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玉书]人间》人偶无言

3、11~13

　　（11）

　　“如果看得懂他们，是不是活着就没意思了？”

　　某一次玉书陪青石仰天望着缀满繁星的夜空，忽然问出来。对他来说这样的画面除了美丽以外，并没有其他意义，但是青石似乎是认真的在寻找着什么。
　　“怎么会这么想？”青石反问他，看上去并不大在意他的话，而正对某一颗玉书所不知名字的星辰微微皱眉，一脸还沉浸在不知方向的思索中的样子。
　　“如果都知道未来了，那就着既定的路线过下去，有什么意思呢？”玉书继续着他的疑问句。
　　青石这才把目光从天空中移开，失笑，“谁告诉你观星是这个意思。”他拍了拍衣袍上也许并不存在的灰尘，轻轻松松地同玉书一样坐下来，“星辰的轨迹，就像是你的藏书一样，里面有无数真相与道理——关于未来的可能，当然也是其中之一。但是谁能肯定地解读呢？就算真的解读了，那也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并不是一定要发生的。”
　　“但你总是什么都知道。”
　　“因为有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事，因为世界的规律就是这样。我们的生活就像是那些星星，并没有谁在费心思每分每秒地操控要怎么走下去，但是全部在既定的规律之中。这些规律，就是我们一般说的，天注定。阿书，”青石忽然把手搭在他肩上，看着他，“如果你有一天读懂了你所有的藏书，明白了一切天下一切道理，你觉得活着还有意思吗？”
　　“我并不期待那么一天。”玉书觉得他像是在转移话题，略有不满地低声说，“何况哪有读得完的。”
　　“我也不会什么都看得懂，”青书倒是对这个回答意料之中的样子，微微点着头，表示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也在一直在不断地阅读，了解那些丰富奇妙得不可想象的东西。

　　玉书明白，笑了一下，换了个问题，“你刚刚是在看什么？”
　　“一颗星星，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是，总觉得世界会因它改变的样子。”青石这么说的时候，脸色慢慢变得严肃，“就像是这千百年的规律，正要被一颗不知名的星星打破。”
　　“模仿它特别到不受这些规律的约束么？”
　　“我想，”青石认真思考着这句话，“我一直想，异数的出现原本也是天意之一。但是我怕这样下去，只怕天下大变，生灵涂炭，连蜀山也不知如何处之。”
　　玉书知道他不会是在开玩笑，不禁皱眉，“不能阻止吗？”
　　“阻止什么？天意吗？”青石把手从他的肩上拿开，抬起来在虚空中对着那些星星划出一条不知何意的曲线，“那不就是逆天么，阿书。”

　　******

　　“其实师兄一直没问过我为什么当年要去三皇台问那个荒唐的问题。”玉书忽然说。他真的不擅长下棋，明明就眼看着棋盘，总是忍不住不着边际地分心到其他地方去，专心成为一件困难的事情。
　　“阿书也没问过我是否真的改变过什么啊。”青石笑，打开他要落子的手，提醒他那一手未免烂得太没水准。
　　“你真的看不见吗？”玉书故作哀怨地看着自己的手，他确实一下想不起来应该怎样反击这样的局面才好。索性认输？好像又实在太早了点，但真像是早就输定了的样子。
　　如果规则之下赢不了，就只能破坏规则。
　　玉书敲了敲棋盘的边缘，如果找理由把棋盘掀了，青石会是什么反应。这个风险有点大，如果做了不知道会被嘲笑多久，还不如直接输了的好。
　　棋可以输，输一局输两局输两百局都没有关系，但是人生呢？

　　没有什么预兆的，青石忽然伸手拂乱了棋盘上的布局。
　　“嗯？”玉书迷惑地瞪着他。
　　青石微笑的脸上写着“胜负已定”四个大字，以及“放你一马”的意思，明明高傲又像是宽厚。
　　玉书呆了一下，才像是明白他是有话在说，“师兄，人不能胜天。我们曾经做过的，也都是天意么。”
　　只是我们选择了规则之外的路。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非常自觉地收拾混乱的棋盘。
　　“这样想，你觉得会比较有意思吗？只是并没有注定的未来，阿书。”青石说，按住他的手，“我不知道我如果什么都不做，今天会是什么样，但我从未后悔。”
　　玉书看着他的手。
　　“我只是曾经希望是我。”他终于把某句话说出来。

　　（12）

　　“你很无聊吗？”

　　姜云凡坐在三皇台边上望着虚无的天空发呆的时候，玉书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小姜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玉书正背着手站在台阶上，一脸关切的样子。小姜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有点狼狈。
　　“玉书真人。”他终于还是站起来，不太认真地简单见礼。
　　现在的蜀山完全隔绝，只有他和七圣为了封印留在这里，这么大的地方，其实互相也不见得每天能看见。这段不知长短的时间里，他懒得打理自己的外表，生活空白，只有关于过去的怀念。他现在脏兮兮的，头发很长了，衣服大概也穿得很马虎。
　　而玉书看上去永远是老样子。

