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梦蝶》苏行乐

3、遗梦 黎明渐要来

　　黎明渐要来临，望尘阁内，蝶羽彻夜未眠。
　　挑了挑灯，掀开放置在案几上的一卷画轴，轻轻抚摩，带着无限情谊及无可奈何的惆怅。
　　这时，阁内吹进一阵冷风，烛火晃动几下后，一个黑衣人已站在了案几旁。

　　黑衣人拿起画轴，扫了一眼，又放下。转身对着蝶羽沉沉道：“别忘了自己的职责，他可是天下第一名捕！”
　　“我知道。”蝶羽收起了画。
　　“既然知道，就不该和他接近！你可知道，他对你已有怀疑了！”
　　“再也不会了。”蝶羽垂首道，声音清冷。
　　“不会就好！当初你归入门下时是答应做任何事情的，只要我们能帮你报仇！现在你早已亲手报了仇了，可别忘了自己曾说过的话！为情所困误了大事，门中可从来是严厉惩处的！”
　　“你放心吧。”蝶羽抬起头，又问，“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有人出十万两买城西李员外的命，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知道。”
　　“三日内完成。三日后，你将消失一段时间。”
　　蝶羽点了点头。
　　又一阵冷风吹过，黑衣人已不见了踪影。

　　蝶羽站在原地良久，直到东方即白，才拿起画卷走到青儿房内。
　　“青儿，我要交给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啊小姐？”青儿揉了揉惺忪睡眼，问。
　　蝶羽拿出画卷交给青儿，说：“青儿，你听好了，这是一幅很重要的画，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一定要亲手交到庄公子手上，明白吗？”
　　青儿点了点头，望着一脸郑重的蝶羽，满脸疑惑，“小姐，你会出什么事啊？”
　　蝶羽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该结束了。”

　　庄舟回到客栈的时候，少帝正坐在桌边喝茶，他的脸上依然苍白无血。
　　“庄大哥，事情如何了？”见着庄舟，少帝起身问道。
　　庄舟施了个礼，答道：“正如您了解的，这是一个组织，一个杀手营。谋杀秦家三少等七人的杀手的武器是黑金蝶身上的黑金粉。只要触及黑金粉，三天后便会不治身亡。”
　　“那些黑金粉藏在哪儿？”
　　“也许就在附近的某个山谷里。它经过训练，已能随着音律杀人了！”
　　“那你寻到那女子作案的证据了吗？”少帝轻飘飘的一句话，其中却隐含太多意义。
　　庄舟暗吸一口气，道：“三天后，会人赃并获的！”
　　“哦？”
　　“黑金蝶受音律吸引而来，会沉醉陷入昏睡，散出毒粉，然后自亡。杀手想不留证据，必会在三日之内取走蝴蝶，所以……”
　　“所以你让我出资十万，雇凶杀人？”
　　“皇上英明！”庄舟笑着，心里却莫名沉重。
　　“可是你舍得吗？”少帝目光灼灼，嘴角含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庄舟沉默半响，而后道“只是希望这次事成之后，皇上能允许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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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又深了，没有星，没有月，只有冷得心寒的风在呼号。
　　庄舟守在李府已经两天了，他在等着她，心中却又盼着她永远不要来。
　　今夜是知交，他日，相逢就成陌路了。
　　蝶羽的话再次在耳边浮响，长叹亦解不了心中怅惘。

　　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庄舟的心沉了。
　　“终于来了。”

　　片刻，黑影又折了回来。庄舟掠身上前，拦住去路。
　　黑衣人剑已出手，庄舟往后一避，剑也已出鞘。

　　黑衣人招招凌厉，置人死地。庄舟心有顾念，只守不攻。黑衣人虚晃一招后拧身飞开。庄舟一惊，赶紧追上。
　　黑夜慢慢，两人一前一后，一逃一追。不知不觉中，竟上了落月峰。
　　前边悬崖深江，黑衣人无路可走。

