟一样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