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梦蝶》苏行乐

2、若别 街上渐渐冷

　　街上渐渐冷清了，只有几盏街灯泛出幽幽的光芒，与天上一弯明月照应着。偶尔有路人经过，但或是匆匆的夜归客，或是抱着酒壶踉跄而行的醉汉。
　　庄舟慢悠悠的走在大街上，满脑子都是那曲“庄周梦蝶”。
　　“人间绝色，才艺超群，不似寻常女子。沦落红尘，实在可惜了。最重要的是，她身手不凡……”
　　正想着，耳边传来紧密的风声，一抬头，一道黑影从上方屋檐上一掠而过，转瞬即逝。
　　庄舟皱了皱眉，正欲飞身追去，一干人等已拦在了前头。
　　为首的满脸杀气，正是黑龙坛主刑啸天。

　　庄舟顿住脚步，轻轻一笑，“刑坛主，好久不见。”
　　刑啸天冷冷一笑，道：“庄捕头，别来无恙！”
　　“还好。”
　　“很好！”刑啸天声音一沉，“很早就想和庄捕头切磋一下了，今日终于有机会了！”
　　“哦？”庄舟挑了挑眉，一笑，“恐怕刑坛主要的不止是切磋一下吧！”
　　“亏你是个明白人！可当初你杀我二弟时，为何不给邢某卖个面子，非要赶尽杀绝呢！”
　　“刑鸣山劫取官银，滥杀无辜百姓，强占田地，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罪无可恕！在下只是奉旨行事罢了！”
　　“奉旨行事？对呀，你现在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庄大捕头嘛！只是想不到逍遥散人庄舟竟会入朝为官，甘受他人差使！”刑啸天冷嘲热讽道。
　　庄舟笑了笑，不置可否，一把长剑却已在手，“既然刑坛主说庄某甘受差使，那在下就落实这名声罢！刑啸天，你私贩盐铁，劫杀朝廷命官，占山为匪，圣上已下达旨意，格杀勿论！”
　　“就凭你？”
　　“还有这把剑！”话音刚落，庄舟脸上笑容已逝，目光中满含杀气。

　　剑已挥出，只觉一阵冷风吹过，顿时刀光剑影一片，飞沙走石遮眼。
　　乌云遮住了明月，街灯开始摇曳。
　　当明月拨开云雾再次出现，街上又已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个个倒地不起的尸体。
　　很快，这些尸体又被官差搬走……

　　第二天早上，庄舟正在酣睡，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发生了什么事？”庄舟开门，喊住一个伙计问。
　　“秦三公子死了！已经第七个了！”伙计惊慌回道。
　　庄舟皱起了眉，而后迅速向秦府奔去。

　　秦三公子死得很奇怪，没有一点受伤或中毒的痕迹，闭着眼睛就跟睡着一样，只是嘴角带着一抹诡异的笑意。
　　这半年来，已经有六个人死于这种症状！
　　这六个人皆是非富即贵之流。

　　庄舟站在人群里，目光始终落在秦三公子的脸上。
　　“果然也有！”
　　他已暗暗观察过另六具尸体，他们的嘴上都有淡淡的黑金色粉末。

　　此粉末乃天下至毒黑金芝的花粉。
　　黑金芝世间少有，产于极北阴寒之地，状似灵芝，花粉有剧毒，沾者必亡。但花粉毒性短暂，因此事后触碰无碍，这也是其他捕快发现黑金色粉末却忽略的缘故。黑金芝生长的地方几乎无生物，除了一种叫黑金蝶的喜乐蝶类，而这种黑金蝶几乎已绝迹。
　　那么，秦三公子是怎样沾到黑金芝花粉的？
　　庄舟正思索着，一抬头，目光落在一个缓缓走出人群的背影身上。
　　“是她！”
　　庄舟脸上浮现笑容。

　　蝶羽走得很慢，因为她知道庄舟已看见她，也知道庄舟会追上来。
　　她再想她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让庄舟发现然后追上来。

　　这时庄舟已追上，喊住了她，“想不到竟能在此见到姑娘。”
　　蝶羽笑得淡淡，“只是来看看。”
　　“听说这几个月里死了很多人。”
　　“人总是会死的！”蝶羽的言语很是无情。
　　庄舟听闻死者前两天刚把蝶羽请为座上宾，不由道：“姑娘难道不为死亡而动容？听闻他素来敬仰姑娘。”
　　蝶羽面容清淡，目光变得空洞。“生无益处，死又何妨！”
　　死者生前可是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
　　“难道姑娘从无情义？”庄舟蹙眉问道。
　　蝶羽忽地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冷冷道：“青楼女子自古有情无义！”说完快步离去。
　　庄舟自觉唐突，便喊道：“姑娘若无情，庄舟也便是个无珠之人！“
　　蝶羽果然停下脚步，沉默良久，才道：“自古多情伤别离。既是如此，倒不如无情的好！蝶羽蒙公子错爱了！”说着转入巷内不见。