　　黑衣人背对庄舟，提着剑，背影单薄而纤弱。
　　“真的是你？”虽然早已知晓，时至今日，庄舟依然不敢相信。
　　黑衣人转过身，摘下面纱，笑得云淡风轻， “你不是早就知道是我了。”
　　庄舟无言。
　　“街市马踏孩童，屋顶吹笛，相约琉璃湾……这一出出，都是你刻意安排好的吧，呵呵，甚是精彩。”
　　庄舟默认。

　　当初接到旨意的时候，他就想着怎么能接触到这个叫作蝶羽的嫌疑人，怎么摸清她的底。所以他策划了初次见面时那场救人的好戏，让她知道自己的存在。
　　蝶羽自视甚高不入俗流，因此他选择居于遗梦楼对面的宾仙楼，然后上演“笛声引蝶”这一幕。果然，蝶羽被笛声打动，相邀望尘阁。
　　秦三少爷的死更证实了“蝴蝶杀人”的猜测。
　　而琉璃湾一聚让他明白为何沾染过黑金粉的人有的死亡有的安然无恙，一切只因那杯芳香四溢的茶——那可是化解黑金粉剧毒的解药啊！
　　每每弹奏之时，蝶羽都让人给在座之客奉上此茶，因为只要她弹奏起琴音，黑金蝶便会翩然飞至。琉璃湾上她拒绝合奏，便是他之前未曾喝下解药！
　　蝶羽，并不想杀他，虽然——

　　庄舟静静的看着蝶羽，不顾山顶凉风瑟瑟，“那日你说，伯牙子期终须散，你我天涯是陌路，是不是你也早就知晓了我的身份？”
　　蝶羽咬唇道：“知道你的身份，是在你和刑啸天动手那天晚上。”
　　庄舟想起那夜一闪而过的黑影，恍然。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动手杀李员外？”
　　蝶羽轻轻一笑，“各有各的路要走吧。动手吧！”
　　庄舟突然间觉得很冷，心中涌满无尽的凄凉。他早已忘了在这场相遇中，他是否融入了真情。
　　看他迟迟不动手，蝶羽笑得惨淡。
　　“之前我骗了你，那年我投湖自尽，是被杀手营所救的，他们将我训练成了一名杀手，让我报了仇。这些年，我杀了很多人，满手血腥。你杀了我，是天公地道，你无需为难！”
　　说着，自怀中取出一个玉瓶，道：“这是剩余的黑金粉。那些闻乐而至的蝴蝶均受过特殊训练，等到有暗杀目标的时候，它们便会身染黑金粉，直袭目标人物，杀人于无形！那些蝴蝶蛰居于落霞谷，见火必扑，所以你若想毁了它们，放一把火便成了……”

　　握着手上玉瓶，听着蝶羽和盘托出的那些杀人手段，庄舟疑惑不已。
　　她为何这般坦白？
　　蝶羽看懂了他的心思，却依然只是淡淡一笑，道：“我厌倦了。”
　　我厌倦了。只四个字。然后纵身跳下了悬崖。

　　厌倦了杀人，厌倦了这无望的人生，厌倦了一场场错落。

　　厌倦了。
　　便该结束了。

　　一个月后。
　　庄舟告别了少帝，便登上了离开江南的船只。正当船要起航的时候，岸上跑来一个少女，是青儿。
　　“庄公子，请留步！”
　　庄舟下了船，青儿递上一卷画轴，道：“这是我家小姐要我给你的，她说万一她出了什么事，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说着，青儿红了眼睛。
　　庄舟掀开画卷，只见画卷背景淫雨绵绵，一个素衣男子立于柳桥边，悠悠吹笛，身形挺拔却寂寥。
　　卷上写着——梦里江南。
　　落款时间，是他在柳桥吹了一夜笛的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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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的江南，笛声处，落红无数。
　　这年的江南，庄舟梦蝶，却注定陌路。
　　蝶已飞逝，泊船亦去，命运让人哭。
　　怎堪那江南断肠处，遗梦宿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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