　　其实蜀山七圣大多数都是很随意的人，小姜知道自家师父以及铁笔师叔等都跟自己有着很接近的不修边幅程度，但玉书始终是衣冠楚楚。如果不是见到过这个看上去几乎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师叔也有过很多不着边际的行为，会有其实他是一个很认真的人的错觉。
　　“要来我这里坐一坐吗？如果你无聊，我这里倒是有很多故事讲。”玉书微微笑着，展示着好意，他的态度温和，但让人觉得不能拒绝。
　　何况姜云凡现在确实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他现在有近乎于无限的时间，但是除了时间以外几乎一无所有，如果一直不知今夕何夕地无止境地怀念下去，也许在一千年的尽头到来之前，他已经成为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蜀山已经和从前的七宫所在地割裂开了，玉书似乎选择了从前的某间弟子房作为自己现在的居所。房间不大，但是一切物事都很整齐，甚至有些书册被摆放在架上。考虑玉书应该不会把蜀山珍贵的典籍锁在这个封闭的地方，小姜想面前这些其实是玉书自己写出来的本子也不一定。
　　在桌边坐下的时候，玉书还给他沏上了一壶茶。
　　“随便找点故事来讲吧。”玉书随手取了一本册子出来翻了翻，说。看起来他并不是为了要看着书讲，而是为了从无数个故事当中随意选择出一个题目出来。

　　他部分省略地，简单地述说了一段简单的事件，那是小姜还在狂风寨的时候最喜欢的故事类型，少年成为行侠仗义的大侠，遇见漂亮的女孩子，跌宕起伏的命运。玉书讲这些似乎很有经验，知道应该在什么地方停顿什么地方详细描述加重语气，让他去说书或许都不错——即使是心情一直很糟的小姜，都觉得听得有趣起来。
　　但是他能听出其他一点什么。
　　“这是谁的事情？”小姜问。
　　玉书挂在脸上的淡淡笑容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看着他，不说一句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不过满眼写的都是“你知道的”。
　　于是小姜真的知道了，“是师父的事？”
　　“每个人都有点故事的。”玉书非常快地伸出手，让他闪躲不及的用手里的书册边角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青石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房间里的。
　　小姜甚至没有听见他推门而入的声音，就已经看到他站在自己身边。几乎吓了一跳。
　　“你还真的是在讲故事么？”青石明显是在问玉书，多少有点不以为然的意思，而他就像不知道旁边还有个姜云凡一样，没有望他一眼——当然也没什么可望的。
　　“师兄。”玉书打招呼。
　　“怎么不讲你自己？”青石问。
　　“这个……我有什么可讲的。”玉书移开眼睛，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青石师伯。”小姜终于想起自己应该先打个招呼稍微显得有礼数一点。
　　“姜云凡。”青石没有无视他到底，一点头之后，又说：“别听玉书胡扯。要听这些去找你师父。”
　　玉书真人喜欢拿野史轶闻哄后辈的事迹，小姜倒也真是从前就有所耳闻。
　　“喂，我可没有一字不实。”玉书摊手。
　　“哦？一贫如果要打算来跟你打上几架，我是不帮你的。”青石说，一拍身边小姜的肩膀，转而对小姜说，“出去吧，你再感兴趣下去，他就越发沾沾自喜了。”

　　“师父真的会来打架？”跟青石走出玉书的房间，小姜对这部分有点意外的好奇。
　　“如果你把这个故事告诉他一遍而他又闲得发慌的话。”青石说，实际上，考虑他们将来的时间长得不可想象，要找出让一贫闲得发慌的时间应该很容易。“不过，如果真的一贫来找茬，”青石又说，“阿书应该是掐不过一贫的，大概就只有来找你麻烦了。”
　　小姜抖了一下。
　　“如果是你的话，我是帮阿书的。”青石继续补充。
　　“我不会跟师父讲。”小姜立刻保证。玉书是好心，不用青石说，他也知道。
　　“阿书讲故事有时很有趣，只要不是能让一贫找到借口跟人比划的事，下次我找点别的让他说。”不知道为什么，比起他印象中的形象，现在的青石好像亲近很多，说话的时候几乎有点忍笑的意味。
　　小姜努力给这点改变想出一个理由。
　　青石已经说下去，“别让他太无聊了。”

　　（13）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玉书说。
　　青石只是坐着，一动未动，但玉书知道他是在听的。
　　“我梦到战场。”玉书眯起眼睛微笑，“我躺在废墟里，身首分离，想着这是不是一切结束的时候。然后我看到你，你看到我。”

　　他并没有细说。
　　从这个奇异的梦中惊醒之前，他看到的是带着满脸将近绝望的惊惶的青石，正拨开碎石瓦砾，突然望到残破的自己，然后表情突然变得空茫。
　　青石还是看得见的，他与青石四目相对，心里知道青石眼中的自己一定是悲惨的亡者，想要抬手去触碰，却想起已经失去身体。
　　青石并没有流泪。
　　当然的。
　　他死死地盯着，眼里不知所措的光芒渐渐凝聚坚定。

　　“有可能发生吗？那样的事。”玉书问，笑着探过身去，靠近青石一些。
　　青石缓缓站起身来，“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如果......”玉书还是在微笑，仰起头来，话只说了开头，没有继续下去。沉没的蜀山已经并不属于魔界或人界之间任何一个稳定的空间，但偶尔还是有从封印尚未完成时两界细小的缝隙间穿过的微风能够拂过发际。他看着青石几缕发丝轻微地扬起又落下，青石的眉压下，又很快抬起，成最寻常的表情。
　　“如果你死于我之前。”青石帮他完整说出这半句话，“不过，我不会让这发生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发生？”玉书问他。
　　他没有给出打球呢，只伸出手，要玉书从地上起来。
　　玉书停了一会儿，才搭着他的手站起。
　　“是，你什么都知道的。”

　　没有什么不可改变的事，只是代价高低。

　　“我很高兴。”青石那么说。
　　不知道是指哪一点，这句话的指向有点没头没脑。不过玉书不介意，哈哈笑开，“我觉得也是很好的。”