　　后几日庄舟每日拜访，但均被告知姑娘染疾身有不便，因此直到三日后蝶羽在琴坊表演，庄舟才得以见到。
　　那晚的蝶羽一袭紫衣，端庄华丽。台下人声鼎沸，她却旁若无人的拨着琴弦。那一曲，正是两人合奏的“庄周梦蝶”。
　　数十位曼妙女子端着托盘，将盘中茶盏一一送至在座客人手上。庄舟抿了一口，却与那日望尘阁里喝过的一样。
　　他坐在角落里，想着心事，突然间从窗外飞来无数蝴蝶，旋绕在蝶羽四周，而后飞向四处，停落不动，仿若沉醉在了这琴声里。
　　“蝴蝶？”庄舟心思一动，皱起了眉，随后又舒展开，但马上又紧皱起来。
　　思索片刻，唤人拿来纸笔，写了几个字，让人转交给蝶羽姑娘。
　　——曲终人散，琉璃湾见。

　　琉璃湾，一个远离喧嚣的人间仙境，处在落月峰顶，对面是一片茫茫江水，正是观赏日升月落的极佳之地。
　　庄舟等在琉璃湾，不敢确定蝶羽会不会应约而来。他吹着笛，望着寂静山岭，心思波动。
　　蝶羽来得很晚，但还是来了。庄舟看出了她眼里的犹豫。
　　停下笛声，笑说：“姑娘还是来了！”
　　“来又如何？不来又如何？最终都是要走的。”蝶羽的话始终那么清冷。

　　其实她想了很久，到底该不该去。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她的心里掀起了久违的波澜，可是她怕自己陷得太深。
　　总是天涯陌路啊！
　　但是她还是来了，只当作是最后一场梦。

　　庄舟听着她的话，却被触动了心里的哀伤，不觉沉默下来。
　　蝶羽轻轻叹了口气，道：“公子的笛声为何总是如此哀伤？”
　　庄舟目视远方，幽然道：“因为在下是为了怀念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
　　庄舟的思绪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三月的江南。

　　这份情思，是他最为隐秘的，也是他生平最大的遗憾。如果那天夜里，他停下笛声转过身走过去，与她攀谈一番，也许就不会有今日的怅惘了。而当时，他只是想把笛声吹给她听，因为，她是能听懂的。她为他的笛声或叹息，或哭泣，或只是静静地聆听……
　　他的心思，她懂的。

　　听完他的述说，蝶羽久久沉默。
　　“那个女子，如果知道公子的这份情意，死而无憾了！”
　　“死而无憾？”庄舟念着这个沉重的词，觉得突兀。又一想蝶羽沦落红尘，对一份诚挚的感情必定满怀期待，因而才会发出如此感慨。想着这番，不由心生怜惜。
　　“只是天意弄人罢了，注定是一场萍水相逢，聚散匆匆。”
　　“是啊，天意弄人。”蝶羽复合道，目光一片哀凉。

　　只是，天意弄人的又何止是那年的江南？
　　如果当初不是蒙少帝搭救，如果不是志同道合结为莫逆之交，如果不是为了少帝的难却盛情留在宫中予他帮助，那么今天，是否还会有如此多的无奈？

　　庄舟理了理思绪，想起了一些事情。
　　“姑娘才艺超群，身手不凡，不似寻常女子，何至于落入了红尘？”
　　蝶羽仰望明月，沉吟良久，才幽幽道出心中那段不堪往事。

　　七年前，蝶羽依旧是江南某小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当时年方十五，却已出落的沉鱼落雁，因此惹得一位纨绔子弟垂涎。那男子仗着自家权势，无恶不作，对着蝶羽更是胡搅蛮缠。蝶父将其棍棒赶出后，脸面被拂，恼羞成怒之下陷害蝶父入狱，要挟蝶羽嫁入其家为妾换得父亲平安。蝶羽含恨嫁入，后来得知老父早已自尽狱中，万念俱灰之下投湖自尽，却被一豪侠所救。后来豪侠被仇人劫杀，她不知谋路，为小人一番花言巧语所骗，入了青楼。蝶羽觉得生无可依，便跟老鸨说着卖艺不卖身，就此在遗梦楼落定下来……

　　庄舟望着月光照耀下格外单薄的身躯，心生怜惜。试探着说：“我可以带你离开。”
　　蝶羽听闻后变色拒绝。
　　庄舟又道：“那便共奏一曲，将这尘世烦扰之事统统忘记吧！”
　　“可是我并未带琴。”蝶羽声音莫名发颤。
　　庄舟笑了笑，转身取出一把琴，“无妨，我已带来。”
　　谁知蝶羽脸色大变，“我，我想还是不要了！”
　　庄舟不解，“为何？”
　　“不为何！”蝶羽望了庄舟一眼，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了！“
　　“可是……”
　　庄舟正要说话，却被打断，“今日能与公子相聚相知，蝶羽万分荣幸，只是红尘多沾衣，公子保重！”口气决绝。
　　庄舟说：“何时才能再见姑娘？”
　　蝶羽背对着他，良久不语。“今日是知交，他日相逢，就成陌路了。”说完，翩然离去。
　　“但愿不是。”庄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